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三月二十九日,寻常一日。
陇上天水预报阴转中雨,气温四至十一度,体感湿冷,高海拔山区飘着雨夹雪纷飞。
清晨起身,轻撩窗帘,窗外的雨早已把路面浸得温润发亮。照料母亲洗漱,为她注射胰岛素,服下半片阿卡波糖,早餐是蒸得软嫩的鸡蛋,半根酥脆油条,再配上一碗温热稠滑的燕麦粥,寻常日子,便这样盛满了安稳与温情。

母亲坐在餐桌旁慢慢吃着,目光望向我,忽然轻声问:
“娃,这是你的家吗?”
我柔声应:“是啊。”
“我糊涂了,我是怎么来到你家的?”
“是妹妹和妹夫送您来的。”
“那我为啥到你家?”
“来住几天,陪陪我。”
“玩几天呀?我要回兰州。”
这是母亲来我家后,时常重复的话,她忘了来路,却始终念着归途。
我便一遍又一遍,耐心地答她,一如小时候,她牵着我、教我认路那般,温柔,又笃定。
上午十点,心下已悄悄盘算着午饭。从冰箱取出一块早已解冻的鹿肉,是前些时日友人送来尝鲜的,一直珍而重之,舍不得轻易动筷。寻常日子里,能得这般一味清鲜,已是小圆满。此为人工养殖之鹿肉,性情温驯,肉质滋养,尤宜老人食用。
忽忆汪曾祺先生《四方食事》,写尽人间至味,不过一碗烟火寻常。他写菌子之清鲜、河虾之甜鲜、咸鸭蛋之咸鲜,笔墨流转间,却极少提及鹿肉之鲜。鹿肉质细柔嫩滑,不膻不柴,自带一股清润的山野清气,称其为“最纯粹的鲜”,亦不为过。
今日忽生一念,欲创一味更鲜的吃法—— 鹿肉韭菜馅饺子。
我问母亲:“中午吃饺子可好?”
“好哇,你做啥我吃啥。”
“那我去买韭菜。”
母亲随口应道:“正月葱,二月韭,九月藕,韭菜正鲜。”

撑伞下楼,往菜市场买了一把鲜嫩韭菜。归家时,母亲正倚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
“妈妈,帮我择择韭菜可好?”
“好哇,我会择韭菜。”

我便进了厨房,将鹿肉细细剁成茸,拌入葱姜水,打入一颗鸡蛋,肉质更添嫩滑,只以少许盐轻调底味。和好面团,静置醒发。不过片刻,母亲便唤道:“娃,韭菜择好了,我给你洗了吧?”

“你歇着吧妈妈。”
我将韭菜洗净沥干,切碎后拌少许油锁住水分,再与鹿肉茸轻轻拌匀,不搅得过烈,只让肉香与韭香慢慢相融。盐味放得极淡,只为留住食材本身的清鲜。面团在一旁静静醒发,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葱韭与肉香,厨房里安安静静,唯有刀刃落在案板上,清脆作响。

包成一只只小巧玲珑的饺子,沸水滚煮,皮软馅鲜,咬开一口,汁水微烫,不及细嚼,那股清鲜便漫上舌尖—,不似鱼虾之浓烈,也不似牛羊肉之厚重,是一种干净、清润、直抵心脾的鲜。

盛入盘中,端上桌,蘸上蒜汁。母亲夹起一只送入口中。
我笑着问:“妈妈,你知道今天的饺子是什么馅的?”
“韭菜馅。”
“是鹿肉韭菜馅。”
“鹿肉?” 母亲一脸惊讶,轻声叹道,“鹿那么可爱,怎么舍得杀了吃肉?人也太狠了些。”
我连忙解释:“这是人工养殖的,并非野生,就像我们平日吃的鸡鸭牛羊一般,专为餐桌滋养,并非滥猎。”
母亲听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慢慢咬下一口饺子,眉眼渐渐柔和下来。雨还在窗外细细落着,屋内热气氤氲,香气绕梁,她忘了许多事,忘了身在何处,忘了今夕何夕,却依旧保有心底最柔软的善意。

我坐在对面,静静看着她吃,忽然觉得,这一碗鹿韭饺子,鲜不在肉,不在韭,而在这寻常雨天里,一粥一饭的相守,一问一答的陪伴,人间至味,原是这般,清鲜又温良。
窗外雨丝渐密,滴答声清晰可闻,屋内却暖得安稳。母亲慢慢嚼着饺子,不再追问何时归去,只安安稳稳,坐在这一方属于她的人间烟火里。
而我守着这方寸小天地,守着眼前人,便觉岁月寻常,亦是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