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妍是被一辆颠簸的二手面包车拽回孤独长安的。
那年她十五,刚在西北机器制造厂的家属小学领了初中录取通知书,校服领口还别着小红花,就被父母连人带铺盖卷塞进了车厢。车窗外,家属区一排排红砖楼往后退,锅炉房的大烟囱吐着灰白的烟,校门口卖冰棍的张奶奶挥着手喊她名字,声音被风刮得七零八落。母亲坐在旁边,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城里厂子效益不行了,你爸下岗了,回咱老家,好歹有几亩薄田饿不死。”父亲叼着烟,看窗外的眼神沉沉的,“孤独长安是咱根,总比在城里喝西北风强。”
诗妍没哭,只是把脸埋在印着“西北机造”字样的书包上,书包里还装着同桌送的笔记本,扉页写着“常联系”。她不知道,这三个字,往后会变成心底最挠人的痒。
孤独长安不是长安,是黄土高原褶皱里的一个小村子,名字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说早年兵荒马乱,这地方偏,人少,就叫了这么个名。村子里的路是黄胶泥的,一下雨就黏得能拽掉鞋底子;房子是土坯垒的,墙根处爬满了青苔和狗尾巴草;学校是村口的破窑洞改的,只有一个老师,教着一到六年级的三十多个娃。
诗妍成了村里的“外来娃”。她穿着城里的白球鞋,说着带西北厂矿口音的普通话,被村里的孩子围在中间看稀奇。她想念家属小学的塑胶跑道,想念课间操时全校一起跳的兔子舞,想念放学后和同学挤在小卖部买五毛钱一袋的辣条,辣得吸溜着嘴,却笑得前仰后合。最想念的,是西北的风。那风裹着戈壁的沙,带着羊肉汤的膻香,吹在脸上有点疼,却格外清冽。后来她长大了,学会了用手机,每当在网上刷到“西北风味”“戈壁特产”的字眼,喉咙就忍不住发紧,那些被封存的味觉记忆,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馋得她心口发慌。
日子一晃就是十年。
诗妍没再回西北。她在孤独长安的镇上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农资店当收银员。父母凭着在厂里学的电焊手艺,在镇上开了个维修点,赶上乡村振兴的好时候,生意越来越红火,家里的土坯房换成了两层小楼,存折上的数字也渐渐多了起来。诗妍的口袋里,终于有了可以自由支配的钱。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购物软件,搜索“西北特产”。
羊肉泡馍的真空包装、油泼辣子的玻璃罐、馕饼、奶皮子、风干牛肉……她像疯了一样往购物车里加,手指点得飞快,仿佛这样就能把逝去的时光,一勺一勺舀回来。快递员隔三差五就往村里跑,扛着印着各地快递单号的箱子,惹得村里人都来问,“诗妍,又买啥好东西了?”
诗妍笑着不说话,转身回屋,关上门,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馕饼要配着奶茶吃,她学着记忆里的样子,把馕掰成小块泡进热奶茶里,咬一口,麦香混着奶香,还是小时候的味道;油泼辣子拌面条,辣得额头冒汗,眼泪汪汪,却停不下筷子;风干牛肉嚼起来筋道,越嚼越香,她能坐在桌前,一吃就是一下午。
她沉浸在这种味觉的满足里,却没发现,身体正在悄悄发出抗议。
最先不对劲的是胃。吃完一顿油泼面,胃里就像揣了个火球,烧得她坐立难安,反酸水,嗳气,以前从没这样过。然后是皮肤,脸上冒出一片片红疙瘩,又痒又疼,涂了药膏也不见好。再后来,她开始拉肚子,吃点油腻的就犯,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蜡黄,眼窝也陷了下去。
农资店的老板娘看她不对劲,劝她,“诗妍啊,去镇上的老中医那看看吧,李大夫看得准,就是脾气怪点。”
诗妍听了劝,揣着钱,往镇东头的李家诊所去。
诊所是个老旧的四合院,门口挂着块木匾,写着“济世堂”三个褪色的大字。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槐花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李大夫就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后,戴着一副厚厚的老花镜,花白的长胡须垂到胸前,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看得入神。
“大夫,我不舒服。”诗妍站在门口,小声说。
李大夫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诗妍坐下,等着他伸手把脉,可等了半天,他还是没动静,反而慢悠悠地开口,“丫头,哪里人啊?”
“以前是西北的,后来跟着爸妈回这儿了。”诗妍愣了愣,如实回答。
“来这儿多少年了?”
“十年了。”
“平时都爱吃啥?”李大夫放下书,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诗妍一五一十地说,说她最近总网购西北的吃食,说羊肉泡馍多香,油泼辣子多够味。她越说越起劲,嘴角忍不住上扬,可抬头看李大夫,他的眉头却皱得越来越紧。
等诗妍说完,李大夫沉默了半晌,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槐树叶沙沙作响。然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回去吧,把你从外地买来的那些东西,全扔掉。”
诗妍愣住了,“啊?那我……”
“老老实实吃咱这黄土高原的东西。”李大夫打断她,“小米粥,玉米面馍,地里种的青菜萝卜,养人的很。”
“可我吃那些西北的东西,才觉得舒坦。”诗妍小声反驳。
李大夫叹了口气,捋了捋胡须,“丫头,你听过一句话没?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你生在西北,长到十五岁,那片戈壁滩的风,那口黄河水,把你的脾胃养得服服帖帖。可你来了孤独长安,这黄土高原的土,这渭河水,是另一种性子。你非要把外地的鲜花,硬嫁接在咱黄土高原的土地上,那花能长好吗?”
“你身子底子是西北的,可这十年,你的身子早慢慢适应了这边的水土。现在突然猛吃那些重油重辣的外地吃食,脾胃扛不住,皮肤扛不住,全身都扛不住啊。”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在诗妍的脑子里炸开。
醍醐灌顶。
她怔怔地看着李大夫,看着他花白的胡须,看着窗外飘飞的槐花瓣,突然就明白了。她想念的,哪里是那些吃食啊。她想念的,是家属小学的红砖楼,是锅炉房的大烟囱,是张奶奶的冰棍,是同桌写在笔记本上的“常联系”。那些吃食,不过是她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以为凭着味觉,就能回到过去。
可过去,早就回不去了。
她谢过李大夫,走出济世堂,槐花香扑面而来,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温润。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想了想,点开购物软件,把收藏夹里的西北特产,一个个删除。
回到家,她打开储物柜,那些堆得满满当当的真空包装、玻璃罐,在阳光下泛着光。她蹲下来,一个一个往外搬,搬到村口的垃圾桶旁,轻轻放下。风吹过,带来远处田野里的麦香,是小米即将成熟的味道。
晚上,母亲蒸了玉米面馍,炒了一盘青菜,熬了小米粥。诗妍拿起馍,咬了一口,粗粮的香气在嘴里弥漫开来,温热的小米粥滑进胃里,熨帖得舒服。她抬头看了看坐在对面的父母,父亲的头发白了大半,母亲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他们正笑着看她,“妍妍,多吃点,这馍是你爸新磨的玉米面。”
诗妍点点头,眼眶有点热。
她突然觉得,孤独长安,好像也没那么孤独了。
日子一天天过,诗妍不再网购外地的吃食,三餐就吃着黄土高原长出来的东西。胃不烧了,皮肤不痒了,拉肚子的毛病也没了,整个人慢慢红润起来,脸上有了光泽。
闲暇时,她会站在村口的塬上,往西北方向望。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远方的气息,她不再垂涎欲滴,只是轻轻吸一口气,然后转身,走向自家的小院。
院子里,母亲种的向日葵开得正艳,金灿灿的花盘,朝着太阳的方向。诗妍知道,她的根,早就扎进这片黄土里了。
而那些关于西北的记忆,就像老槐树的花香,藏在心底,偶尔想起,依旧温暖,却不再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