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的陌生人
画面先是一头扎进舞台灯光师仁书的日常里。他蹲在剧场的侧台,手里攥着一把扳手,正在拧紧某盏追光的底座螺丝。旁边有人喊他名字,他应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铁架子上,疼得咧了一下嘴,也没多管,拍拍裤腿走过去。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会被螺丝划破手指、会撞到膝盖的普通人,被一通电话钉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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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的声音说,你妻子秀真出了车祸,很重,快来。
仁书放下扳手的时候手在抖。他没有喊,没有追问,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伤在哪里。他只是把扳手放在旁边的工具箱上,放了两回才放稳,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剧场门口的时候,迎面来的同事看他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摇了摇手就走了。
从首尔开车到江原道三陟的那条路,仁书大概一辈子都忘不掉。他超速了,被一辆大货车别了一下,差点冲进应急车道。方向盘打回来的瞬间,他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很短促的、像是被人掐住喉咙一样的声音。不是哭,是某种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东西,比哭更让人难受。
医院到了。消毒水的味道先从门缝里钻出来,然后整扇门推开,那个味道轰的一下撞在脸上。仁书在走廊里跑起来,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跑过拐角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
舒英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捏着一个塑料病历夹,病历夹的边缘被她捏得变了形。她没有哭,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但整个人像一棵被暴风雪压弯了的树,随时都会从中间折断。她的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跟谁说话,也可能只是在跟自己说。仁书从她身边跑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撞了一下。就一下。谁都没有停下来。
命运的残忍,从来都是这样——不给你剧本,不给你预告,不给你任何排练的机会。第一刀下去,你连喊痛的力气都还没攒够。
仁书和舒英是在第二天知道真相的。不是谁告诉他们的,是交警来医院做笔录的时候,把两张事故现场的照片放在桌上。照片里那辆被撞得面目全非的车,副驾驶上躺着秀真,后座上是京浩。警察说了一句“两人当时都在车上”,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普通的交通事故报告。但这句话落在空气里,像一颗石子砸进死水,涟漪一圈一圈扩开,扩到仁书脸上,扩到舒英脸上,扩到两个人都没办法假装没听见。
仁书后来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秀真的手机。手机屏幕碎了,但还是能点亮。他翻开短信收件箱,看到一条发出去的、没有成功送达的消息。收件人的名字是京浩。消息的内容很短,只有四个字——“到了吗,想你。”
他想把手机放下,手指却攥得更紧了。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他更想做的,是把这条消息删掉,把这段记录抹掉,让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但他知道删不掉。不是手机删不掉,是他已经看到了。一个人看完的东西,是没办法再假装没看过的。
舒英的日子更不好过。京浩昏迷着,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浑身插满了管子。她每天只能进去看两次,每次十五分钟。那十五分钟里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她不应该恨一个躺在病床上的人,但她确实在恨。恨的不是出轨,恨的是他出了轨还要出车祸,出了车祸还要让她来收拾这些烂摊子,让她来面对一个陌生女人的丈夫,让她在走廊里跟那个人碰面的时候连恨都不好意思表现得太过分。
两个人都没有搬走。仁书住在医院附近的汽车旅馆里,舒英也是。不是刻意约好的,是这座小城只有这么大,能住的地方就那么几家。仁书住二楼靠楼梯的那间,舒英住三楼靠窗的那间。他们每天在医院走廊里碰见,碰见的频率越来越高,从原来的一天一两次,变成三到四次,变成每一次去自动贩卖机买咖啡的时间都几乎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