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夏是个相当坚强的人,这一点我们三个都很清楚。六岁的时候她就会一边嘲笑一边把哇哇大哭的我从地上拉起来,然后指着冬让她教训那颗绊倒我的石子。秋是个相当少言的人,从小到大都一样,这一点我们也知道。往往在这种时候,她会在旁边站着,然后给我们递纸、递创可贴,或者只是有点无措地安静地看我们。
我没看见过夏跌倒,也没见到过她遇到那些事时的表情。所以我也不清楚,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四个的中心人物变成了冬。冬严厉而有主见,她会强硬地在中考前拒绝夏的邀请,也会在那些事发生之后拽着我们一起去散心,后来直接把一纸状书打到了校长面前。
四个人难得被冬重聚起来那天,起初夏的状态看起来并不差。她神色轻松地折腾手里的杯子,把它翻过去,又侧着立起来,看手指、杯子和餐布的舞台剧看得不亦乐乎。秋和冬在旁边商量着吃什么好,我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夏没有看我们,她今天一天都没有把目光投向我们,只是一直在笑,用“诶,是吗——”打趣着,轻飘飘地吊在我们后面。
她的身上全是伤,毫无掩饰的意思。我不安地叨扰了她和她的杯子。你还好吗?我问。夏侧目过来,以一种刻意的讶然打量我。
“我还以为你们要回避这事到结束呢。”
她直白地说,不在乎秋和冬也听得到。那句话中的怨气我从未见过,或许不针对我们,但也没绕开我们。
“你觉得我还好吗?”
直到那一刻我才察觉到这张桌上凝重的空气。被我一句话戳破的气球无力地浮到上面去,胶皮展开,被泡得发胀,惨白地盖在我们头上。秋把点菜单放在桌上,对冬摇头:“这次算了。她嘴里也有伤,吃不了。”
夏没有说过这事,但秋显然知道,冬多半也能意识到,只有我迷蒙地晃荡着,不小心梦游到夏旁边,然后捣毁了她和我们之间的那层渗透膜。
那天在和夏沟通的基本都是秋,我们渐渐明白了那件事的全貌。我看得出冬几次想要发火,都被她自己压了下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能无措地安慰着,这不是你的错。
显然夏并未觉得自己有错。她只是笑,以消极的态度汇报了整件事,然后准备离开。秋不准备过多干涉这件事。冬在沉思,那是她打算自己去做些什么时惯有的表情。我下意识地拉住夏,你别走。她让我放手,我不知道如何表达,鼻子一酸,拉着她大哭起来。
“你…”夏想让我放手,但我一片迷糊的脑子里根本什么都想不清楚。我只知道她就像个快消失的人一样,这次拉不住她,下次就见不到了。
后来她也开始哭,哭的时候也憋着声音,低着头只有眼泪落下来。秋和冬什么时候过来拉住我们的我根本不知道,谁给我们擦眼泪我也根本不知道。我知道冬肯定也哭了,她避开夏的伤口抱住她,她说我们一直在你身边,你来找我们,离开那里也可以。
夏抬起头,对我笑笑,说我会没事的,谢谢你们。她很坚强,我们一直都知道。
正因为一直都知道,听到她死去的消息时我格外迷茫。被从睡梦中叫醒的我瞬间清醒过来,好像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清醒过。我狂奔到夏的学校去,那里早就不能进了。冬找到我和秋,我们在校门边等到中午,尸体也好宣布事件的人也好什么都没见着。人群不是那么关心这件事,我们也只是三个局外人,晚上回去后才从父母那里知道发生了什么。
夏在宿舍里自杀了,不知为何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把早上醒来的舍友吓得几乎晕过去。父母小声地说着,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呢,怎么傻得想不开呢,多好的孩子啊,然后开始回忆起以前的事情,即使他们也不认识这几年间的夏。
我只是看着她最后的那几条动态,在房间里呆坐着。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2
刚开始那几年,我总是想到夏的事情。最开始的时候我近乎崩溃,在房间里发了好几天的呆,哭也哭不出来。后来我回到学校里,与秋和冬一起忙碌了一阵子,一边在她们的帮助下恢复学业,一边去拜访了很多人。最后在冬的父母的帮助下,冬把信写到了夏的校长的办公桌上。上面详细地记录了夏遭到霸凌的一系列证据和证言,不知道她通过何种手段,甚至得到了其中几位施暴者的承认。
但是这封信没有送到夏的父母手里,我们去拜访的时候被他们赶了出来。我们知道夏从小就活在并不安定的环境中,她从未具体说起过,究竟如何已经无从得知了。
第二年悼念的时候我们都在,第三年也是。第四年的时候,秋不再能那么频繁地来了。她在线上与我们沟通的频率比以往更少,骤然忙碌了起来。再后来,我们的群聊也慢慢沉寂了。我看到那个置顶的聊天框偶尔会觉得迷茫,但是我也没有多少感慨的精力。不过每年夏的忌日我们都在,有一次还见到了其他人为夏留下的花——这真的挺罕见,因为墓园每天都会收拾掉扫墓留下的东西。
我们的聊天有一段时间转向了日常。冬时不时会在群里说一些遇到的事情,好的坏的都有,多半是学业上的事情。她很优秀也很努力,去到一个不错的大学后就更努力了。这个时期我们养成了一种相对轻松的相处方式,在失去夏后的生活里。一旦冬压力比较大,秋就会在群里发一些猫咪的表情包或者照片,而我会丢出一大堆蛋糕图片来问下次要不要去这里。冬其实对这些没那么大的兴趣,但她还是会回复:可爱,好吃,去,[点赞]。
好吧,秋这个时候会说,那给你看这个。然后我会把最近舞台剧的链接发上来,而秋会甩出来几道不知从哪搜集来的我称之为人类智慧题的题目。她们的爱好有点难懂,但我乐意附和她们。有蠢人在旁边附和聪明人聊天,会显得她们更聪明吗?
我没有她们那么聪明。我进了一所还不错的大学,无论是别人还是我自己都觉得是纯粹的侥幸。能进入学校已经是十足的幸运,我也不觉得自己还能达成什么更高的人生成就,我很难像她们那么努力。秋总是很冷静,她相当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而冬对自己的要求极高,甚至到了有些苛刻的地步。我知道她们有理想,这是多么可贵的品质。人类活着并成长就是理想变成梦想的过程,而我想我的很多东西已经在高二那年和夏一起消失了。
大二的冬天我们一起去吃火锅,这一年的冬天潮湿又寒冷。晚上从火锅店出门时下了一场小雪,在城市的光污染下或许只有我有赏雪的心思。我站在路灯下面盯着飘过的雪发呆,想着雪花从灯光前飘过时总显得更狼狈一些。半晌后意识到她们在叫我,我们一起走了一段路,随后各自离开。
冬的步履很匆忙,她分别的时候从来不会回头。我和秋在同一个学校,我们送冬到地铁站后,一起走回学校去。我还在想着刚才的路灯,秋也没有说话,一直到宿舍楼下,她才开口喊我。
“怎…怎么了?”我回过神来。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像在评估说这话的必要性。然后她说,她要退学了。
为什么?
我要辍学回老家。她垂着眼:家人需要我回去打理事务,他们不支持我继续读下去了。
我一时语塞。我与秋完全相反,我迷茫地读完高中,迷茫地进入大学。从小到大我都佩服她,羡慕她聪明而有能力,羡慕她一直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但现在却是她没法继续走下去了。
好,你一切顺利…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难过。你回去以后我们也可以联系,你一直那么厉害,回家也会做得很好的。
我想起刚刚在火锅店里。就像三年前那样,秋和冬商量着要吃什么,她们总是能做出好的决定,秋观察细致了解我们每个人,而冬从不在决策上犹豫。我盯着起雾的窗户出神了一会,又在内心挣扎了半天,把两个小盒子推给她们。盒子里放着刻了我们名字的手串,一头一尾缀着红色的珠子。
我买了四串,手上戴着自己那串,手里还攥着一条。这条是夏的。
火锅的热气把红珠子烤得亮晶晶的,也可能是我的错觉。戴着它吃饭很不方便,但是没人摘下来。冬今天吃得比往常少,话比往常多。她以电视剧里灌酒的气势把一杯葡萄汁咕咚喝完,然后脑袋往下一砸埋进臂弯,趴着絮絮叨叨地讲起学校的事情。高二那会儿冬还有些包袱,不会允许自己在外面表现出这么随意的姿态,到了大二已经完全不管这事了。她说要同时忙学生会和学业很忙,竞赛的教练还在催她提交训练记录。又说起自己很多想做的事情根本做不了,保研风险很高是不是考研更好。
秋托着下巴听,偶尔应一两句,神情很平静。冬说到她以后的打算时,说起她在学校的努力时,说起她的人需要她的那些事情时,秋在想什么呢,我不知道。
你回家也会很顺利的,像你这么优秀的人……我的声音如同在远方响起,细微的,听不真切。
大概吧,我们谁都不太相信。我低头看到手机屏幕亮着,冬发来消息:“你们到学校了吗?跟我说一声。对了,下周我去外地比赛……那边我去不了了。”
下周啊,秋说,是件好事。
后来,这一年夏的忌日,只有我一个人来到了夏的墓碑前。最终秋和冬都没有带走手链,我把它们在碑前排好,包括我和夏的那两条。然后插好花,又点上香。
很远的几排墓碑外有人在新刻好的碑前哭得昏天黑地;前面那排有位八三年出生的父亲在一四年下葬,儿子独自为其立了碑;有两个相差一年出生同年故去的年轻人,碑上贴了张合成的双人照,有人说是过世后婚配葬在一起;有条黑狗从树下绕过来闻了闻我给夏带来的点心,看了看我,跑走了。
你说,人生这样平凡又无常的故事,有谁会愿意读呢?
再后来,又是一个三年。大学毕业一年后,我得知了秋的死讯。她死在合租的公寓里,楼是灰的,通往楼的石路也是灰的。家人说她在外打了三年工,到处奔波,没有安定下来。活着的最后一次见面,她消瘦的脸上挂着深重的黑眼圈,疲惫地收拾着东西,但跟我说话的时候会笑,那是一种社会化的笑。
往后每年,夏的忌日都只有我一个人去墓前。其实两年前开始就是如此,只是我现在才能这么说:她们再也不会来了。
3(1)
从梦中醒来时春一直在打冷战。这很奇怪,因为她几乎是被晒醒的。上午的阳光毫不留情地拍在她身上,醒醒,醒醒,新的一天已经到来很久了。
春揉揉眼睛,随后意识到自己并不在一个该醒来的地方,惊讶地爬起来。她在一座山…或者说一座坡上。翠绿的草扎着她的小腿,她刚刚躺在上面居然完全没有意识到。
“城外?”她原地转了一圈,“我怎么在这里…?”
裙摆被风吹得微微飘动,阳光似乎没有一开始那么刺眼了。再往远处走一些就能看到花田,蜿蜒的小路从草丛中一路铺向城中。她忍不住深呼吸,春天的气息正萦绕着城镇,也包括城外的这一片草地。
春为自己苏醒在城外这件事而不安了片刻,拿不定主意下一步要做什么。城外的景色和记忆中没有什么不同,这是一件好事,使她犹豫许久后最终下定决心:总之…先回城去吧。
这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她边走边尝试说服自己,图书馆的莉兹婆婆有个天赋异禀又古灵精怪的孙女,那孩子喜欢鼓捣一些奇怪的魔法,自己或许只是倒霉地被一个传送阵划进了范围。在凭依着魔法建立的这座城镇里,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春走上那条小路。她的裙摆拂过路边的白色小花,鞋子踏过河边潮湿的泥土,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随着匆匆的步履飞舞。这一路上,她会遇到一场小小的惊吓,被突然冒出的黑色猫布偶缠上,直到她决定带它走。她穿过树丛,走过木桥,数到大路上第三块松动的石砖,从上面跳过去。
然后,花与魔法的精灵城会以微风欢迎归来的孩子。她要去拜访邻居神秘而博学的巫医,到图书馆去找莉兹婆婆,在三楼看到精灵城建立的故事,但怎么都找不到故事开启的原因。再后来她会目睹城镇被大火吞没,会抱着布偶狼狈地逃窜到黑暗的森林中,会遇到诡异的幽灵和状似村民的怪物,然后在月光下的花丛中找到古老的精灵国。
再然后,她要沉沉睡去。大地呼唤生命,于是生灵流入土地。
明天,再次醒来,又是城外的阳光、草地,携着花香的风,和蜿蜒的小路。她要站起身,揉着眼睛,疑惑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然后回家去。
冬不敢停留片刻。她踩着冰制的轮滑鞋冲向走廊拐角,飞快地在墙上推了一把,让自己往另一个方向冲去。身后的怪物像个被拧坏的魔方,人类外表的躯体被打乱再重组,错位的四肢诡异地运作着,让它一路渗着血狂奔。自从进入遗迹开始冬就被这怪物追赶,不慎被怪物触碰的肩膀传来一阵阵剧痛。她携带的水已经用完了,然而魔法凝结出的锋利冰锥仅仅拖慢了怪物片刻。她边跑边按住伤口,意识到怪物的利爪附着了诅咒,血液正从自己的背后汩汩流出。
要么被追上活活撕裂,要么力竭或失血而死。冬飞快地思索着,从窗户中看到的遗迹边缘尽是嵌着尖刺的深坑,而出口已经被坍塌封堵,她毫无脱身的余地。她可以尝试着躲进走廊中的某个房间去,赌那房间里不是死路而奇迹般地有条通道——这个结果的概率约等于她能正面反杀怪物。冬慎重地调整自己的呼吸,因为这个念头而慌乱也会要了自己的命。
怪物追得越来越近,她咬着牙拐进楼梯间,不顾肩膀撕裂般的疼痛,抓住栏杆翻了上去。楼梯间的门不足以容纳怪物扭曲的身躯通过,但也就短短几秒钟。片刻后冬就听到身后的巨响,怪物砸毁了楼梯间的门冲上来。
快跑,快跑,跑到上面去——
冬拼尽全力利用建筑走廊的转角和塌陷,一层一层地攀到顶楼去。身体的疼痛愈发难以忽视,但毫无顾及的余地。身后轰响越来越近,她的眼前越来越模糊,顶楼已经无处可去,她再次冲向走廊尽头。近了,最后一次——像刚刚一直在做的一样,侧头用余光确定怪物的状态,然后屏住呼吸。
组成轮滑鞋的冰在空中骤然融化,化成尖刺并刺穿了她自己。她撞碎了走廊尽头的落地窗,鲜血混杂在漫天的玻璃碎片中。怪物冲出来跌了下去,而她的血液没有落下。刺穿她的冰裹挟着血液延展,最终化作锁链挂在了窗户边上。随后是猛烈的撞击,来自她自己,作用点是外墙。她几乎要因为这一砸失去意识,然而她死死地睁大着眼睛——在因剧痛而闭合后。违反本能地,她生生清醒了过来。
哈、啊…哈…哈哈哈哈!
最终,她借着锁链攀回了屋中,不由得开始大笑。右眼的绷带自动脱落下来裹住了她受伤的肩膀,全身的伤口开始愈合,血液骇人地回流。她披散着头发瘫倒在地上,发出嘶哑的笑声,又或者是喊声。
极夜的冰封之国中,被诅咒的国家和沉睡的人民将要随着时间彻底被遗忘。皇室的小女儿却没能进入幸福的酣眠,拖着不死的躯体独自游荡在了解除诅咒的道路上。这条路上没有同行人也没有风雪,国土回应她的只有诡谲和寂静的恐怖。
她逼迫自己不要忘记对死亡的恐惧,为了明天也作为人类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3(2)
第一场秋雨落下了。她打起伞,从伞下露出一双眼睛来注视着这场雨。
灰色的天幕倾倒过来,因此潮湿沾染了人们的鞋底。沉闷的天幕下人们没有驻足的愿望,于是溅起的污水打湿了她的鞋。她没有察觉,或者是像没有察觉一般等着。直到潮湿从车顶流下,在车窗上沉默不语地看着她。
“——、——!”
“——……”
密密麻麻的、嘈杂的声音包围了她。并不吵嚷,只是细密地、沉闷地挤压着空气。人们麻木的神情被显示屏的光亮映照出来,没有人在意窗外的雨,其实也没有人关心车辆的目的的是哪里。
窗外冷色的荧光消失,车辆驶入隧道,人们手里的设备也一个一个暗了下来。隧道里没有灯,眼前一片漆黑,而回声被放大。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只有握住的扶手向她的感官提供了反馈。不知道在隧道里走了多久,光始终没有出现。
秋抬起头,她站在空荡荡的车厢中央。上一刻还行驶在漆黑隧道中的车辆,下一刻回到了车站旁边。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这里是忘却的国家。
车厢中、道路上、灰色钢筋水泥支撑的高楼下,迷蒙的白色泡沫飘在空中。秋走下车,撑开伞,在面前的泡沫中看到一位摄影师摔碎的镜头。
她顺着灰色的路一直向前走,在泡沫中看到一条红色的发带,一份沾着泪水的试卷,一张录取通知书,和一幅转手过的画。她看到有人破碎的童年在二十年后变成了家庭和睦,也看到有人咽气前张着嘴,却忘了女儿的名字。
雨水倒悬而上,冲刷所有泡沫,掀走她的伞,为她留下空荡的博物馆。明天,明天这里依旧有无数展品,最好的观展者从不拒绝,也不会评价。
她明天也不会被遗忘接纳。
如果你知道我是谁,也会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吧?没有错,出现在此地的是大家最好的下饭伙伴,永远活跃在一线的主播夏\\\٩( 'ω' )و ////!
今天的探索地点——锵锵——这是中心控制区旁边的贮存桶哦。来看这里╭☞(  ̄ ▽ ̄)╭☞,很恐怖的裂痕对吧?这是两年前事故留下的哦,当时管理员们抢救了三天三夜呢,最后还是没救下来,简直是桶生不幸。不过现在里面的东西已经排光啦,也不用担心再出现问题。如果灾难再次发生,观众老爷们只要相信人家会用可爱解决就好啦٩(๑•̀ω•́๑)۶
我们再往里走走看,嘿咻,大门已经断电了,可以这样翻进来。请看——前面这堆黑色的马赛克,就是前首领大人的珍贵遗体…不对是遗像(〟-_・)ン…也可能是遗物乁( ˙ω˙ )厂?现在已加入全宇宙级别的珍贵景点名单,需要拍照截图可以戳戳主播哦(ω)
这里呢,曾经是污染处理中心哦。两年前的重大泄漏事故就来自这里,现在建筑群已经荒无人烟了。主播?主播是万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体质(˘︶˘),遗留污染这种东西都是小case啦!
今天的探索主题?主播不是标题党,直播间上面写得很清楚——探索曾经最大的污染处理中心的真相!相信大家都很疑惑,维持这个国度运转的曾经最大的污染处理中心是如何运作的呢(゚⊿゚)ツ,又为什么会发生两年前那次重大泄露事故的呢[em]e401695/em꒳ᵒ꒳ᵎᵎᵎ?
让我们再往前走走……嗯……?道路并不长,看来因为地形的缘故,核心处理室并不在最深处。但是门口的防备很完善,如果是两年以前来到这边肯定会被保卫设备打成筛子Σ(゚∀゚ノ)ノ,才不会尝试呢,主播很惜命的!要是早早死去了,人家就不能为直播间的亲们继续带来一线素材啦(。>∀<。)
所以这里先拆开面板,再反向植入一下…我看看我看看…好啦 (≧▽≦) !本主播果然是天才吧( ̄▽ ̄)~!现在就是历史性的一刻,从未有人揭露过的大灾变真相,让我们一探究竟——芝麻开门——!
……嗯?
……喔,哎,这就没意思了。这算什么呀?
夏在巨大、巨大的贮存罐前蹲下,锈迹斑斑屏幕破裂的手机砸在地上,她也毫不关心。贮存罐像一只巨大的刺猬一样连通着大量的管道,其中一根就联通了门口毁坏的贮存桶。
她想不通,觉得很好笑。作为宇宙的污染处理中心,全世界污秽涌流而来的国度,处理方式却仅仅是贮存。罐子不够用就扩建更多,地方不够用就加固加大。最后嘭地一声,如此简单地突破上限,污秽吞没了这个虚无的电子国度,把所有人都变成了漆黑的像素怪物。
但是最初,在黑雨初次降临国度的那天,也没有人意识到这里将会成为污浊积累的地方。倾泻而下的污秽不会过问他们的意愿,宇宙不会过问他们的意愿,欢歌笑语的其他国度不会过问他们的意愿。直到最终毁灭,他们也没准备好成为世界的垃圾桶。
夏在原地站立了很久,最后重新举起手机。家人们,刚刚被吓到了吗?主播反而觉得是大惊喜呢(。>∀<。)!这个没救的国家居然还有人家这么可爱的存在注视着,不能看到我属实是他们的遗憾啊>( ̄▽ ̄ =  ̄︿ ̄)<
让主播想想看,明天的直播标题叫什么好?不如写“在最大的事故中心打地铺,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д•´)!!
她竭尽全力对空无一人的直播间表演,求救明天也会继续下去。
那是我们四个人曾经共同的梦。
初中正是各种幻想纷纷涌出的年纪,我没好意思告诉她们任何人:我开始偷偷为了五彩缤纷的幻想故事着迷。头一次接触角色扮演游戏后我就不可自拔,幻想着自己哪一天也能写出那些精彩而奇妙的故事。终于有一天,在午后令人昏昏欲睡的第一节课,我在一张草稿纸上,用木杆铅笔写下第一行字。
四季的国度。
我在纸上创造了四个国家,或者说是四个独立的世界,风格不同,也并不关联。春之国是永远开着鲜花的魔法与精灵的国度,性格怯懦的主角从城外的草地上醒来,跌跌撞撞地开始了一系列奇幻的探险故事。我画出第一片草地,第一条小路,第一个角色,金发蓝眼的好孩子,令人想起误入兔子洞的爱丽丝。
第二个国家——第二个国家还没有写下,她们就毫不留情地挤进我的世界。咳哼,这家伙想到好玩的事情竟然不叫我们!夏趴在我背上,压住绝望挣扎的我,愉快地读起我的构想。谁叫你一直躲我们,只好采取强硬手段——哦,这不是很有趣嘛,我们可以参加吗?
夏很快兴致勃勃地参与了进来,而秋也意外地对此颇有兴趣。我不好意思说故事的原型是我们几个,但她们相当自然地接过了这个设定。于是在夏的导演和秋的执行下,春之国的主角被一只奇怪的黑色猫布偶缠上。秋说想要一个安静理性的国家,于是打着伞的眯眯眼主角诞生在雨与机械的灰色国度。我的故事在秋的支援下填进了很多解谜和幻想——我不擅长,但我相当为此着迷。而秋的故事没有什么剧情,更像是一个展览厅,主角触碰的每一样展品都承载着一段故事。
冬一开始没想参与的,她忙着在补课班(说起来,我认为那个明明叫超前学习班)和特长班间轮流上岗。于是我们在最初的想法上修修改改,为冬创造了一个极夜的国度。唯一醒着的主角穿行在沉睡的冰雪世界中,孤独地为了拯救整个国家而努力,破解一道道机关,在无数酣眠的梦间清醒。这太酷了,冬的脸红了起来,她一句话也没说,但我们知道她相当中意这个故事。“夏呢?”她主动要走了我和秋的故事看过,然后疑惑地问我们,“夏的国度居然还没有写出来吗?”
唯独夏的国家我们想不出来。后来某天她被老师喊上台作答,我看着她一晃一晃的发辫,忽然产生了强烈的羡慕。夏喜欢可爱的打扮,喜欢扎双马尾,别人的眼光也毫不在意,那是我多么向往的个性。
这是一个一半都是虚拟的电子国度,我说,夏是这里的一个主播,每天都会向观众展示有趣而快乐的内容。
有趣而快乐。她嚷嚷着太普通了,太阳光开朗了,而我们笑了起来。在我幻想的土壤上,夏改造了故事中原本平淡普通的每一条世界线,秋提供了那么多我无法企及的解谜的好点子,冬指正了剧情里每一处她细细读过的逻辑冲突。这是我们四个共同的梦,那么快乐,那么有趣,那么令人怀念。
后来我仍然会想着它,从孩童们东拼西凑的灵感变成一系列完整的故事。直到她们离去,却再也想不起这个梦最初的样子了。
4
秋死去以后,我和冬见过一面。真奇怪,只剩下我们两个以后,我们的关系似乎一下子变得遥远了。又或许从来都没有近过。
葬礼上她绷着脸,紧抿着唇,面色几乎是惨白的。我想去找她,她却在我过去前就抽身离开了,也不顾这样是否失礼。真奇怪,这不是对朋友的态度,对我和秋都是。
我只好低下头凝视秋的脸。你还好吗?我想着,在另一边的世界。再次见到夏以后,你们是不是又可以像之前一样无所顾忌地谈论喜欢的事物了,你们会把那个故事写完吗?说来,我一直觉得写给夏的那个故事太黑暗沉重了,要是你们能把它改成一个轻飘飘软绵绵的幸福故事就好了。
在那边的世界里,你终于不用面对无法喘息的生活,日复一日的逼迫和望不到头的生活了。你可以不用面对一个一个被执行人明明不是自己的催债短信,不用在餐馆里看着低下头向自己借钱的父亲,不用对我说:我要去工作…还家人的债,所以要放弃学业了。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一起在回宿舍的路上讨论周末去吃什么,在学校的咖啡馆里发愁这学期的小组作业——也可能只有我发愁。我们一起去猫咖坐一个下午,然后半夜把冬拉出来爬山,抱怨凌晨五点的日出其实也没那么好看。最后那年的时候我会在宿舍里霸占你的椅子不走,说要考研了或者要工作了怎么办救救我。你那个时候应该是从容而耀眼的,你肯定已经去了很好的学校,因为你一直梦想着能去研究前沿的技术。
啊,这么说来,冬也是如此的,她一直都想要在世界上留下自己的名字。你们本来应该是志同道合的朋友,站在能够追逐梦想的地方。
真好啊,好羡慕你们。
但现在无论是冬,还是我,只能隔着遗像与你相见了。冬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你绝望的家人到底是不是在为你悲伤我也不知道。
你这一年过得一定不好。有能力的人总能找到好的工作、过上好的生活,那样的话根本不应该对你说。而我总在想的梦想啊、四个人一起啊这种事情,更是天真而空洞的悼念,一定一次都没有说进你心里去。
冬,只剩我们两个了,对吗?
秋死去的一年后,我和冬吵了一架。我找了她好几个月,我去她家,去她的学校,去她工作的地方,甚至回到夏和秋的家里问过,一直找不到她。冬在躲着我。
直到秋忌日那天,冬在墓园抓住我的胳膊。“不要再来找我了,”她眼眶发黑,“也不要再打扰夏和秋的家人,我不会跟他们联系的。”
为什么?我抓住她的手,眼泪立刻落了下来,我想看着她,但根本看不清她的脸。
我和冬大吵了一架。我委屈而气愤,边哭边颤抖,说了什么连自己都听不清,只记得自己几乎一直在冲着她哭喊。凭什么?这样的话我根本不接受。明明只剩我们两个人了,为什么你也要离开我?
冬寸步不让,她根本不惯着我,从小到大都是。她说,你的眼泪和你的痛苦一样虚伪,春。如果你真的还把我们当朋友,就不要再来烦我。
我松开手,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我是知道夏和秋的事情最多,但始终旁观的那个人,冬不会原谅我,我知道。
就在秋死去后的一年,零两个月,二十四天。冬出了车祸,没救回来。我站在医院楼下,从始至终没靠近手术室边。早晨的风很冷,我在风里掰着指头数,四三二一,到现在只过了七年。
后来,我在工作之余去写完了那个故事。夏的故事最后还是定格在了被污染的虚拟国度中,成为了痛苦不堪却活到最后的电子主播。秋仍然在观察世间的故事,她触碰一个一个记录着故事的泡沫,自己却被困在了永远的循环中。冬是拯救一切的皇女,诅咒却会让她一次一次死而不能,不得不独自行走在没有终点的冒险中。而我,我会一天一天地醒来,一次都没能拯救那个阳光明媚的村子。
我把故事做成游戏,发布在没什么人看的小网站上。我想这也算是一种实现梦想,我们永远在一起,我们的名字留在了这个世界上。
写到这里,我放下笔。
我的悲恸究竟是不是为了你们我不知道,我的幻想如此惨白无力,因为我根本想象不出来。我们本该度过一个怎样的青少年,我们四个人一起,我应该无比向往,但我根本想象不出来。冬说我虚伪,可能真挚的感情都是容易打动人心的,而我想得很多,从头到尾讲述一遍,连叙述都是冰冷的。我们的人生从七年前,甚至更早开始就走向了一片灰色,离幸福相去甚远。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