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小说··观云三篡唐诗
词曰：黄卷青灯作伴，悬梁刺股耕读。惜无际遇展丝竹，造就酸儒迂腐。
雅会逢迎不举，街头笑谑出俗，东方朔士认师祖，徒逞诡言辩术。
(一）
话说世上总有些眼高手低之人，读了些孔孟之书，看过些传记诗文，就觉得志高才满，自号百事通，满世界显摆，诡言巧辩目中无人。殊不知真正有才之人严谨治学，修身正己谦谦待人，岂能四处张扬哗众取宠？唯有浅薄低俗之人，徒逞口舌之快，纵使一时得势，终不能成就大事，徒增笑尔。在下偶遇一位先生，姓关名允，网上谐音取意自号观云，幼时酷爱读书，癖好咬文嚼字，虽官不及品财不及足，却颇为自负。观云六十有余，身高七尺，黢黑清瘦，又常穿一袭灰色长袍，头戴瓜皮小帽，脚穿云头布鞋，无冬历夏手中一把折扇，走在西装革履的人堆里依然洋洋自得，毫无猥琐之意。无论别人叫他幺鸡还是二条，他也不急不恼，说你们干脆叫我竹竿儿得了，外骨、内筋岂不更形象？他平时最爱舞文弄墨，虽然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却又好为人师，爱多嘴饶舌，很惹了一些人不快。他倒也满不在乎，只说知我者为友，不知我者为邻，你我之间距离由你安排，不好吗？所以我行我素，任意而为，于是乎闹出了不少笑话。
话说当时网易上涌现出了大批能诗善文的人才，观云又迷上了博客，如鱼得水，空闲时便沉湎于网上，时有达旦之举。看到好的也拍案称快，留言欣赏；不如意者就圈圈点点，随手涂鸦。尤其让人讨厌的是无论你的诗写得如何好，他拿来横挑鼻子竖挑眼，大笔一挥连删带砍，不弄得南辕北辙也让它面目全非。比如人有一句：“眼前春光随风来，蜂蝶引得桃李开。”挺好的两句诗，他说不妥，眼前不如眼底好，随风不如风送佳，引得不如竞逐妙，愣给人改成“眼底春光风送来，蜂蝶竞逐桃李开”。闹的他人憋气，或反唇相讥或敬而远之了。也有人看出了他的路数，世上不过多了一个孔乙己而已，整个一酸腐！不寒颤寒颤他岂不更让他眼空四海？于是动了番脑筋，要叫他知道知道什么是好诗，见识见识什么是难堪！
某日博友吴常登门来访，先戴了几顶肉麻的高帽给他，什么诗词泰斗，什么高屋建瓴，众人景仰等等。观云也知道这是没影的事，但就是觉得心里舒坦。他一边挥舞双手抵挡吴常那漫天横飞的唾沫星，一边呵呵笑着谦虚：哪里哪里，过奖过奖。看他乐的头昏脑胀了，吴常这才不失时机取出一篇诗作，言道：“久闻先生常常给他人改诗，极有创意。今日专程冒昧相求。昨日闲来无事，见春雨纷纷，兴致忽来，写了一首小诗。自觉浅陋直白又无能删改，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观云满心欢喜，顺口客套几句。“诗作一般是见景生情兴从中来的即时而作，既使诗词名家也要不断研磨，精益求精，岂能一蹴而就？”言语之中大有师尊自得之态。待他接过诗展开看时，先是吃了一惊！你道为何？且看诗作：“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观云心道，唐代大诗人杜牧的千古绝唱！让我修改，这不是登门找事要羞辱咱家、成心戏耍鄙人吗？简直是无理取闹！我已年过花甲，凭什么让你抻量？刚要瞠目发火，转念一想，他既然有备而来，必有一番话说，倒不能让他小瞧了。我何不借此机会显显本领，亮亮手段，也叫他人从此不敢小觑！故而按下满腹怒气，装模作样揣摩片刻，道：“这首诗写得像模像样，情景意境倒还不错。只是语法上有些不妥，改一改，定是好诗。”
吴常先看他皱了眉头，早准备大发一笑，也好羞臊于他。继而见他如此说，倒一惊非小。装作虔诚小心的模样问：“您看它哪里欠妥？怎么更改呢？”观云道：“诗要有余韵，不可过于直白，过于絮叨，留一些空间让品诗的人回味才好。”吴常不解：“您看哪里直白了呢？”“你看，这清明本属二十四个节气之一，春暖花开时节，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你首句本就是时节，之后再加上时节二字，岂不多余？欺读者愚昧不成？你看王维的《山居秋暝》，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何曾提到节气？而后人谁不知道这是秋分寒露晚秋之时？这就是好诗蕴含不露、意象其中的道理，表面上看平铺直叙，却又有惜字如金之妙处，多么明快流畅！”
几句话还真让吴常蒙了，万人传唱千年不朽之作，竟然也让他挑出了毛病！我且看他如何自圆其说。于是轻声问道：“依您之见该当如何？”观云答：“清明两字尚可，删去时节二字，便显精辟！就用清明雨纷纷，你看可好？”
吴常搔了搔后脑勺，心说真有你的，不怕不会说，就怕没的说！嘴里却懦懦说道：“好是好，只是我写好的七言诗，经您一改，诗不成诗词不像词，成了四不像了！”
观云见他被云雾缠绕一脸窘相，哈哈大笑起来：“你以为后面的句子就成了吗？路上行人欲断魂同样有毛病！”吴常问：“难道这句还不传神？先生请道其详。”观云道：“行人不走在路上，走到哪里？就连上飞机坐轮船哪怕是坐汽车呢，都得叫乘客了吧？行人本来就是单指在路上行走的人。路上行人两词并列，诗理叫犯重，俗话叫啰嗦，语文叫赘词！”说罢，观云狠狠地拧了吴常一把赘肉，暗暗出了一口恶气。嘴里依然喋喋不休：“照你的写法，刘长卿的青山独归远，是不是也应该写成青山路上独归远？李白乘舟将欲行也要写成李白乘舟江上行？”吴常看他手重，左右躲闪：“是是是，您说得对！依您有何高见？怎么改法？”观云叹了一口气：“举一反三懂不懂？依照前例，删了路上两字即可。”
吴常默默念了一遍：清明雨纷纷，行人欲断魂。变五言了。也找不出什么好理由反驳他，只好言道：“后面的两句恐怕也得改了，要不还是不伦不类。”
“那当然了，长见识了吧？你总算是有了点出息。”观云到现在已经理直气壮可以信口开河了：“借问酒家何处有是什么语境？必是行人的一句问话了，否则，焉有走路自言自语之理？本来就是问语，那借问二字意义安在？孟浩然有诗为证：时时引领望天末，何处青山是越中，也是个问句，中间加上借问二字，成何体统？本来已在诗意内，何用借问说分明。一块儿删了吧！”
吴常被噎的哭笑不得，不用观云动手，自己就拧了大腿一把。谁让自己没事撑的撞上门来的呢！“您好事做到底，就把末句也删俩字吧！”
观云开怀大笑：“不删俩字岂不成了怪胎？而且这末句毛病太大！”
吴常气得鼻子都歪了：“您必得说说清楚，什么毛病，怎么太大？”“说出来你不得不服气，背背第四句给我听！”观云显然是端起了架子，卖起了关子。吴常无可奈何只得背了：“牧童遥指杏花村！”尾音震动，仿佛是锤子砸倒观云头上。观云佯为不知，见他那想急不能急欲恼不能恼的尴尬样，赶紧用手捂嘴，怕把嘴里的茶喷出来。抚了半天胸口才定下神来，手指吴常：“你也不琢磨琢磨，杏花村何必牧童来遥指？他要是碰上渔翁、樵夫、农妇、货郎什么的，这路还不问啦？何况上句是问话，没问话对象，下句却冒出来个牧童，哪来的？牧童跟酒家，跟行人有关系吗？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非得明说是跟老婆，跟老朋友不成吗？”
吴常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干瞪俩眼愣了半天，捋胳膊挽袖子伸手拿过桌上的诗稿，稀里哗啦撕个粉碎。“先生高明，我今天是拨云见日，算是领教了，你等着，咱们后会有期！”说完头也不回推门就走。观云既不送客也不气恼，徐徐站起负手而立，摇头晃脑张开嘶哑的嗓子，拿腔作调的吟诵起来：
清明雨纷纷，
行人欲断魂。
酒家何处有，
遥指杏花村。
妙哉，妙！哈哈哈哈！
他哪里知道，只因这博友吴常一走，引来了又一场纷争。叫观云：纵有心机难施展 ，绞尽脑汁费思忖。 欲知后事如何，在下明天再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