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级成功
作者:何久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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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篇:漂着的图书馆(续五)
阿海
传承序列:第五代·海洋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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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阿海和安娜一起航行的第一个早晨,海面很静,像一张刚被人用手抚平的蓝纸。
安娜坐在船头,把药箱放在脚边。她不说话。只是看。看海,看远处偶尔跃起的鱼。她昨晚没睡好。船在摇。她总觉得自己会滑下去。
“好些了吗?”阿海问。
“比昨天好。至少我不会想吐了。”
“你以前坐过这么小的船吗?”
“坐过,但那是渡轮。很大。有顶。还有卖咖啡的小窗口。”
“我们这船也有顶。星星就是顶。”
安娜抬头。天刚亮。几颗很淡的星还没完全退下去。她笑了:“那这顶也太高了。”
“高了好。不闷。”
“可我怕下雨。”
“下雨就进舱。我买了块新布。比你诊所的窗帘还厚。”
安娜“嗯”了一声。她开始重新扎头发。海风很大,她弄了几次都没扎好。阿海说:“你留短一点。在海上,长发是浪的朋友。”
“朋友不好吗?”
“朋友会把你往海里拉。”
安娜终于把头发束成一个很松的髻。风把几缕碎发吹到她脸上。她没再管。
“你一个人在外面那么久,不会怕吗?”她问。
“怕什么?怕黑?海上没有完全的黑。总有星。怕浪?浪来了,你就骑上去。怕死?我在海里死过一次。没死成。就像海已经吃了一口,又把我吐出来。”
“为什么把你吐出来?”
“可能嫌我太瘦。也可能是觉得我还能再送几年书。”
安娜笑。她开始觉得,这个黑得像礁石的年轻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稳。那种稳不是安全。是他知道怎么和危险待着,不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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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
他们到了一个小渔村。
阿海去给孩子们发书。安娜在椰子树下摆开药箱,给村民做简单的检查。她的动作很快。量血压、听心音、看眼睛。有些老人走了老远,就为了让她看一眼。
“你在这里真好。”一个老妇说,“我们这里,几年才来一次医生。”
“我以后还会来。”安娜说,“只是不能常来。路太远。”
“有得看就不错了。你像天上的鸟。能落下来,我们就高兴。”
安娜低下头。她给一个孩子处理脚上的划伤。伤口很深,已经有点肿。她清创,上药。孩子不哭。咬着牙。
“疼吗?”安娜问。
“疼。但我还要走很远回家。”
“你家在哪儿?”
“那边。要过两个坡。”孩子指了个方向。
“你明天再来。我再帮你看看。不要沾水。”
孩子点头。阿海走过来,塞给他一本很小的图画书。孩子接过去,眼睛一下亮起来。
“现在你有两样药。”阿海说。
“两样?”
“一样治脚。一样治心。”
孩子笑了。他抱着书,一瘸一拐地走了。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瘦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棵会走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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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
安娜和阿海慢慢有了一种默契。
白天,各做各的。晚上,他们坐在船头。安娜洗她的药箱,阿海擦他的桨。海风里,有咸味,也有安娜药箱里那种很淡的酒精味。
“你为什么会选这条路?”安娜问。
“没有选。是路自己浮上来的。我小时候父亲出海,没回来。我那时候恨海。后来不恨了。开始划船。划着划着,就有人问,你能帮我带本书吗?能帮我带句话吗?我这才知道,原来这海不只吞人。它也托人。它把很多东西从这边搬到那边。我只不过做了它的一条小支流。”
“你呢?你那时候在诊所里,会想过有一天坐我这样的船吗?”
“没有。我连想都不敢想。我以前很怕海。我父亲也是渔民。他总说,海会叫你。我不信。后来我在马尼拉,每天看墙。忽然有一天,我听见海在很远的地方叫我。我就申请了流动医疗项目。不是为了勇敢。是为了把那个声音从脑子里赶出去。”
“现在呢?还赶吗?”
“不赶了。我就在它里面。它不叫了。它开始像一张床。”
阿海笑。
“海本来就会抱人。只是有时候抱得太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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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
有一天傍晚,他们靠近一座很小的、几乎全是石头的小岛。
岛上没有村子。只有一座很小的教堂。白色的,旧得发灰。他们下船。风很大。海浪在岩石上炸开,声音轰隆隆的。
“这里有人吗?”安娜问。
“有。每年旱季,会有人从大岛来。点几支蜡烛。求平安。”
“那现在没有?”
“也许有。也许只有一个看教堂的人。”
他们沿着一条很窄的石阶往上走。石阶两边长满仙人掌。花已经谢了,果子很红。阿海摘了一个,掰开给安娜。果肉是淡粉色的。安娜吃了一口。很甜,但有很多小籽。
“这是什么?”
“仙人掌果。在这里,它比面包贵。”
“为什么?”
“因为难摘。还得把刺一点点刮干净。一不小心,手就全是伤。”
“那你刚才摘那么快。”
“我手硬。刺都怕我。”
安娜笑了。他们走到教堂前。门半掩着。里面很暗。只有几根蜡烛在风里跳。阿海走进去。教堂后排,坐着一个极老的妇人。她低着头,像在祷告。
“婆婆。”阿海轻声叫。
她抬头。眼睛是灰白色的。她看不见。
“你是船上的孩子?”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你的脚。你的鞋底有海盐。很脆。”
阿海在她身边坐下。安娜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眼睛看不见,怎么知道我在哪里?”阿海问。
“我闻得到你。你身上有书。有汗。有木头的味道。还有一种很远的、从北方海上来的风。”
“我是从莱特岛来的。”
“莱特。你父亲是不是叫基托?”
阿海的心又跳起来。他几乎已经习惯这种感觉了。父亲像一张旧海图上的标记,总在不经意间浮现。
“您认识他?”
“他来过这里。很多年前。只待了一夜。那天风很大。他坐在你现在坐的位置。他说,他听见海在叫他。他不敢停。”
老妇人伸出手。阿海把她的手轻轻握住。那只手很干,很轻,像一片在风里挂了很多年的叶子。
“他没白停。”老妇人说,“他在我心里坐了一夜。现在,你来了。像他一样。带着海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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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
那晚,阿海和安娜就睡在教堂后面的小屋里。
没有灯。只有一小截蜡烛。海风从石墙的孔隙里钻进来,呜呜的,像在念经。
“你父亲真的来过这里?”安娜问。
“看来是的。我都不知道他走过多远。他什么都没跟我说。他只是出海。然后没了。”
“也许他就是在这么多岛上,把想跟你说的话,一点一点撒掉了。像播种。你不知道。但风知道。海知道。现在,你在收。”
阿海没说话。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月光从那里漏进来,像一条极窄的银鱼。
“我怕我收不完。”他低声说。
“不用收完。”安娜说,“你只要知道,它们在那里。一直都在。”
阿海闭上眼。他听见远处海浪拍石头,很大声。像有很多人在拍手。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只为夜航者准备的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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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
他们重新上路。往南。
阿海把船开得很慢。他在找一样东西。不是岛。是一种光。安娜问他在看什么。他说,在看海的颜色。
“海的颜色会变。如果前面有浅礁,水会突然变绿。不是那种脏绿。是很亮的、像玉一样的绿。”
“你找礁石?”
“不是。我找花。‘海的眼睛’喜欢长在礁石缝里。潮水下去,才看得见。潮水一涨,就没了。只能等。”
“那你怎么找得到?”
“看鸟。那种花旁边会有一种很小的海鸟。它们吃花蜜。飞得很低。像在礁上跳舞。”
安娜半信半疑。但她开始学看鸟。她的眼睛很细,很快。她看得见很远处的鸟。是一小群。白色的,在浪尖上翻。
“那儿。”她指。
阿海调转船头。他们慢慢靠近一片半淹在水里的礁石群。水极清。阳光直照下去,礁石上的每一条纹都看得清。
然后,安娜看见了。
就在两块黑礁之间,一小簇一小簇的、蓝紫色的花。花瓣极薄。像海的眼睛。像真的在眨。
“找到了。”她屏住呼吸。
阿海把船停在最浅处。他们没下船。只静静看。花在海浪里轻轻晃,像一群很小很小的、不愿飞走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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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篇累计进度:约29,000字 / 50,000字)
接下来将继续展开“海的眼睛”这条线:安娜将完成她的研究记录;阿海会从礁石缝里看到一样不属于花的东西——那是一只很旧的、被海盐封住的烟斗。塔拉母亲留下的书页、礁石上的蓝花、一个不属于这里的物件,将把阿海带向一个更深的秘密。那秘密,和他父亲最后一次出海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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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何久恩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