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书架上有了《局外人》之后,一直知道自己对它的书名所蕴含的气质是有吸引力的,以自己的蒙昧隐隐觉得其哲理兴许能够触发某种共鸣,直到前段时间将《月亮与六便士》和《局外人》做了各联读后,写下了一篇关于"生而孤独"的短文;至此其实是像宝藏一样地发现了加缪这个作家,真正好的作家之所以能够千百年不朽,大概都是基于这种原因吧,从人类共同探讨的话题进去,巧妙地道出了每个人内心朦朦胧胧想说的话。
在《西西弗神话》的第一部分,加缪探讨了荒诞与三个存在要素-也是彼时的哲学家热衷探讨的三个要素-之间的关系:死亡、理性与自由。死亡的背后隐含的是生命的意义问题;理性的背后隐含的是意识或是认识问题;而自由的背后则隐含的是对待生命的态度问题。人的必死性是人类荒诞命运的基础,因此哲学家们试图从这样或者那样的角度确定存在的意义,以求证生命的合法性。
但是,在《卡里古拉》中,卡里古拉发现的真理是:人必有一死,但是他们并不幸福。于是,卡里古拉一夜之间准备抛却一切束缚,随心所欲,转而成为人人痛恨的暴君。荒诞就此和非理性连接在了一起,因为直到荒诞之人清醒过来之前,我们所提供的种种方案都不足以解决人的幸福问题。荒诞是从怀疑开始的。
加缪的可贵之处,或许正在于他将非理性的激情与理性的推理连接起来。如果说,荒诞的命运是任谁都回避不了的,也并不因为清醒的认识就可以避得开,那么加缪在开始时为我们带入的就是地中海的阳光。在《西西弗神话》中,他明确地告诉我们:“以前,是要知道生命是否有意义,值得我们活过。而此时,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生命很可能没有意义,它才值得更好地活过。经历某一种经验,经历命运,就是充分地接受它。但是倘若我们不竭尽全力,充分掌握通过意识显现出来的这份荒诞,就无法经历这我们已知是荒诞的命运。”
迎着命运而上,无论在“荒诞”三角,还是“反抗”三角里,都是加缪为我们确立的存在的态度,也是他嫁接在西西弗这个形象上的人类应有的态度。巨石的滚落就好像人的必死性。然而,除了平静地一次又一次地迎接命运的挑战之外,人还有更好的昭示尊严的途径吗?纵使人类几千年来累积的智慧还不足以抵挡诸神霸道而无理的惩罚,但人类运用智慧完成的一件又一件的创造本身,用加缪在《西西弗神话》里的话来说,是“最为有效”的反抗。
人不也是在创造中对自己的存在负起责任的吗?当堂吉诃德走出家园,从此告别了那个由上帝,由神,或者由任何一个先验的权力来规定何为人类美德的世界,他最大的野心和西西弗的一样,是迎来一个真实的世界。为此,他心甘情愿地接受来自原先那个虚无的美德世界的惩罚。人的这种创造的态度,被加缪称为希望。人是不幸福的,这千真万确;但另一个千真万确的真相是,即便如此,人从来没有停下过追求幸福的脚步。当加缪写下“我从荒诞之中得到了三个结果:我的反抗,我的自由和我的激情”时,当加缪引述整个20世纪为之倾倒的尼采的名言“重要的不是永恒的生命,而是永恒的生命力”时,当加缪借用西西弗总结道,“他爬上山顶所要进行的斗争本身就足以使一个人心里感到充实。应该认为,西西弗是幸福的”时,我们还有任何理由不跟随着加缪的逻辑,不将《西西弗神话》看作是“最为有效的反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