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我并不值得被怜悯
“我活了这么多年，回头看自己，真是又可怜，又可恨。”李颖的声音轻得像风，每一个字都裹着化不开的涩意。
“从我记事起，好像周遭所有人都带着几分疏离地待我，只有妈妈是我唯一能攥住的暖，可她太忙太累了，被生活的重担压得直不起腰，连多抱我一会儿的力气都没有，根本顾不上蹲下来接住我所有的委屈。”
“那时候我还什么都不懂，被欺负了、摔疼了，只会本能地张着嘴哭，可换来的从不是安抚，是冷冰冰的门——他们把我关在门外，让我对着黑漆漆的楼道反省，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哭是一种错。”
“后来我就学乖了，只要妈妈不在家，我就偷偷找个角落猫起来，让谁都摸不到我的影子，只有那样，我才觉得安全。”
“直到长大后看着别的小姑娘，看见了叔叔对你，才惊觉原来受了委屈不用憋着，能扑到家人怀里哭，能撒着娇要安慰，甚至还能等到一份哄你开心的小礼物——这些我从前连想都不敢想。”
方萱坐在她身边，听着这些碎得像玻璃碴的往事，心口一阵阵发紧，那些被李颖埋在尘埃里的过往，刺得人喉咙发哽。她从不知道，原来李颖笑着的背后，藏着这么多连光都照不进的褶皱。
“我其实特别想变成一个很好的人，特别想。”李颖抬着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方萱的脸颊，像在触碰一场不敢惊动的梦，声音裹着浓重的鼻音，喃喃得近乎呓语，“我没你们想的那么好，我骨子里全是拧巴的脏念头，我不配你们掏心掏肺的爱。”
“自从住进你们家，我才第一次尝到‘人生’是什么滋味，可那些长在我骨血里的阴暗，根本没法跟着暖光一起变干净。”
积攒了二十多年的孤单，好像在这一刻终于决堤。那些她以为早就被岁月沤烂、忘得一干二净的碎片，此刻全都清清楚楚地浮上来，逼着她把从来不敢示人的内里，完完整整摊开在方萱面前。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穿一条蓬蓬的白裙子，像个从画里走出来的小仙子。你笑着冲我招手，叔叔在厨房张罗了满满一桌子好吃的，还给我递过来包装得漂漂亮亮的礼物，可我那时候躲在一边，满脑子阴暗的念头——我在想，为什么站在那里的不是我。”眼泪顺着她的脸颊砸下来，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她却像全然没察觉，只顾着把堵在胸口的话往外倒。
方萱的心猛地一揪，看着她满脸的泪水，喉间堵得发慌，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安抚。
李颖的目光蒙着一层水雾，像是沉在了很远的回忆里，自顾自地往下说：“后来你挡在我前面，叉着腰跟那些骂我的同学争执，我站在你身后，第一反应不是感激，是卑劣地想，不过是你运气好，有爸妈给你撑腰，如果将我们两的人生调换，我也敢。”李颖有些自嘲的笑了。
“有时候，我看着你被全班人围着喜欢，被老师偏待，被家里人捧在手心，那股嫉妒的火苗就天天在我心里烧，烧得我整晚睡不着。”
方萱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想哄她别再说了，那些把自己剖开示众的过程太疼了，可李颖却像是开了闸的水，根本停不下来。
“你不知道，你们把我接回家里住，那段时间我每晚睡觉都攥着一把工笔刀，指甲掐得掌心全是印子，连梦里都在防着什么。”
“我妈离开的那些日子，每一天，我都在猜测你们什么时候会把我赶出来！”
“姐……”方萱的声音发颤，她从不知道那些日子李颖是这样熬过来的。
李颖反手攥住她的手，她的掌心全是凉的薄汗，顿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继续说：“那次我爸来学校找我，是你冲过来把他推倒，把我从他手里抢出来，可我那时候望着你的背影，心里居然冒出个特别混账的念头——我觉得你又是踩着我，成了所有人眼里的英雄。”她吸了吸鼻子，眼眶又红得快要滴血，“后来，知道我妈因为伤害罪进了监狱，我第一反应居然不是难过，我在想，她不在了，这下我爸是不是就再也不会来找我了，没法再来打我了。到后来他阴魂不散地堵我，我躲在楼道里发抖的时候，甚至恶毒地怨过我妈，怨她当初为什么没狠下心把那个魔鬼彻底解决掉。”
“萱萱，我这样的人……太脏了。”她歪在枕头上，眼泪汹涌地浸透了大片枕套，“我连自己的妈妈都在算计。...萱萱，我的身体里，流着和他一样的血啊。”
......
“直到后来我知道，你们是真的掏心掏肺对我好，没有算计，没有利用，就是单纯想让我能活得轻松点。可是，这份好越暖，我越没脸待在你们家里，我觉得我那些龌龊的念头，根本配不上你们捧到我面前的真心。”
“我回不来，永远都回不来。”这句话刚落地，她终于崩不住情绪，埋在枕头里哭得撕心裂肺，气音断断续续地从哭声里钻出来，“要是……要是你们能早点出现在我生命里就好了……”
这个夜晚，李颖把在心底尘封了几十年的话全都说了出来，她坦露了自己对全世界的猜忌，也终于对着最亲的人，承认了她骨子里最讨厌的人，居然是伤痕累累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