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一棵苗不需要任何细心的栽培,便可以随心所欲地开到枝繁叶茂,我可以看它开出的花,可以尝它结出的果,就算花开了就谢,就算苦涩得难以下咽,我也依然趋之若骛,甘之如饴,因为还能感生命的脉搏,感受那微妙的生息,那是生命挣扎有力的美感,所以能播洒下顽强抗争的种子。
可是,可是,明明那天夜里,那深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那快把我淹没在黑暗的深夜里,我在那棵树干下,看到那个老人哭得是那么悲恸。无尽的泪水从脸庞落入了脚下的土壤,止不住的哀嚎又是为了怎样的深切呢?我不理解,我害怕伤痛,害怕黑暗,害怕失去,更害怕自己,我轻轻拂去老人脸上的泪水,他红肿的双眼,漆黑的瞳孔比夜色还黑,他抓住我的手,嘴唇不住地颤料,似乎是在对我诉说着什么。我待他慢慢安稳下来,才一字一句地读出,老人向我传达的是那几个字:它死了。啊,它已经死了,离我而去了。我怔怔地望向那样树栏,只见它郁郁葱葱枝繁叶茂,来往落脚的鸟儿叽喳着分析着筑窝与安家的伟业。这是一场鲜活的生命,所有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亲和美好,生命是如此美丽令人动容,又从何谈起那可怖的死亡呢。老人不再说话,只是流泪望着树干,伸出皲裂的双手,抚上粗糙的树皮。我就这样怔怔地看了许久,周围的时间都已停转,远方带然传来的的钟声打破了我内心的平静。一棵生长得如此鲜活有力的生命,是怎样存在于这见不到底的黑暗里。我无法感叹生命的顽强,因为我回过神来,才看到老人闭上了双眼,树枝低垂到他的身边,我知晓他们已然死去。
一棵树,可以旺盛在肥沃的土壤里,可以生长在陡峭的悬崖边,可以历经着海浪的拍打,可以承受着漫长的严寒。但它不能生长在心里。因为心里,是无尽望不到头的黑暗,是根根锋利无比的毒刺,是吞没了一切生息的空洞。但它会伪装自己,会幻想自己,会创造自己,它营造了一切繁荣旺盛生生不息的假象和梦泡,这就是人们眼中看到的表象,当谎言和伪装被揭穿,当幻想和浮夸被戳破,那时候才是生命最真实的模样,生命被划刻得满身伤痕,被拽入了永夜轮回的深狱,最终失去一切,失去生息,失去自己。
也许说,它也曾在他人的眼中光鲜过,亮丽过,辉煌过,美好过,但所有的海市蜃楼昨日黄花都不过一场幻梦。当我醒来的那一刻,我又该如何面那可怖的死亡呢。我从风化为碎末的心里,打捞出沉重而轻盈的躯壳,拖着它们,走向往死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