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洪教授从行政楼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沿着校园的林荫道慢慢走,路过第二教学楼,看见自己上课的那间教室还亮着灯。周四晚上本来有他的“古希腊哲学原著选读”,现在大概已经换了别的老师。
三十二年了。他在这间教室里讲过无数遍《理想国》,讲过苏格拉底如何饮下毒酒,讲过“未经审视的人生不值得过”。学生们喜欢他,说他从不点名,从不照本宣科,讲到精彩处会停下来问:“你们觉得呢?”
现在想来,这大概也是罪状之一。
纪委的人说得很客气:洪老师,我们理解,但按照规定,调查期间您暂时不宜授课。举报材料很具体,时间、地点、对话内容,甚至还有几条微信截屏。女学生说他以指导论文为名,多次暗示要“意思意思”,还在办公室有过不当的身体接触。
洪教授没有拍桌子,没有喊冤。他安静地听完,说,好,我配合调查。
出来的时候,他想起苏格拉底面对控诉时的态度。那时候雅典人说他亵渎神、败坏青年,苏格拉底本可以低头,本可以求饶,本可以带着老婆孩子卖惨。但他没有。
洪教授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未经审视的人生不值得过。”他喃喃自语,“可审视过了,又怎么样呢?”

二
洪教授花了一周时间,把事情捋清楚了。
女学生叫林小禾,是他带的大四学生,确实聪明,确实有灵气。上学期她在他的课上演讲,讲亚里士多德的“第一推动者”,逻辑清晰,眼神发亮。洪教授课后夸了她几句,说如果你有兴趣,可以继续读我的研究生。
后来她来办公室找过他几次,讨论论文选题。每次都开着门,每次不超过半小时。最后一次,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笑了一下,说洪老师,您真是个好人。
洪教授当时没多想。
现在他把这句话翻出来,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
他又托了几个老同事打听。系里的王主任最近确实活跃,在院领导那里跑动频繁。有人听见他在酒桌上说:“老洪那个人啊,书呆子气太重,当了这么多年教授,连个像样的成果都拿不出来,还整天给学生讲苏格拉底,讲什么精神助产术,我看他该给自己助产助产了。”
洪教授听着这些转述,忽然笑了。
他想起王主任当年是怎么来的。那时候他还是普通讲师,王主任是隔壁学校的,调过来之后一路顺风顺水,逢年过节必定登门拜访,一口一个“洪老师”,谦虚得不得了。后来评博导,王主任的文章发不出来,洪教授还帮他看过两篇,提了不少修改意见。
现在想想,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王主任就防着他了。
学术圈就这么大,一个萝卜一个坑。洪教授这些年不争不抢,但手里的东西是实打实的。他研究古希腊哲学三十年,最近两年集中精力写一本新书,题目叫《苏格拉底的最后一天——从审判到死亡的哲学阐释》。书稿已经完成了大半,几家出版社都在抢。
如果这本书出来,王主任的“学术带头人”头衔,怕是要让一让了。

三
洪教授在家待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没有上网,不看新闻,每天就是读书、喝茶、整理书稿。老伴担心他,变着法子做好吃的,他每顿都吃得干干净净,吃完还夸两句。
“你就不着急?”老伴终于忍不住问。
洪教授放下筷子,想了想说:“急什么。苏格拉底被判死刑之后,还有一个月才执行呢。那一个月他天天和人聊天,该干嘛干嘛。”
“那能一样吗?人家那是等死,你这是……”
“我这不也是等死吗?”洪教授笑笑,“学术生命死了,跟真死也差不多。”
老伴红了眼圈,不再问了。
洪教授继续整理书稿。他把关于苏格拉底审判的那一章重写了一遍,加了很多新想法。他想,苏格拉底当年面对五百人陪审团,本来有机会说服他们,本来可以逃狱,本来可以低头认罪换一条命。但他没有。为什么?
因为苏格拉底要的不是活,而是“活得好”。
这个“好”,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好,不是吃得好穿得好,而是合乎德性、合乎真理地活着。如果为了活命而违背自己的原则,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洪教授写到深夜,抬头看窗外,月亮很圆。
他忽然想,苏格拉底最后那一个月,大概也是在这样的夜晚,一个人坐着,想这些事情。

四
一个月后,洪教授开始行动。
他没有报警,没有举报,没有找任何人诉苦。他做了一件很简单的事。
他给那个女学生发了一条微信,说:小禾,老师不怪你。但老师想让你知道,王主任许给你的研究生名额,今年用不上了。今年学校的保研政策变了,你那个排名不够。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看书。
第二天,他又发了一条:对了,去年王主任帮另一个学生改成绩的事,被教务处查出来了。那个学生已经被退学,王主任正在写检查。你如果还想读研,最好换个人问问。
第三天,他发了一条更短的:纪委的人找我谈话了。我没说别的,就说你是个好学生,希望你将来好好读书。
发完之后,他再也没看手机。
他不知道的是,这三条微信像三颗石子投进池塘,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林小禾开始慌了。她给王主任打电话,王主任不接。她给纪委打电话,纪委说正在调查,请她配合。她又给洪教授打电话,洪教授没接。
她一个人坐在宿舍里,想了整整一夜。
第四天早上,她去了纪委。

五
接下来的事情,洪教授是从报纸上看到的。
王主任被双规。纪委的两名干部被调离岗位。通报上说,经查,哲学系原主任王某利用职务之便,指使学生诬告他人,并与纪委相关人员串通,干扰调查,现已移送司法机关。
洪教授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
老伴凑过来看,看完愣了半天:“这是……你干的?”
“我干什么了?”洪教授一脸无辜,“我就在家看书,哪都没去。”
“那你给那丫头发的微信……”
“发微信犯法吗?”洪教授说,“我只是告诉她一些事实。她怎么想,怎么做,那是她的事。”
老伴还是不信:“那纪委的人呢?他们怎么就……”
洪教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纪委的人收了王主任的好处,帮着他整我。但这种事,最怕的就是有人盯着。王主任倒了,他们自然就慌了。慌起来就容易出错,出了错就有人查。不用我动手。”
老伴想了半天,忽然明白过来:“你这是……让他们自己咬自己?”
洪教授笑了笑,没说话。
他想起苏格拉底那个著名的比喻:精神助产术。苏格拉底从来不把真理直接塞给别人,他只是问问题,让对方自己去想,自己去发现。真理本来就在每个人心里,助产士只是帮忙把它接生出来。
他只是问了一些问题。剩下的事,是他们自己做的。

六
半年后,洪教授的新书出版了。
书名变成了《苏格拉底的神怒——从审判到死亡的哲学阐释》。在最后一章,他加了一个附录,题目叫《现代城邦中的苏格拉底》。
附录里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当代的哲学教师,被人诬陷,百口莫辩。他没有像苏格拉底那样等待审判,也没有像苏格拉底那样慷慨赴死。他做了一件苏格拉底不会做的事:他用哲学的方式,让诬陷者自己暴露了自己。
这不是复仇。复仇是私人的,是情绪的,是荷马史诗里的英雄干的事。苏格拉底的哲学是理性的,是克制的,是追问真理的。这个当代教师所做的,只是把真相放在那里,让每个人自己去选择。
他们选择了诬陷,也选择了暴露。他们选择了贪婪,也选择了毁灭。这一切,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洪教授在附录的结尾写道:
“苏格拉底说,无人自愿作恶。那些作恶的人,只是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善。我的经历让我相信,这句话是对的。如果我报警,如果我举报,如果我四处喊冤,那只是让恶换了一种形式继续存在。但我没有。我只是让他们看见自己的恶,然后让他们自己选择。他们选择了继续作恶,也就选择了自我毁灭。这是他们自己的审判,不是我给的。
所以我说,苏格拉底没有死。他的神怒,还在人间。”

七
新书发布会那天,来了很多人。
林小禾也来了。她站在角落里,一直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才慢慢走过来。
“洪老师,”她低着头,“我……”
洪教授看着她,忽然笑了:“论文写完了吗?”
林小禾一愣,眼泪就掉下来了:“写完了……我换了个题目,写的是《苏格拉底与青年的关系》……”
“写得好吗?”
“不知道……但我是认真写的。”
洪教授点点头:“那就好。认真写了,就是好的。”
林小禾站在原地,哭得说不出话。
洪教授拍拍她的肩膀,像很多年前拍那些迷茫的学生一样:“回去吧。好好读书。苏格拉底说,未经审视的人生不值得过。你现在开始审视了,还来得及。”
林小禾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说:“洪老师,您真的……不恨我吗?”
洪教授想了想,说:“恨一个人,就是把自己变成和他一样的人。我不想变成他们。”
林小禾走了。
洪教授站在空荡荡的会场里,看着窗外的夕阳。他想,苏格拉底喝下毒酒之前,大概也是这样的傍晚。那些学生围着他哭,他说,你们哭什么,我本来就是要死的。
他想起那本书的最后一句话:
“苏格拉底的神怒,不是惩罚,而是让每个人看见自己。看见了,就再也逃不掉了。”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然后收拾好东西,慢慢走出门去。
门外是秋天的校园,银杏叶落了一地。有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铃声清脆。远处有人在喊:“快点,要迟到了!”
洪教授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想起自己明天还有课。讲的是《理想国》第七卷,洞穴比喻。
他决定开头第一句话这么讲:
“你们觉得,那个走出洞穴的人,还愿意再回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