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簇簇金黄色的琉璃灯,将酒店的大厅照的通明,背景音乐播放着圆舞曲,衣着华贵的人们正在不停的忙碌着,有的在舞池跳舞,有的在沙发上休息,有的,则围成一团一同祝酒。
头顶的广播打断了音乐的旋律:
“亲爱的各位先生,各位女士,各位来宾,大家晚上好,欢迎大家光临我们这次慈善基金分享会,下面,有请我们这次活动捐助最多的,也是本次慈善活动的形象大使,许诚先生上台发言!”
随着雷鸣般的掌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大厅前方的舞台中央,一位身穿白色西服的男士,彬彬有礼走了上去,双手接下了主持人的麦克风,在聚光灯的照耀下,面带微笑地看着所有的来宾:
“欢迎大家,也感谢大家对这次活动的支持,公益慈善,本就是作为精英人士的我们所应该提倡的,我为什么如此热爱公益活动,是因为我有和在座的各位一样的,一颗充满着大爱的心!”
说罢,后撤几步,灯光暗了下来,投影的大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录像:
在大山深处,有一个破旧的山村,接着是很多八九岁左右的小孩围在了许诚的身边,大家的皮肤是那样的黝黑,眼神也是那样的清澈,里面透出来的,却充满了渴望与无助。
……
“这是我之前去贫困重灾区所拍到的画面,他们都是因为贫穷而无法得到知识和幸福的孩子们,我看到了他们眼神里的那种渴望与无助,于是我决定,一定要凭我的能力,救助这些孩子,让他们能和我们的孩子一样,都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人生!”
……
他慷慨激昂的说着,眼眶却充满了泪,就是这种大爱,让在场的来宾都忍不住而动容。发言结束时,又是一次雷鸣般的掌声,很多人都自发去了募捐处,许诚缓缓地走下了舞台,开始接受人们赞许的目光,直到下一位嘉宾开始讲话。
仪式结束后,酒会继续进行,许诚端着酒杯,漫步在人群中间,一边品着酒,一边端详着周围的人们,突然一个次曾相识的女子映入眼帘。这位女士穿着一双黑色高跟鞋,身穿黑丝纱裙,脖子带着一串成色完美的珍珠项链,一头黑色的卷发,头上还带着一个精致的钻石发卡,脸蛋格外清秀,一颗美艳的泪痣摆在她的左眼角旁,许诚看了看,笑容逐渐显露出来。
“这不是芳芳么,好久不见啊,对了,金老大呢?”
这位叫芳芳的女子看了看他,眉头开始微皱,眼神也开始迷茫。
“和集团的人祝酒。”
“怎么样,如今真是越发的漂亮和风光了,是不是要好好谢谢我呢?”
芳芳的脸忽然变得铁青,嘴唇发紧,却强挤出一丝上扬的嘴角,眼睛直盯着许诚:
“对,确实该好好谢谢许总。”
许诚看了看她,哼哧一笑,准备离开,一转身正好撞上一位路过的服务员,许诚的红酒便直接洒到了白色的西服上……
“哎呀,对不起,先生对不起……”
许诚急忙抽掉服务员胳膊上的餐巾,开始擦衣服,可已经晚了,血色的红酒已经侵透了他的衣服,这让他的眉头几乎拧成了一团。
“真对不起先生,请您跟我去盥洗室清理一下吧”
服务员鞠着躬,那双蓝色的瞳孔,满是歉意和惊恐的望着许诚。同样是眼睛,许诚的那双似乎带着火焰,正瞄准着这位服务生,随时要冲他发射出来一样,可仅仅一秒钟,他似乎意识到什么,瞬间将眉头解锁,用和善温柔的口吻对他说:
“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事。”
“可您的衣服……”
“没事,你去忙吧,我自己处理。”
“那,谢谢先生。”
“下次小心就好了。”
说着,许诚微笑着,把餐巾还给了他,从上到下看了他两眼,径直往洗手间走去。
众人霎时的寂静和尴尬,被此一番话瞬间化解,许诚的背影离去时,自然又收到了一波赞许的目光。
(2)
“许总,您怎么不接电话啊……”
“刚才出了点小意外。”
男洗手间的镜子前,许诚皱着眉,眼睛斜瞪着那块污渍,肩膀上夹着电话,一只手抓着衣服,另一只手拿着纸巾,正使劲蹭着。
“那咱什么时候…”
“一会吧,先挂了。”
说着,他急忙挂了电话,看着已经不可能擦掉的酒渍,用力的把手上的纸团扔进了垃圾桶,径直走出了洗手间。
外面的酒会似乎更加热闹,他看了看手表,便直接奔向了电梯厅。
正在此时,身后有一阵声音传来:
“嘿,说曹操曹操就到了,老许,来来来!”
许城一转头,在一群人的拥簇下,这个人深穿着花豹纹式的西装,一条黄色反毛皮西裤将短短的萝卜腿暴露的一览无遗,鳄鱼漆皮的鞋在灯光下显得更加闪亮,满手的宝石戒指,左边端着一杯酒,右手两指夹着一根燃着的雪茄,一撮大胡子也掩不住那张香肠般的厚嘴唇,圆圆的大秃头似乎比他的皮鞋还亮,蛤蟆镜下面的三角眼正喜悦的看着许诚。
许诚走过来,顺手从桌上拿了一杯酒,
“金老大,我半天都没看见您,原来在这啊。”
“刚才你那段演讲,真是太精彩了,大家都为你动容,是不是大伙?”
众人一并点头微笑示意。
“哈哈,大家过奖了,这都是我的肺腑之言啊,身为纳税人,必须要为社会贡献不是…”
许诚边说,边用真诚的眼神看着大家。
“哎呦,看看我这老弟,年轻有为啊,来,给你介绍几位朋友,这是楚总,这是田总……”
金老大一个个的介绍,许诚也就一个个的问候……
此时又一个电话打来,许诚掏出来看了看,眉头一皱,便直接挂了。
金老大咧开了那张大嘴,露出了藏在后边的金牙:
“谁啊,是弟妹吧,催你回家了是不是?”
其中一位插嘴道:
“早就听说许总不仅年少有为,才华横溢,而且家庭和睦,有一位贤惠,漂亮又年轻的妻子,许总真是好福气啊!”
许诚听完不好意思笑了笑……大家便一同笑开了。
金老大笑也不忘继续介绍:
“对了,这是酒店的王经理,这次活动圆满成功,多亏了他啊,来,咱们敬王经理一杯!”
王经理自然客气地说:
“您看您说的,您和我们赵总那是什么交情啊,能为金总和各位老总周到服务,是我们的荣幸啊。“
金老大应和着:
“哈哈,来,老许,一起喝……唉,等等,你的衣服怎么了?”
许诚看了看衣服,说到:
“这都怪我,刚才我不小心碰到了一个急冲冲的服务员,酒就撒了,没事。”
金老大皱了皱眉:
“老许啊,我记得你这件衣服是新的吧……”
“是啊,今天特意为了这次的慈善基金买的,没事,反正都已经脏了……”
说着许诚拿起了手上的红酒杯,看了看,又笑了笑说道:
“其实王经理真的有心了,每杯酒都倒这么满,这是生怕大家喝的不开心啊,来,干了!”
大家都应和着,王经理也挤出来几丝笑容,将酒干下:
“许总,是哪个服务员啊…”
许诚很大度的说:
“我早忘了,只是他眼睛挺特别,是蓝色的,很漂亮……当然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对吧金老大?”
金老大不知何时收了笑容,面无表情的看着酒杯……
王经理撑着笑脸:
“我明白了,那诸位接着聊,我有点事先去忙了……”
众人看着他离去,许诚首先转过来面冲大家微笑着说:
“一会我还要上台,需要先去准备,诸位失陪了。”
金老大用夹着烟的手推了推眼镜望着他:
“那你的衣服?”
“没事,我去地下车库换一身,幸亏我多准备了一套一样的……”
说着,他便快步离开,终于踏上了早该踏上的下行电梯……
(3)
电梯里,电话又响了。
……
“喂……亲爱的,我的信用卡又爆了”
“我今天很忙,卡不是昨天才给你么,又爆了……”
“当然了,我是个女人啊,要好好保养啊……”
“算了,我一会就回家了。”
“啊?这么早啊,不是说好了可能后半夜么……”
“马上就结束了……”
此时,信号变得不是很好……
“喂?喂?”
终于,许诚无奈挂了电话,电梯正好刚到了b3层,他迈步出去,踏进了空无一人的停车场,掏出了车钥匙一按,开始在车群中寻找自己的车,大约在远处角落,一阵黄光闪过,许诚便走到近前……
打开后备箱,许诚掏出了一件和自己身上一样的白色西服,随手将衣架丢在后座上,便开始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当他正准备穿上新的时,却突然发现,眼前这件本该洁白无瑕的新西服,最显眼的胸前,竟然早就有了另一团污渍,确切的说,是一个图案,是一朵用蜡笔画上的红色小花,虽然不大,却十分扎眼……
许诚的五官似乎都皱到了一团,紧紧地咬着牙,也压不下他愤怒而急促地呼吸声。口袋似乎有东西,一掏,是一张折叠的纸,打开来一看,有几个七扭八歪的字:
爸爸,送你一朵花,好看么,你好久没来看我了,我想你了。
许诚攥紧了拳头……立即拨打了一通电话,刚一接通,积攒了一肚子的怒火,终于吼了出来:
“你个废物!我怎么养了你们一帮没用的东西,连个孩子都看不好!耽误了我的大事!把那个刘妈给我辞了,还有,给我送一套我现在一模一样的西服过来!立刻!马上!”
电话一挂,他恨不能将手机摔在地上,愤愤看着这件被涂鸦的衣服,手扣弄着根本不能扣掉的那朵小花,却无济于事,索性只能坐在车里,等着他的副总将衣服送来……
给金老大发了信息说明情况后,他又掏出了那张纸,面无表情的用眼睛盯了良久,然后回过神来,随手便叠好放进了上衣胸前的口袋,终于露出了一种疲惫的气息,把头直接埋在了方向盘上。
突然,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开始流经许诚全身的每个地方,它就像一种从未有过的,一种感染到每个细胞的浮躁和颤抖,这种恐怖的感觉将他惊醒,这时候,他发现,这不是梦里的幻觉,这种抖动越来越强,越来越强,照明灯开始恍惚,开始忽明忽暗,他周围的车开始摇晃,警报声齐鸣,周围的墙皮开始掉落,承重柱开始出现一道道裂口,天花板开始掉落大大小小的石块和灰土。
他这才清醒过来,眼看着这异常越来越强烈,他下意识冲出车门开始寻找出口,但一切都迟了,越发恍惚的照明灯摇晃着,终于撑不住了,一个个的都在一阵爆裂的电火花以后瞬间熄灭,周围的扬尘也越发浓烈,许诚迷失了……在一阵剧烈的摇动后,天花板终于沦陷,从天而降的大块混凝土,直接压在了许诚的身上,之后,碎石声,尘土声越来越小,直到尘埃渐渐落定,一切都被死亡般的寂静,黑暗所吞噬。
(4)
“嗒……嗒……嗒……”
规律的水滴声成了黑暗中唯一的旋律。
它不断的流淌,划过了旁边的钢筋,水泥块,灰尘,最终滴落在许诚的侧脸上,几下触碰,让这个昏迷的意识终于开始苏醒……
“咳……咳”
终于,他微微地睁开了眼睛,尽力咳出嗓子里的尘土,然后拼了命般开始回想发生了什么……这周围的黑暗与寂静,无法动弹的身躯,呛人般的空气……
“啊……”
大腿传来的一个致命般的疼痛,扭曲了他的五官让他忍不住叫了一声。
一场百年难遇的灾难,一场浩劫,它来的太突然了,像梦一样,随便就结束了你的生命,当然,如此强烈的地震,很多人也许还没意识到,便魂断顷刻间,但许诚,似乎是个例外。
也许是求生欲的驱使,他开始感觉周围的一切,用能动的部位开始试探,却的意外的发现,比起埋在碎石中动弹不得,他的可活动空间并不是那么狭小,似乎没有什么石块砖头压在他背上,但黑暗与寂静,开始滋生他的恐惧,下身难以忍受的,尖刺般的疼痛不断折磨着他……
“救命啊!救命……”
当然,这是徒劳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最终只回响到了自己的耳朵里……
他无奈地闭上了眼,只看见了同样的一片黑暗……
忽然想到,自己的口袋里还有手机,但两只胳膊都伸了出去,正好压在石块堆下,无法动弹,他只能试探性的往外拔,发现右臂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移动,许诚咬住牙,忍着巨痛,使了全身的劲,拔出了“幸运的”右手,便慢慢向裤口袋摸去。
不一会,便将手机取到了近前,用力按下开机键,这道久违的白光,让许诚的眼睛无法忍受,但却又从紧闭的眼皮里挤了出来,当然,没有信号……
无论多么高科技的手机,在这种环境下,就只有光源和时间参考的作用,不过对于一个快要崩溃的灵魂,已经足够了。借助这一道“希望之光”,他开始观察周围仅有的视线范围,之后,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活下来的原因:
在最后一刻,他跌到在一根石柱旁。幸运的是,突然落下的混凝土块,正好与地面和柱子形成了一个坚固的三角结构,这才让许诚在崩坏之下得以苟活,
而不幸的是,一根连带的钢筋,不偏不倚扎在了他的左大腿上。
(5)
许诚耿起脖子,尽力把头扭向后边,用眼睛仅有的可视范围和一丝光亮,终于看清了他血淋淋的腿,此时的白色裤子,早已被血液和灰尘玷污,小股的血流还在他的用力之下不断地挤出来。
一见如此,本来就强烈的疼痛让他更加难以忍受,直接回过头来将侧脸贴在了地上,扭曲的表情下喘着粗气,额头的汗珠夹杂着头上的血迹与灰尘瞬时滴了下来。
他闭上眼,虚弱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个程度的伤口,极有可能危及生命,而且,还是在一个黑暗的,狭小的,肮脏的,没有食物和水源的地方等待着不知道会不会有的救援,想到这里,手上的手机捏的更紧了些……
但他还是睁开了眼睛……
只是透着微弱的手机屏光,目光里好像多了一种坚毅——也许事情还没那么糟……
他慢慢的开始调整呼吸,将头转过来张着嘴,贪婪着接着滴下的水珠,放松下身来减少血液流出,尽量忘却伤腿的疼痛,看了看手机,幸好电量还剩下百分之40,多亏这些许的光亮,才能让他的心智不至于再度崩溃,又看了看时间,原来距离灾难爆发已经过了大约几个小时,肯定已经开始救援了。
他拿起了一块石头,照着面前的的金属断梁,使劲砸了下去,希望救援队可以听到自己的声音,哪怕,是其他被压的幸存者,只要回应就好……
“一定,一定会听到的,我肯定不会死,老天让我幸存下来,就是想让我活下来的,我一定能活!”
许诚渐渐变得兴奋起来,那充满希望的眼睛,以及微微上翘的嘴角。
一下,两下……
他不断砸下去,期盼着谁可以听到他的求救
……
不断的……
不断的……
不知过了多久,许诚的手从没停下,但却从来没有回应……
渐渐的,敲击的频率,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直到他停下,怀疑地聆听着,却发现除了寂静,什么也没有……
他开始不安,暂时忘却的疼痛,此时如恶魔般的低语提醒着他:
你一直在流血……你会死的……你会慢慢的,死去…………
于是,最后一丝理智,阵亡了……
“啊!!!!!救命!!!!!!”
“救命啊!!!!!!!有人听到吗??”
“我不能死!我不想死啊!!”
手中的石块紧攥着,又一次强烈而又急促地敲击着断梁,夹杂着一声声绝望般的嘶吼……直到嘶吼渐渐变成了哀嚎,恐惧聚集的愤怒又一次转化成了绝望。
一切都是困兽之斗……
这束残存的灵魂,终于在这一片死寂和无助中开始凋落,而手机仅存的电量和时间一样,在一点点流逝着……
(6)
地震过后不久,当地的驻军连夜组成了救援大队,开始全力投入到了救援工作当中,而分配在重灾区“金宁大厦”废墟的战士和志愿者,更是争分夺秒的忙碌着。
“怎么样?大家好好看看,这片区域还有幸存者被困么?”
一伙自发的志愿者,正在协助战士们展开救援,此时这片区域第一波救援已经基本结束,队长正在命令队员们再次确认是否还有幸存者。
“应该没了,忙了半天,大家都尽力了。”
一名大个子队员说着掏出一根烟,点上了,
“别的高层都没有这么大的坍塌,再看这,整个都完了,唉,这死伤也太多了……”
另一个队员搭话:
“可不是么,之前就听说,这座大楼是豆腐渣工程,建造设计时就偷工减料,果不其然,从头到脚都塌了,害死这么多人,作孽啊……”
“哎哎,大伙,别瞎聊了,那边好像又发现了幸存者,咱们赶紧过去帮忙吧!”
队长打断了短暂的小憩,大家开始往旁边的废墟跑去,大个子使劲嘬了一口,把烟掐了,也准备往那边帮忙,刚要走,就看见旁边新加入的队员并没有移动,他呆呆地站在那里,雕像一样正望着旁边的一堆碎石块,忧心般的盯着,像要看穿了一样……
“喂,刘洋,走啊,你看什么呢,那边着急呢。”
大个子边走边回头催他。
刘洋忽然回过神,看着大个子:
“哦哦,来了……”
说着,边开始走,边不时地扭头,依旧不安地看着那里,越来越远,脸上的疑惑也越来越重,直到他不再回头,跑过来赶上大个子。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总觉得,那堆碎石下边,好像有动静……”
“不会吧,我没听见啊,是不是你刚才被埋,有阴影了?要不你休息休息?”
“别逗了,哪有这么脆弱,可能幻听了,我没事,咱走吧。”
说着,两人快步赶上了走远的大队伍。
(7)
“滴……滴…”
还是那股水滴,一点点打在了许诚的脸上,只是滴落的速度和频率越来越慢。
困境,一切并没因为他的求生欲而改变什么,还是死一般寂静,他脸贴在地上,嘴唇已经干裂,微弱着喘着气,不知道吸入了多少尘土,没有力气再去叫喊,眼睛里含着泪水,许诚明白,活下去的可能,越来越渺茫了。
他呆呆地凝望沾染着灰尘的屏幕,轻轻的划着,里面有一张之前的照片格外扎眼,金老大,自己,还有那个微笑的赵志宁……
时间回转到了几年前:
一家高档酒店的男洗手间里,一高一矮两个男人坐在在洗手台旁边的休息室,正在交谈。
“许老弟,你说赵志宁的方案,怎么样?”
“也许吧,不过这么好的事,或许真的可做。”
“恩,看来咱俩的想法差不多。”
“那您的意思是……投了?”
“当然。”
金老大抽着大雪茄,深谋远虑地说到,
“我金桓从不犹豫,明摆着能好好赚一笔,为什么要放弃?”
“哈哈,还是金老大行事果断。”
金桓深深吐出来一个大烟圈,两人起身走出休息室。
“不过,还是要再考虑考虑……毕竟,我可没那么多时间等。”
两人边说边走着,回到了包间里。
一进门,发现一张大圆桌上,摆满了菜,赵志宁正站起身给他们俩的酒杯里添酒,
“哎呀,两位怎么去了这么久,菜都上齐了,酒我也倒满了,就等着咱仨一醉方休啦!”
金老大笑着回答:
“急什么,这不来了么,来,喝着。”
说着走到自己中间的位置拿起了酒杯。
许诚和赵志宁都端起来,三人一饮而尽。
酒过几巡,赵志宁的开始有了醉意,金老大也开始脸色泛红,只有许诚慢慢夹着菜,不紧不慢的问着他们俩:
“金总,赵总,既然初步决定了,咱们就该聊聊下一步具体事宜了。”
赵志宁摸了摸他轻轻的胡渣,说到:
“相信我,咱们这个酒店一旦建成,就是百分百的盈利状态,专门面向高收入人群,绝对的赚翻,您二位不用操心,吃分红就行,具体的顾客来源,就看您金总的关系了……”
金老大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点上了一根细烟:
“是是,老赵啊,毕竟这酒店未来主事的是你,我们只是其中的股东,不过你这成本上,我觉得还可以再省些,还有你这工期……嘶……”
伴随着嘴里故意发出的声音,金桓说着转过头来问许诚:
“老许,你说这世界上,什么最珍贵呢?”
许诚低着眼皮语气缓缓地说:
“当然是时间了。”
金老大又把大光头转向了赵志宁:
“所以说,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成本。”
赵志宁也点了一根烟,闷了一口酒,微皱着眉,看着金老大和许诚:
“这工期我已经很紧了,正在催他们,再短的话……”
这时候许诚却冷不丁摆出了手示意打断,接着,他问赵志宁:
“赵总,我问你,你开酒店为了什么啊?”
“当然是为了赚钱啊。”
“对了,我们当然也是,如果咱们的酒店早一点建成,便可以早一点回收成本赚大钱,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明白吧……”
赵志宁陷入了沉思,许诚接着说道:
“还有,我自己就不说了,但咱们金老大可是明白人,这个华而不实的酒店,实质上就是富豪们黑色交易的避难所,究竟能开多久,你比我们清楚,本就是短期投入,在前期建造上,你又何必这么较真呢?”
许诚双肘支在桌子上,手握在一起,意味深长的看着赵志宁。
三人沉默了许久,直到赵总最先开口:
“恩,确实…对于战略这方面,赵某不得不佩服两位,那这个问题就按两位的意思,我们合作愉快!”
金老大和许诚端起了早就倒好的酒,开怀大笑地和赵志宁碰了一杯,
“来,大家合作愉快!”
又是一饮而尽。
“咱们合个影吧,服务生…”
……
“咔嚓”一声,这“重要”的时刻,便留在了他的手机里,许诚呆呆地看着,粘有灰尘的嘴唇抖动着,心中五味杂陈,但此刻已经不重要了,似乎这张照片的存在就是为了展现给此刻的许诚,得意的笑容,现在却变得越发讽刺,头顶上残破的砖瓦,便是最好的见证。
(8)
“倒霉啊,赔进去了这条命…”不知何时,他开始自言自语,手机弹出了的低电量提示,就像黑暗中快要燃尽的火把,恍惚中,他好像从屏幕的暗光里看到了些模糊的异样,这异样像…像一个人,这个人,是那么熟悉,又陌生……
“应该是幸运,你还活着……”
一个略显诡异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朵。
“你是谁?”
“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能活多久…”
“你咒谁?我还不打算死……”
“那你活在世上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自己…”
“总算是说了一句真话,你这个披着人皮的贪婪魔鬼。”
许诚冷冷地盯着白色的屏幕,竟然笑了出来,他笑的还是那么狡黠,就像那天和金桓聊天时的笑容一样。
…………
金桓家的别墅,在远郊的一处偏僻的地方,平日大门紧锁,时常有保镖带着狼狗巡逻周边,许诚被邀约来访,开着车缓缓来到大门口,这戒备森严的阵势,一开始来时真的吓了他一跳,但后来反倒成了许诚辨别他家的依据。
管家把他让到客厅,金老大正在那里沏茶,看到许诚,大嘴便咧开了:
“哎呦许老弟,来了,坐坐。”
许诚双手接过来金老大给他递的茶,轻轻地吹了吹,面露微笑地说:
“金老大,还真是颇有情趣啊,唉,怎么没见嫂子呢?”
“哈哈,她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总闹脾气,这不,我让芳芳安排她出去散心了,我也烦她闹。”
许诚配合性地笑了笑,客套一收,眼睛如钩子般的期待,凝望着金老大说:
“不知道今天您叫我来,有什么事商量么?”
金桓一如往常地将修好的大雪茄含在嘴里,皱着眉头点了火,吸了一口,慢慢的吐出来:
“这现在什么生意都不好做,与其慢慢发展,还真不如找个机会大捞一笔。”
许诚谨慎地喝着茶,吸溜的声音格外刺耳,
“还有啊老弟,现在人的钱,可不好挣了……”
“那就挣富人们的钱。”
许诚就像早准备好了一样,一句话突然吐露出来,让金恒有点发懵,
“啊?什么意思?赚他们的?许老弟啊,我认识的那群大钱袋子们,都是些老油条,论资产相比,咱们都差一大截,论小气,咱就更比不上了,各个都是他么铁公鸡!”
“哈哈哈哈!”
许诚开始大笑,又是一种得意洋洋的自信。
“笑什么,你有主意了?”
许诚看着金桓,微微点了点头……
金桓又给许诚续杯茶,自己也端起来,一边吸溜着喝,一边用期待地眼神盯着他。
“金老大,以我对您这些人脉的观察,让他们投资,不太可能,而这个阶层的人,多半已经上了点年纪,钱,已不重要,名,才重要。”
“说下去。”金桓准备放下的茶盏停住了。
“哈哈,说白了就是花钱买名,而不知道从哪里买,咱们就制造这么一个机会,让他们心安理得地把钱扔进来,不求回报。”
“那你以什么形式呢?”
“慈善。”
金桓似乎恍然大悟,眼睛里顿时有了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
“那这个事情,具体怎么做啊?”
“咱们以私人酒会的形式举办活动,由我挨个分析,没有接受邀请的人,不能参加,至于地点,咱们不是有现成的酒店么?”
“你是说金宁大厦?”
“对了,都是自己人,反而更好办事。”
“可是,老弟啊,那帮人又不是傻子,你用什么办法让他们听话啊。”
“呵呵,这就不需要老大费心了,这具体的操作流程,就由我来。”
许诚的那张笑脸,似乎格外狡黠。
而金老大看着他,突然开怀大笑起来:
“好,这次事成,可是比不小的收入啊!”
许诚怔了一下,又问道:
“那您……”
“我什么?哦哦,你放心,少不了你的,许老弟,你就是我的智多星啊!”
许诚微笑着,拿起手机吩咐属下:
“马上订一张去往贫困县山区的火车票。”
(9)
“真是无耻啊,许诚。”
诡异的声音依然嘲讽着他。
“呵呵,你懂什么,这么多年,我好容易才和金桓攀上关系,只有靠着他的关系,我才能赚大钱,这是我的本事!”
“不,你这个骗子,你是人渣,和那个金秃子是一丘之貉。”
“你胡说!我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我的家,我的妻子,我的孩……”
许诚冲着手机喊着,却突然止住了嘴,一种暗淡的,失落至极的气氛,瞬间充斥着整个崩坏狭小的空间。
“哈哈哈哈哈……”那个声音歇斯底里地嘲笑着,继续说道:
“你竟然有脸提孩子?还有,许诚啊,你,有妻子么?”
许诚缓缓地放下手机,借着光,翻过来自己的手,一枚精致的男士钻戒,正卡在自己灰红斑斑的右手无名指上,钻石蒙了一层灰,但依然藏不住它的高贵与唯一。
“是,你说的对,我好像早就,没了妻子……”
…………
几年前的初秋,暴雨滂沱,这片乌云早已密布多日,终于积攒在这天爆发,街上的行人顶着伞,快速的走着,汽车灯在水雾的漫射下显得格外朦胧,一辆疾驰的救护车飞速一般地在车阵中来回蹿行,警笛的嚎叫声,无视了十字路口的交通灯,径直冲向了医院。
“患者精神状态受到的刺激,身体状态严重下降,已经进入昏迷状态,马上准备剖腹产,不然大人孩子都会有危险!”
一位医生从救护车上下来,一声号令,护士们便快速将病床推往抢救室,急切的节奏打破了走廊里的安静,如此危机时刻,谁也不会注意到,这位孕妇的嘴在微微颤动,似乎在叫着谁的名字,而刹那间,一扇双开的大门关闭,亮起了“手术中”的红灯。
与此同时,距离医院大约5公里的一家宾馆内,一男一女正在床上依偎着,似乎刚刚翻云覆雨之后,男的闭着眼睛痛快地喘着粗气,女的脸色通红,一脸娇羞的藏在男人怀里:
“你真坏,怎么能对我做出这种事……”
“呵呵,你不是也没反抗么,怎么能怪我?”
“你讨厌!不要理你了!”
“哎呀,别闹了,还不是因为太喜欢你了。”
男人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搂住了假装生气的女人。
“许诚我和你说个事吧。”女人慢慢地转过来说道。
“好啊,什么事情。”
“你觉得咱们老板李总,怎么样?”
“他?对我们倒是很严格,岁数也不小了,感觉咱公司不知道哪天就江山易主了。”
“她是我爸爸。”
许诚刚拿起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听了女人说的话,口中的水一下子呛了出来,迟疑又惊讶地看着她。
“咳咳咳,你说什么?”
“我是我爸爸安排在公司里的,专门给他汇报公司情况。”
“那咱们俩……”
“怎么……不认账了?”
“没有……可是我有老婆,你还……”
“我当然知道,你不喜欢我么?”
“喜欢……我只是有点诧异。”
“呵呵,我也没办法,爸爸一直对他公司的继承人犹豫不决,我一个女孩,担不了这么大的事业,只能交给女婿,他逼我相亲,我不喜欢,吵了很多次,最终,我们达成协议,我只要我认可的人,爸爸就同意。”
“哦……”许诚说着,好像又思索着什么,但脸色却变得很难看。
她看见许诚这样迟疑,她娇媚地说:
“我也是太喜欢你了,我不在乎你的出身,但如果你不想选择我,我绝对不会再去打扰你的,你走吧。”
女人的表情无比惹人怜爱,充满眼泪的双眸,仿佛在诉说着自己口是心非的事实与无法掩饰的不舍。
许诚看了她一眼,却再也忍受不了,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我考虑下,等她生下孩子,再说吧。”
“那,现在也不早了,你不回家么……”
“我告诉她我在单位加班,离预产期还差着几天呢,我心里有数。”
女人的眼睛动了动,像是什么事情闪过了她的脑子。
“那我可得包个大红包去看看她。”
“啊?你开玩笑吧……”
“哎呀,逗你的,瞧把你吓得。”
“你可别胡闹,其实我们俩的婚姻现在很紧张,要不是因为她要临盆,说不定要闹离婚了……”
男人说着叹了一口气,起身前往浴室,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好像很苦恼,在水池旁,调成静音的电话忽然亮了,许诚打开一看,发现上面竟然有10个未接电话,都是标记着“邢娜”。
他不耐烦地拿起来回拨:
“喂,我不是跟你说了么,在加班。”
“喂,你是许诚对吧,怎么才接电话!我是市医院的医生,下班时发现你太太在路上昏迷,现在正在抢救!你马上来市医院!!”
许诚的心“咯噔”一下,
“好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脸色瞬间苍白,急忙开始寻找乱丢的衣服,往一丝不挂的身体上穿……
“唉,你去哪?”
“我老婆出事了,我现在去医院,人命要紧,我儿子还不知道怎么样呢,你自己睡吧。”
说着,急匆匆地用手提上了第二只皮鞋,出门而去。
手术室外的走廊里,白色的廊灯冷冷的照在地上,静悄悄的,这一层似乎没什么人,许诚到达时,发现并抢救并没有结束,他站在走廊窗旁,微微颤抖地喘着气,凝望着打在玻璃上的雨点,似乎想平静那个自己也不想产生,但又控制不住的焦虑感。
正在这个时候,传来了一阵急促而不失稳重的脚步声,许诚回头一看,是一个身材偏瘦,走进了一看,原来是他的同事芳芳,她穿着一身雨衣,额头上点点的水珠,不知雨水还是汗水,看到了许诚,焦急地走过来:
“诚哥,娜姐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唉?你怎么知道的?”
“哦,”芳芳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带着雨衣的连体帽,连忙摘下来,
“医生给我也打了电话,我才知道,这不就赶紧赶来了,你刚才在干嘛,人家说给你的电话半天也不接……”
“额……我去见客户了,手机静音没听见。”
“哦哦,别着急了,肯定会没事的。”
这时的许诚正在呆呆的望着手术室,那双眼睛像是要看穿什么似的……
“诚哥,诚哥?”
“啊?”许诚突然醒悟过来,才意识到芳芳在和自己说话,
“哦,我没事,咱们坐下吧。”
说着,两人坐在了等候的长椅旁边坐下,芳芳把雨衣缓缓脱下,甩了甩水,放在一旁,许诚也长舒一口气,定了定心神,两只手紧紧地握住。
“诚哥别紧张,娜姐不会有事的。”
“嗯嗯,我知道。”
许诚答应着,脑海中却一直在回想着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如此的信息量让他着实有些难以应对,过了一会,无意中看了芳芳一眼,发现芳芳皱着眉,很不安的样子,于是,许诚开始:
“芳芳?”
“啊?”芳芳突然看着他说。
“你弟弟怎么样了?”
“额,还是和原来一样。”
“也是辛苦你又要拼命赚钱,又要担负他的治疗费用。”
芳芳又低下了头,那张清秀美丽的脸上,强忍着那份难以启齿的暗淡和绝望……
沉默了一阵,她又突然看向许诚说道:
“其实现在…我快要支付不起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的眼睛里又多了一份晶亮,强忍着嘴唇的颤抖,好像在耗费她仅有的坚强,去苦撑这最后的防线。
许诚看着她,心里也不是滋味,只得安慰她几句:
“别这样,咱们肯定会有办法的,要有信心,没有过不去的坎,你还有我呢,咱们一起想办法。”
芳芳的眼泪终于没有顶住,但却笑了出来,令人爱怜的表情,在她美丽的脸庞上显得更加迷人,眼睛眨眨地看着许诚,左眼旁的那颗泪痣随着眼角挑了起来,明显有一种特殊的情感在里面。
“诚哥,谢谢你,我从入职你就一直帮助我,在我困难时,你总会出手相助,就像上次,李云故意刁难我,是你在李老总面前帮我解围,真的很感谢你……”
许诚也看着她,似乎也观察到了这层特殊的信息,但他貌似并不想避开她的眼睛……
正在这时,抢救室的提示灯,突然灭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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