“奇哥,下班了吗?彭姐和杨哥都到了,饭菜备好了,就等你回来吃饭。”
手机屏幕冷幽幽地亮起,这是室友超儿发来的消息,他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指尖划过屏幕回复:“在等公交呢,辛苦你们忙活了。”
对话框只跳来一个孤零零的“好”字,死寂得有些反常。
“车来了,手机快没电,回头见。”王奇收起手机,随着麻木涌动的人流挤上公交,缩在靠窗的座位上。连日的疲惫沉甸甸压在身上,他把头抵在微凉的车窗上闭目小憩,任由车身规律地摇晃。
这趟环线公交他坐了千百遍,早已熟稔到刻进本能。线路分左右两环,终点站都是中央枢纽。他家所在的‘西路口’,是右环倒数第二站;一字之差的‘南路口’,则在左环倒数第二位。两片区域被死路隔断,彼此无法步行抵达,唯有靠这趟公交往返。按道理,他绝不可能坐错站。
困意翻涌,王奇很快陷入沉睡。不知过了多久,他在一片惨白滞闷的光线里惊醒。车厢里静得可怕,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闷响,像钝物敲打着铁皮,沉闷又压抑。乘客们依旧上下往来,步伐机械,面无表情,仿佛一群没有灵魂的影子。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望向窗外,街景看着无比熟悉,心里下意识松了口气,该快到家了。
前方电子屏的站名逐格跳动,当‘西路口’三个字赫然亮起时,车门应声滑开。王奇跟着人群缓步下车,可脚步刚落稳,浑身的血液骤然一凉。
眼前的站牌上,清清楚楚写着‘南路口’起初他只当是连日劳累昏了头,闹出一场荒唐乌龙。趁着车门尚未闭合,他慌忙折返回车厢,暗自盘算:等到车辆驶回中央枢纽,线路完成重置切换成右环,再坐一站就能到家。
手机再次震动,还是室友的消息:“奇哥,到哪了?”
“坐过站了,现在往中央枢纽走,马上就到。”王奇压下心底那点异样,草草回复。
公交跑完整段环线,准时抵达中央枢纽。线路切换重置,车头标识明明白白指向右环。这一次,王奇不敢再大意,目光死死锁着线路牌,反复确认行驶方向,绝无半点差错。
电子屏再度跳出“西路口”,窗外的街道、建筑、站台,全是他日日相见的模样,分毫未变。
车门打开,他快步冲下车。‘南路口’。三个大字像寒冰铸成的烙印,狠狠钉在他眼底。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至心口,恐惧第一次撕开了镇定的伪装。他指尖发颤,敲下消息:“怪事了,我反复核对了方向,怎么还是到南路口了?”
“估计你累糊涂啦,这两条环线本来就容易搞混,再仔细看看,我们接着等你。”轻飘飘的安慰,在此刻听来格外刺耳。
王奇咬着牙再次上车,看着人影机械地上下穿梭,心底的慌乱愈发浓重。等电子屏又一次显示“西路口”,他再也坐不住,起身走到驾驶室旁,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发紧:“师傅,下一站是西路口,对吧?”
司机眼皮都没抬一下,神色麻木平淡,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没错,下一站就是西路口,屏幕不都写着吗?”
“没事,就是确认一下。”王奇道了谢,僵硬地坐回座位。广播响起,车门开启。他屏住呼吸踏出车厢,迎接他的,依旧是那座诡异的‘南路口’站台。
周遭的一切仿佛被按下了定格键。行人依旧步履从容,车流平稳穿梭,所有人都对这扭曲的现实视而不见。王奇彻底慌了,伸手拽住一名路过的行人,声音嘶哑急切:“麻烦问下,这里是西路口吗?”
路人愣了愣,眼神古怪地看着他,缓缓摇头:“不是,这里是南路口。”
“可这明明是右环线的车!为什么会停在这里?”王奇失控地质问。路人抬手指向远处,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那边才是右环线,这边是左环。西路口在右环倒数第二站,你坐反了。这条路人人都知道,实在分不清就坐到中央枢纽,等线路重置换右环,坐一站就到了。”
说完,路人等的公交到站,他面无表情地登车离去,只留下王奇站在原地,脑袋里一片混沌。他一遍遍回想方才的路线、标识、司机的回答,每一个环节都清清楚楚,可结局却一次次走向荒诞的错位。
他颤抖着拿出手机:“超,我碰到怪事了,来回三次都到不了西路口。你能不能来西路口站台接我?我真分不清方向了。”
“这条线你天天坐,怎么还犯迷糊?”隔了片刻,消息传回,“行,我在西路口等你,这次盯紧站牌。”
手机电量跳到10%以下,屏幕频频闪烁,刺眼的低电量提醒,像是催命的讯号。
王奇麻木地上了车,看着车辆绕着固定的轨迹前行,二十多分钟后,终于抵达中央枢纽。线路再次重置,切换为右环。他把脸贴在车窗上,逐寸比对窗外的街景,死死盯着电子屏,确认再确认,一切都和记忆里的右环别无二致。“西路口”亮起的瞬间,他攥紧快要关机的手机,几乎是冲下了车。
还是南路口。绝望如同潮水,彻底吞噬了他。他立刻拨通视频电话,画面里清晰映出室友超儿的脸,背景正是西路口站台,人来人往,真实得不容辩驳。“奇哥,车都到站了,我怎么没看见你?”
“别跟我开玩笑了!”王奇的声音陡然拔高,夹杂着崩溃的嘶吼,“第四次了!我还在南路口!这根本就是鬼打墙!”他把镜头怼向身后的站牌,让那三个字直直对准屏幕。
“你别闹了,今天又不是愚人节。”超儿的语气带着不耐。
“我现在坐的这辆车去西路口,车牌尾号是345,你记清楚!”王奇狠狠挂断电话,刻意节省着仅剩的电量。没过多久,这辆尾号345的公交驶入站台,车门滑开。
他拉住身旁正要上车的路人,艰声询问:“请问,这是从南路口开往中央枢纽的车吗?”
“是。”路人点头,面无表情地迈步上车。王奇跟着坐回靠窗的老位置,目光死死黏在站台之上。
很快,超儿的视频电话再次打了进来:“我让彭姐和杨哥开车去南路口找你,我留在西路口等,你看好车牌站牌,别再乱来了。”
“我上车了,到枢纽换线,西路口一站就到。”王奇说完挂断通话。
方才答话的路人恰巧坐在他身侧,闻言忽然开口,语气怪异:“兄弟,你要去西路口?刚刚那站就是西路口啊,这下一站就是中央枢纽,你坐反了。”
嗡,一阵剧烈的眩晕狠狠砸在王奇头顶,他整个人僵在座位上,浑身冰凉。前一秒这人还笃定这里是南路口,转瞬之间,说辞彻底颠倒。周遭的空气变得粘稠又阴冷,不安像藤蔓般缠紧他的心脏。他转头望向窗外,车辆依旧朝着中央枢纽平稳驶去。
到站后,乘客们如同提线木偶般依次下车,唯有他瘫坐在座位里,思维彻底乱成一团麻。“小伙子,线路要重置了,怎么不下车?还要往回坐?”
司机的声音响起,不带一丝情绪。“师傅,重置之后走哪条环线?”
王奇的声音干涩沙哑。“右环,下一站就是西路口。”司机喝了口水,发动车辆,新一轮的循环再度开启。
短短几分钟,车辆驶入站台,电子屏上“西路口”三个字格外醒目。王奇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恐惧,跟着人流走下车。视野里,依旧是那座‘南路口’站台。
这一次,他没有歇斯底里的惊慌,心底只剩一片死寂的麻木。他点开通讯录,拨通了彭姐的视频电话。“王奇!你到底在哪?我们来回跑两趟了,故意耍人玩是吗?”彭姐的语气满是怒火。
“我在南路口。”“你胡说八道什么!”彭姐厉声打断,“我和老杨现在就在南路口站台,压根没看见你人影!”
王奇猛地抬头,扫视空荡荡的站台,除了往来的陌生人,哪里有彭姐和杨哥的踪迹?他将镜头转向身旁的站牌:“你们自己看,这明明就是南路口!”
“你是不是糊涂了?”屏幕那头的彭姐又气又无奈,“你脚下明明是西路口!赶紧联系超儿,我们不等你了。”通话被骤然挂断。
王奇还没回过神,超儿的视频电话又打了进来:“我刚登上那辆尾号345的车,特意找了你一圈,根本没人。我现在往南路口赶,你再恶作剧,我们真不管你了。”画面里,超儿端坐在车厢中,背景清晰无误。
电话挂断,王奇孤零零立在站台中央,茫然四顾。所有人的说法都截然相反,可他们的神情、语气,没有半分作假的痕迹。难道从始至终,都是自己出了问题?还是整个世界,连同这些熟人,都在联手欺骗他?
走投无路之下,他拨通了报警电话,颤抖着把这段诡异的循环全盘说出,恳求警方确认自己的位置。接线员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敷衍,显然只当他是精神失常,却还是让他原地等候警员到场。
五分钟后,警方的回电响起。“先生,我们已经抵达南路口公交站台,请问你具体在哪个位置?”
王奇瞳孔骤缩,疯狂扫视整座站台、马路、街角,视野里空空如也,没有警车,没有穿制服的警察,什么都没有。积压到极致的情绪彻底爆发,他对着手机嘶吼:“你们都在骗我!所有人都在骗我!”吼声引得周围路人纷纷侧目,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冰冷又怪异。
他冲上前抓住一名路人,把手机话筒怼过去,近乎癫狂:“你告诉他们!这里是不是南路口!快说!”
电话那头警员的声音依旧冷静:“先生,请保持冷静,我们确实在南路口,请告知你的准确方位。”
被抓住的路人吓得脸色发白,慌忙对着电话开口:“他、他在西路口啊!根本不在南路口,你们快来把他带走吧!”
话音落下,路人挣脱他的手,仓皇逃上公交,消失在人流里。站台的灯光次第亮起,惨白的光笼住孤立无援的王奇。
手机屏幕彻底暗了下去,最后一点微光被黑暗吞噬,再也没有亮起。电量耗尽的机身贴着掌心,冰凉一片,成了这诡异空间里唯一真实的触感。
王奇站在南路口的站牌下,周遭的人声、车鸣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雾,听不真切。他试着迈步往前走,可无论朝着哪个方向走,兜兜转转,最终都会重新踏回这座站台。
脚下的路面像画好的囚笼,将他死死圈住。环线公交一趟趟准时驶来、驶离,车门开合间,依旧是那些面无表情的路人,机械地上车下车。
他一遍遍重复着之前的举动:上车、紧盯线路牌、确认是右环线、看着电子屏跳出“西路口”、迈步下车,然后迎面撞上“南路口”三个冰冷的大字。
循环,无休无止的循环。
起初他还会嘶吼、挣扎,一遍遍拉住路人求证,可每个人的说辞都在反复颠倒,前一秒说这里是南路口,下一秒便改口称是西路口。后来他渐渐不再开口,只是木然地重复着乘车、下车的动作。
疲惫、恐惧、绝望一层层压垮了他,眼神变得空洞,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被困在这片独属于他的异度空间里,不见天日。而现实世界里,早已夜色深沉。
超儿、彭姐和杨哥还在等王奇回来,饭菜在餐桌上渐渐凉透,最初的打趣与不耐,慢慢变成了不安。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过去,始终等到王奇的回来。
“奇哥怎么还没来?电话也打不通了。”超儿反复点击拨号键,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提示音,对方已关机。几人心里越发发慌,王奇从来不会无故失联。
“他之前又是视频又是说怪事,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彭姐皱着眉,想起刚才视频里王奇崩溃的模样,心头阵阵发紧。
几人不敢耽搁,连夜赶往公交运营公司,出示相关说明,申请调取环线公交以及西路口、南路口沿线的全程监控。监控画面平稳地播放着,时间线清晰无比。
画面里,王奇一如往日,在最初的站点正常上车,缩在靠窗的位置休憩。车辆按既定路线行驶,抵达‘西路口’时,车门准时打开。监控镜头清清楚楚地拍到,王奇脚步平稳地走下公交,双脚稳稳落在西路口的站台范围内。
自他下车的那一刻起,监控里便再没有他的踪迹。
他没有离开站台,没有换乘车辆,没有走向周边街道,就那样凭空从镜头里彻底消失了。往后数趟公交往来,人流穿梭,那片区域始终空空荡荡,仿佛方才下车的人从未存在过。
“这……这怎么可能?”杨哥盯着屏幕,脸色发白。
超儿立刻翻出此前所有的视频通话记录,一帧帧反复回看。画面里,王奇身后明明白白是南路口站牌,他歇斯底里的质问、路人矛盾的回答、众人隔空对峙的场景,每一段影像都真实清晰,绝非伪造。
监控显示他平安抵达西路口,视频却记录着他困在南路口不断挣扎;现实里众人在两处站台苦等无果,画面中的王奇却深陷在无法挣脱的错位怪圈中。
两种完全相悖的景象,真实地摆在眼前,形成了一道无解的悖论。公交公司的工作人员也看得心惊,反复核对监控时间、车辆、站点,确认设备一切正常,画面没有剪辑、没有故障。
几人离开公交公司,又分头跑遍了西路口、南路口两条线路周边的街巷、商铺、角落,从深夜找到凌晨,依旧一无所获。
王奇就像人间蒸发一般,彻底消失在了两座站台之间。没人知道,在另一个重叠扭曲的空间里,王奇还在无尽循环中沉浮。
天色在一次次车辆往返间明暗交替,分不清昼夜。他依旧机械地上车、等待、下车,眼前永远是那座南路口站牌。外界的人声、朋友的呼唤、警方的问询,全都彻底断绝。他被隔绝在一个只有公交、站台和重复景象的闭环里,孤身一人,往复沉沦,再也走不出这场永无止境的梦魇。
作者:淡淡的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