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寻踪

1、

  我其实是不擅长上夜班的——尤其是大雨滂沱之夜。

  凌晨两点,趴在监控台上的我,又走进了那个噩梦......

  大雨如注,小巷里,小女孩凄厉地呼喊:“爸爸!我要爸爸!”而她的脖颈正被歹徒的一只胳膊死死勒住。

  同时,歹徒的另一只手,举着一把枪,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地对着我,和挡在我前面的师父。

  “请你冷静!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师父一边极力安抚歹徒的情绪,一边悄悄向我示意。

  我猛地拔出手枪。

  “啪!啪啪!”三声枪响过后,师父已经扑倒在歹徒身上,小女孩得救了。

  师父腹部不幸中弹,光荣牺牲;我被歹徒子弹打穿了左腿,落下终身残疾——

  三粒子弹,有两粒是歹徒射的。

  我伸出手狠狠扇着自己。

  为什么我抽枪的速度不能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叮铃,叮铃......”

  条件反射般,我激灵一下抬起头,监控台上三部座机中,最右边那部响了起来。

  我拿起听筒:“您好,腾龙物业......”

  “彬彬!我儿子,他不见了!我,我是7号楼302室的业主......”

  当我拿着手电、身穿雨衣水淋淋地站在302室的门口时,迎接我的,是一个披头散发、精神几近崩溃的女人。

  “一定是邹强!那个天杀的,他把我的儿子拐走了!”

  这是她见面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在征得同意后,我贴着墙走进屋,一边勘察,一边听业主讲述事情经过。

  据业主自己说,昨天晚上九点钟左右的时候,她还去卧室给孩子盖过被子。

  等到半夜两点左右,她再去看时,孩子已经不见了。

  “我又翻了他的被子,发现了这张纸条。”说完这话,她递给我一张皱巴巴的纸片。

  我打开,上面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妈妈,我恨你 ,我去找爸爸了

  “您最近打过、骂过孩子吗?”我突然问了业主一句。

  业主摇头又点头,哭了起来:

  “我吓唬过他,说不要他了......因为我相亲那个事,他正跟我闹别扭。”

  我相信她说的是实话,因为我看到了放在客厅茶几上,被撕去了一角的婚介所宣传单。

  她告诉我她叫李薇薇,五年前同开货车的丈夫邹强离婚,但这五年来邹强一直骚扰她和孩子。

  “他和我争夺孩子抚养权,结果法院把孩子判给了我,但他并没断了和孩子的联系。”

  “我知道,他没少跟孩子说我的坏话。”李薇薇恨恨地说。

  “他还给我发过威胁短信,说早晚有一天要带走彬彬。”

  监控室里,李薇薇和我紧紧盯着屏幕墙中间最大的那块,同事在帮忙调取监控。

  当视频回放到昨天晚上十点左右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小区门口的监控范围内。

  我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二十六分。

  他一边来回踱着步,一边向小区里面张望,其中一条腿明显有些跛。

  李薇薇尖叫起来:“就是他,我前夫邹强!”

  看得出,邹强是在等人,但似乎没等到,仅仅几分钟,他就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看样子你前夫好像并没有带走你的孩子。”我安慰着李薇薇。

  “咱们再看看其他时间段。”我让同事接着往前调取监控。

  很快,在九点四十一分,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小区里面走出,进入了门口监控范围。

  他穿着雨衣,后背鼓鼓囊囊,像是背着包。

  李薇薇一看雨衣,马上认出,就是彬彬。

  彬彬只在小区门口停留不到两分钟,就头也不回地往东面的方向走了。

  “彬彬啊!你这是要去哪啊......”李薇薇又哭了起来。

  已经知道了彬彬离家出走的时间,我让李薇薇先回去等消息,毕竟是后半夜了。

  李薇薇抹着眼泪转身走向监控室门口,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回头跟我说:

  “陈队,不知道这个情况对你有没有用......”

  “咱们小区门口每天出早点摊的那对夫妇,好像认识邹强。”

  李薇薇说,彬彬每次去买早点,那对夫妇对他都格外照顾,还向他打听他父亲的情况。

  送走李薇薇,当我再次回到监控室,坐到那把椅子上的时候,左腿开始钻心地疼。

  但心里却有一种久违的冲动。

  它是那么强烈,以至于我等不到天亮,就急火火地给警队的师兄打去了电话:

  “咳,抱歉打扰啊......帮个忙呗,帮我查个人,名字叫邹强......”

2、

  因为过于兴奋,我一宿没合眼。

  接班的老崔见到我,满眼的怜惜:“陈洛,不行你还是上常白班吧。”

  “总这么熬夜,身体早晚得垮。”

  实际上,老崔才是物业公司的保安队长。

  在从师兄那里知道了我的情况后,老崔主动把副队长的位置给了我,算是安慰。

  师兄和老崔越是照顾我,我越是觉得自己是个废人。

  而夜里李薇薇的报案,就像是在我颓废的躯体上打了一针强心剂。

  “崔哥,我想跟你说个事......”

  老崔大手一摆:“你的事先放放,我送你一样东西。”

  说完话,他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儿又进了屋,怀里多了一只白猫。

  “陈洛,你曾跟我提过你喜欢猫,对吧?”

  “这只猫呢,是我前两天在小区找到的,没有主人,我一下就想到了你。”

  “让它给你做个伴吧,尤其是在你做噩梦的时候......”

  他一边把猫往我怀里送,一边还神秘兮兮地说:

  “猫是很有灵性的动物,它不单是伴儿,还能看到、听到、甚至闻到咱们发现不了的东西。”

  说来奇怪,这只白猫一到我怀里,就用两只毛绒绒的爪子死死抱住我的胳膊。

  那架势,好像寻了很久,才寻到主人——就是我。

  没办法,我只得抱着它,走出监控室,去买早餐。

  小区大门口的马路对面,就是那对夫妇的早点摊子,已经在那摆了两年。

  每次下夜班,我大都会买他们夫妻的早点。

  丈夫叫齐立国,卖煎饼果子;妻子叫吴秀梅,卖肉夹馍。

  出于职业习惯,我曾不止一次观察过他们。

  齐立国的左手腕,有一个环状的陈旧疤痕;吴秀梅常年脸色苍白,揉面时会下意识地按住腹部。

  更特别的,则是那个蓝色保温箱。

  它常被放在齐立国那辆三轮车的旁边,下面垫着一个方凳,孤单又突兀。

  里面不知放的是什么,但肯定与早点一点关系都没有......

  “昨天的雨不小啊,齐师傅。”我像往常一样,和齐立国打着招呼。

  正在摊煎饼的齐立国抬头一看是我,马上回应着:“可不嘛陈队,早上总算停了。”

  “怎么,还是煎饼果子?”

  “嗯,对,还是......唉,这一宿,可把我折腾苦了......”我故意引话头。

  “嗯?出什么事了吗?”齐立国果然上套了。

  “咳,这不后半夜吗,我们业主李薇薇的孩子丢了,叫彬彬......”我回答得漫不经心。

  齐立国没有反应。

  我继续说:“后来我们看了监控,发现他跟着一个跛脚的高个子男人走了......”

  “桄榔”一声,齐立国手里的煎饼铲子应声落地。

  他赶忙捡起来用围裙擦了擦,低头铲着快要糊了的煎饼,不再吭声。

  身边的吴秀梅揉面的盆差一点儿也掉到地上,但被她努力扶住了。

  我不失时机地补问了一句:“那个高个子男人,就是李薇薇的前夫,你认识吧?”

  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露出了左手腕的那圈疤痕:

  “看到了吗?这是五年前被一个畜生砍的,当时他正要带走一个孩子。”

  “什么孩子?”

  齐立国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都过去了,不提了。”

  煎饼做好了,我单手抱着猫,准备掏手机付款,却发现猫不对劲。

  此时,它后背的毛已经炸了起来,爪子几乎要抓进我的肉里,嘴里发出瘆人的低吼,眼睛盯着一个东西:

  那个蓝色保温箱

  我顺着猫的眼睛仔细看去,发现保温箱不知什么时候渗出了淡淡的液体,像水。

  液体已经在凳子底下汪成小小一摊。

  齐立国也已经看出白猫的反常,他迅速把脚伸到凳子底下,用力磨搓,想要把那滩水抹没。

  ......

  我刚回到监控室,师兄的电话打了过来:

  “陈洛,你要的邹强的信息给你发过去了。”

  “还有一件事,邹强有一个姐姐名叫邹丽,六年前意外身亡,留下一个病儿,名叫王超,至今下落不明。”

  我一面用笔记录,一面向师兄咨询:

  “谢谢啊师兄,改天我一定请你...对了,我再问一下,一般猫讨厌什么味道?”

  师兄告诉我,猫会对化学气味极度敏感,比如福尔马林、特殊药物等等。

  “猫一旦讨厌某种味道,就会做出埋屎动作。”

  吃完早饭,我下班回家,走出小区大门,过马路的时候,恰好看到齐立国夫妇收摊。

  在收拾完所有早点摊家伙事儿以后,齐立国用一块干净的布,仔仔细细擦拭着那个保温箱。

  擦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抱起来,轻轻放在三轮车上。

  那样子不像是放箱子,倒像是放自己心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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