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底石
第58章 事件的余波
刘强的检讨书是李老师盯着他写的。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白纸,手里攥着笔,憋了半个钟头写了三行字。李老师拿过来看了看,说“重写”。他又憋了半个钟头,写了五行。李老师又看了看,说“还不行”。第三回他写了半页纸,字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把事情说清楚了——堵人、抢书包、踩东西、让人家趴下捡。写到“我不该欺负女同学”的时候,笔把纸戳了个洞。
李老师看完,说:“就这个。到班上自己念。”
刘强拿着那张纸站在讲台上,底下齐刷刷一片盯着他的目光。他耷拉下脑袋,急慌慌地念起来。头快埋进纸里了,声音含含糊糊的。念完最后一句“我保证以后不再犯”,他把纸往桌上一拍,下去了。
台下没有掌声,也没有嘘声。只有一阵沉默,然后李老师说“上课”。
下课后,杨黛在走廊上碰见刘强。刘强看了她一眼,把头扭过去了。不是横,是别别扭扭地躲。杨黛也没说话,从他旁边走过去。走过去了才想起,这个人刚才站在台上念检讨的时候,耳朵根是红的。
事情传到了村里。
王婶子端了一碗炖萝卜又串门来了,拉着杨黛的手上下看了看,又拉着母亲的手说“孩子受委屈了”。
母亲说“过去了就过去了”,语气平平的。
晚上,杨黛看见母亲在灶房切菜,刀落得比平时重,砧板砰砰响。切完了,她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站了好一会儿,才端起菜进锅。
继祖母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她赶集回来,往杨黛枕头边放了一包糖。是那种硬糖,橘子味的,透明塑料纸包着,拧成两个耳朵的形状。
杨黛数了数,一共八颗。她放了一颗在张仁兴枕头边上。
张仁兴晚上回来看见糖,拿起来看了看,剥开吃了。糖纸没扔,展平了夹在课本里。
张仁兴的检讨是两千字。
他用了一整个星期天趴在桌上写。写了两行,划掉。又写了两行,又划掉。写到“嫉妒”那两个字的时候,笔停了很久——久到继祖父以为他睡着了。
继祖父从门口走过,往里看了一眼,看见孙子趴在桌上,后脑勺对着门,笔拿在手里,没动。继祖父没叫他,把烟袋在门框上磕了磕,走开了。
两千字写完,张仁兴拿给孙校长。
孙校长翻了翻,没挑错别字,也没说字数够不够。他把检讨书放进抽屉里,说了一句:“写完了就翻篇。以后怎么做,看你自己。”
张仁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孙校长又叫住他。
“你姐那篇作文,你看了没有?”
张仁兴站住了。
“没看。”他说。其实他看了。语文老师念的时候他坐在底下听着,每一个字都听见了。但他不想承认。
孙校长也没拆穿他,只说了句“有空看看”,就低头继续看文件了。
李老师没有因为刘强写了检讨就把这事放下。
她在周教研员的帮助下,向县教育局正式提交了一份报告。
报告里写的不是一起校园霸凌事件——那个只是开头。后面一条一条列着:快班教学节奏超负荷、每周排名公示造成恶性竞争、体育课美术课音乐课形同虚设、学生平均每天睡眠不足六小时、因过度疲劳导致的健康问题频发、心理健康教育完全空白。
最后一段,她写道:“我们在教孩子们知识,但我们教他们做人这件事,做得远远不够。如果分数是学校的唯一追求,那这些孩子失去的,远比他们得到的多。”
信寄出去以后,石沉大海了好一阵。
李老师每天照常上课,照常批作业,照常在班队课上讲几句“身体比分数重要”的话。有人听,有人不听,有人听了也顾不上。排名表还是每周贴一次。数学老师还是“借”体育课。陈军还是喝浓茶提神。
有一天放学,杨黛留下来帮李老师搬作业本。
搬完了,李老师忽然叫住她。“杨黛,你觉得快班累吗?”
杨黛抱着本子的手停了一下。“累。但大家都累。”
“要是让你选呢?还在快班待着,还是回原来班里?”
杨黛想了一会儿。“快班能考上好中学。考上了我妈就不用那么累了。”
李老师看着她。这个回答不是她想听到的,但她知道这是真话。真话不一定好听。她伸手在杨黛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没再说什么。
那天夜里,李老师回到宿舍。桌上那份报告的草稿还摊着,旁边搁着一封拆开的信——是周教研员寄来的回函。信很短,只有几句话:“报告已转交局里分管领导。有些事需要时间,但问题既然摆出来了,就不会石沉大海。请李老师继续关注孩子们的状况,随时保持联系。”
她把信折好,夹进抽屉里。然后站起来,从柜子顶上拿下画板。画板上那张素描纸还是空白的,只打了几道淡淡的铅笔线。她坐下来,拿起炭笔,对着窗外看了一会儿。
窗外是操场,操场上空荡荡的,旗杆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有几盏灯亮着,是快班的教室。
她低下头,炭笔在纸上轻轻划了一道。然后又是一道。慢慢地,纸上显出一个轮廓——一个女孩的背影,站在河边,望着远处。轮廓边上,她又画了一个更小的影子,站在女孩旁边,微微偏着头,好像在说什么。
她画了很久。画完了,把炭笔放下,吹掉纸上的粉末。然后她把画板立在桌边。这次不是搁在柜子顶上,是立在桌边,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