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刀寒第六章

第6章 醉道人

第六章 醉道人

去帝都的路有八百里。

沈夜和叶听寒没有走官道。官道上驿站密布,每个驿站都是赵玄机的眼睛。他们走山间小路,白天赶路,晚上露宿。

第三天傍晚,翻过一座山头的时候,叶听寒停了。

"有人。"

沈夜也停了。

他闻到了酒味。

不是普通的酒味。是一种很浓烈的、带着药香的酒味。这种酒味他一辈子只闻过一次——十三岁那年,沈家剑派的院子里,师父偶尔会喝这种酒。

"是醉道人。"

"你怎么知道?"

"这酒的味道。"沈夜往前走了几步,"我师父喝过。我师父的酒,是韩千秋送的。"

叶听寒的眼睛亮了一下。

"韩先生在这里?"

"他在等我们。"

沈夜顺着酒味走进一片松林。松林很密,树干笔直,阳光从针叶间漏下来,碎成一地金斑。

松林深处,一棵老松下,坐着一个人。

醉道人。

他还是那副打扮——洗得发白的道袍,几个补丁。酒葫芦挂在腰间。竹杖斜靠在树干上。他闭着眼,嘴里叼着一根草。

"来了?"他没睁眼。

"来了。"

"走了三天。比我算的慢了一天。路上有人拦?"

"兵部的箭。"

"那小子。"醉道人吐掉嘴里的草,"箭法不错,但话太多。话多的人做不了好杀手。"

"你怎么知道我们走这条路?"

"因为我走过。"醉道人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精光,"从洛城到帝都,有七条路。官道一条,山道三条,水路两条,暗道一条。你是猎人,猎人不会走最宽的路。你也不会走水路——水路上你的刀施展不开。山道里有一条最难走的,叫鬼哭岭。鬼哭岭有一条暗道穿山而过。你一定会走那条。"

沈夜没有说话。

醉道人说得全对。

"你在鬼哭岭的入口等了两天。"沈夜说。

"等了一天半。第一天半路下了雨,我在一个山洞里躲了半天。"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松针。从腰间取下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

"坐。歇歇。我有话要说。"

三个人在松林里坐下来。

醉道人从道袍里掏出几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酱牛肉、烤饼、一小壶酒。

沈夜已经两天没吃过热的东西了。但他没有伸手。

"你先说。"

醉道人看了他一眼。

"你和你师父一样。什么事都要先弄明白了才肯吃饭。"

"我师父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醉道人的笑意里。

笑意瘪了一下。

"是。我比你清楚。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放下酒葫芦。

"沈夜,萧无道跟你说了多少?"

"他杀了我师父。他说我师父是赵玄机的内应。他说他奉正道盟之命清理门户。"

"他说的都是实话。"

"你信他?"

"我查过。查了三年。正道盟审了三次,证据确凿。你师父——"

醉道人的声音忽然低了。

"你师父确实和赵玄机有通信。确实出卖过江湖义士的行踪。这些不是萧无道编的。通信的原件我亲眼看过。"

沈夜沉默了。

他怀里揣着那卷布。布上的字迹,他一笔一划都记住了。沈天行的字。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字。

每一笔都像刀刻的。

刻在布上。也刻在他心里。

"但你师父也不是一开始就是坏人。"醉道人说。

这句话让沈夜抬起了头。

"没有人一开始就是坏人。你师父年轻时是江湖上最正直的人。他的君子剑不是白叫的——他真的不杀无辜的人,不收不义之财,不欺弱小。二十岁之前,他是正道盟最年轻的左使。"

"后来呢?"

"后来赵玄机找上了他。"

"怎么找上的?"

醉道人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松林间的风。

"你师父的父亲。沈老太爷。当年是朝廷的武官。七品。官小,但清正。赵玄机当时还只是玄机阁的一个小吏,但他已经在布局了。他盯上了沈老太爷。"

"他对我祖父做了什么?"

"他设了一个局。沈老太爷押送一批军饷,路上被劫。赵玄机让人伪造了证据,诬沈老太爷监守自盗。沈老太爷百口莫辩,被判流放。流放途中,死在了路上。"

沈夜的拳头攥紧了。

"你师父那时候刚满十八。一夜之间,从将门之子变成了罪人之子。江湖上没人再理他。正道盟把他从左使的位置上撤了下来。他一个人扛着父亲的棺材,走了三百里,回老家安葬。"

"然后赵玄机来了。"

"对。赵玄机来了。他不是来害你师父的——他是来'帮'你师父的。他说他查到了沈老太爷的冤案,说真凶是朝廷的另一个人。他说他可以帮你师父翻案。你师父信了。"

"他骗了我师父。"

"他没有骗。他真的帮你师父翻了案——以他自己的方式。他用玄机阁的暗线,找到了那个替罪羊,把案子翻过来了。沈老太爷的冤屈被洗清了。但代价是——你师父欠了赵玄机一个人情。"

"人情。"

"人情是最贵的债。赵玄机不要钱,不要武功秘籍,不要官位。他要的是人。你师父欠了他的人情,就等于把自己卖了一半。"

"从那以后,你师父就开始替赵玄机做事了。"

"一开始是小事。传个消息,递个名帖。你师父不觉得有什么——赵玄机是朝廷的人,传消息又不犯法。但消息越传越密,名帖越递越暗。有一天,赵玄机让他传的不是消息了——是人的行踪。"

"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醉道人的声音像从井底传上来的,"他发现赵玄机要的不是消息——是命。他递出去的每一个行踪,都对应着一个人的失踪或死亡。他想收手,但赵玄机拿他父亲翻案时的证据威胁他——那些证据是真的,但翻案的过程是赵玄机操纵的。如果赵玄机翻脸,你师父就是伪造证据、勾结朝廷的罪犯。"

"所以他继续做。"

"他继续做。做了二十年。二十年里,他出卖了不知道多少人的行踪。每一封信递出去,他都会在信纸背面画一笔——他画的是一棵柳树。一棵枯柳。"

沈夜的手不自觉地摸向怀里的布卷。

他想起枯柳山庄。想起萧无道隐居的地方。那棵断了枝条的枯柳。

"他在告诉看信的人——我的心已经枯了。"

醉道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水光。

"你师父不是好人。但他也不是纯粹的坏人。他是一个被赵玄机捏在手里、挣扎了二十年、最终被师弟一刀斩了的人。"

"你说萧无道是我的师叔。你是大师伯。"

"我是大师伯。沈天行是师弟。萧无道也是师弟。我们三个同出一门,师父是枯柳先生。"

"枯柳山庄——"

"是你们师父的旧居。萧无道隐居在那里,不是因为随便挑的地方。是因为那是他师父住过的地方。他在那里等死。"

沈夜闭上了眼。

松林间有风。风穿过松针,发出一种细密的呜咽声。像哭。

"你还想杀萧无道吗?"醉道人问。

"他快死了。或者已经死了。"

"如果没死呢?"

沈夜睁开眼。

"如果他没死——我不杀他了。"

醉道人的身体微微一震。

"为什么?"

"因为他杀了我师父。我师父出卖了江湖。这桩仇,不是我一个人的。杀了萧无道,三十七条命没人偿。不杀萧无道,我师父的罪也没人洗。"

他看着醉道人。

"我要找的人,不是萧无道。是赵玄机。"

醉道人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和松林间的风一样,又轻又远。

"好。"

只有一个字。

但这个字里,有十五年的沉默,十五年的愧疚,和十五年的等待。

※  ※  ※

"去帝都。"醉道人说,"沈寒山在御史台等着。但你们不能直接进城。赵玄机在帝都布了天罗地网。"

"怎么进?"

"我带你们进。"

"你不是要去帝都?"

"我就是从帝都来的。我去帝都办了一件事。办完了。"

"什么事?"

醉道人从道袍内衬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字。

"这是御史台的通行文牒。沈寒山托我弄来的。有了这个,你们可以以御史台属员的身份进城。"

"你怎么弄到的?"

"我的面子不值钱。但我的酒值钱。御史台的守卫是个酒鬼。我跟他喝了三天,他输了。"

沈夜接过信封。

"你还有别的本事吗?"

"喝酒。睡觉。偶尔耍一套醉剑。"醉道人又灌了一口酒,"但这些都是小事。我真正会的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

"是杀人。"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说"吃饼"一样随意。但沈夜听出了底下的分量。

醉道人韩千秋。正道盟元老。枯柳先生的大弟子。

他的武功,在沈天行和萧无道之上。

他不杀沈天行,不是因为不能。是因为不忍。

他没有阻止萧无道杀沈天行,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该杀。

但"该杀"两个字,他背了一辈子。

"走吧。"醉道人站起来,"从鬼哭岭穿过去。天亮之前到帝都城外。"

鬼哭岭。

名字不是白叫的。

山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石壁,石壁上有裂缝。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像鬼哭。

沈夜走在中间。醉道人在前,叶听寒在后。

"这条路我走过很多次。"醉道人边走边说,声音在石壁间回荡,"年轻的时候,我跟师父从这里走过。师父说:鬼哭岭的鬼不是鬼。是风。风不是鬼。是人。人的恐惧让风变成了鬼。"

"你师父说的话和你一样。"沈夜说。

"我和我师父一样话多。但我们说的话,分量不一样。师父说的话是石头。我说的话是——"

他晃了晃酒葫芦。

"水。水不值钱。但水能解渴。"

走了半个时辰,石壁间出现了一个岔口。

左边黑。右边也黑。但左边的黑是死黑——没有风。右边的黑是活黑——有细微的风声。

"走右边。"醉道人说。

"你怎么分辨?"

"风。有风的路是活的。没有风的路是死的。死人走的路没有风,活人走的路有风。"

沈夜往右边走。

走了十步,他停了。

"等等。"

"怎么了?"

"前面有人。"

醉道人也停了。他收起酒葫芦,脸上的醉意一瞬间消失了。

醉意消失之后的醉道人,是另一个人。他的背直了,眼神锐了,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剑。

"几个人?"

沈夜闭上眼,听了三息。

"一个。"

"一个?"

"一个。在前面三十步。"

"什么人?"

"不知道。但他不走了。他在等。"

醉道人和沈夜对视一眼。

一个人。在鬼哭岭的暗道里。等。

要么是朋友,要么是死人。在鬼哭岭里,没有第三种可能。

沈夜拔刀。

刀出鞘的声音在石壁间回响,像一声低沉的钟鸣。

他往前走。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黑暗中,一个声音响起。

"沈夜。"

沈夜停了。

他认出了这个声音。

铁面。

"你还没死。"铁面说。

"你也没死。"

"我杀不了你。赵大人说了——杀不了就别杀。但我不听他的。"

"你要在这里杀我?"

"不是。"铁面的声音变了。变得不像铁了,像铁下面的人,"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黑暗中,铁面的呼吸声很重。像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赵玄机要杀的人不是你。"

"是谁?"

"醉道人。韩千秋。"

沈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黑暗。

醉道人就在那里。他听得到。

"他为什么杀韩先生?"

"因为韩千秋手里有一样东西。一样赵玄机宁可杀正道盟元老也要拿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铁面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夜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铁面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沈夜的血从头凉到脚。

"沈家剑派的武功秘籍。不是刀法剑法。是枯柳先生临终前留下的一封信。信里写着——赵玄机的真名。"

"赵玄机不是真名?"

"不是。赵玄机这个名字是假的。他的真名只有枯柳先生知道。枯柳先生临终前把名字写在一封信里,交给了韩千秋。"

沈夜明白了。

赵玄机要杀醉道人,不是因为布卷。布卷只是二十年通信的记录。真正让赵玄机害怕的,是他的真名。

一个三品大员,用了假名字。如果真名被揭露,他的仕途、他的权力、他的一切,都会在一夜之间崩塌。

"你怎么知道这些?"沈夜问。

铁面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这次,声音里有一种沈夜从没在杀手身上听到过的东西——疲惫。

"因为我也在找那个名字。"

"为什么?"

"因为赵玄机毁了我的脸。"铁面说,"他毁了我的一切。然后给我一块铁,让我戴在脸上,做他的刀。"

黑暗中,沈夜听到了一声轻响。

铁面被取下了。

月光从石壁的裂缝中漏进来,照在了一张脸上。

那张脸很年轻。三十岁不到。但脸上有一道从眉心到下颌的伤疤。疤很深,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我叫什么,我已经忘了。但我的脸记得赵玄机。"

沈夜看着那张脸。

"你要报仇。"

"我要知道他的真名。有了真名,我就能找到他的一切——他从哪里来,他杀过谁,他还有多少秘密。"

"所以你来找韩千秋。"

"我来找韩千秋。但赵玄机也派了人来杀韩千秋。我比他们快了一步。"

沈夜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黑暗。

"韩先生。"

黑暗中,醉道人的声音传来。还是那副醉醺醺的调子。

"我在。我都听到了。"

"他说的是真的?你手里有枯柳先生的信?"

"有。"醉道人说,"但信不是给你的。也不是给铁面的。"

"给谁?"

"给一个人。一个我现在还不知道他在哪里的人。"

沈夜沉默了。

鬼哭岭的风从石壁间穿过,发出尖锐的呜咽。

四个不信任彼此的人,站在黑暗的山道里。一个拿着刀,一个吹着笛,一个提着酒葫芦,一个摘了铁面。

四个被赵玄机伤害过的人。

在鬼哭里站着。

风在哭。

人没有哭。人的泪早就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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