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三舅明说了自己得了结肠癌之后,我的娘在我家再也住不下了,一知道就要回山东她的娘家,义学庄,看望我那年方五十有八的三舅。回去的路上一句话也不说,说话就是这病还不如自己得上。再也没有姐姐送弟弟先走,再也没有先送另外一半先走那么令人悲哀,令人无奈,又令人深感沉默的事了,我的娘她说,都让她摊上了。
我也无言。在上海去曲阜的高铁上,不想说一句话。能说的就是,娘你饿了不,你要喝水不,下了火车咱们先吃个饭再去义学庄吧。好,吃点儿再走吧。我的娘她说道。我就在曲阜东那新建的车站边上看看可以吃饭的去处。刚刚开通的新站,没有什么能下口的,只好坐了车,到了长途汽车站,可以转车去汶上老县的地方,寻到了可以打兑一下胃口的小店,要了一份凉拌的豆腐皮,要了一个热炒的绿豆芽肉丝,两个人相互劝慰着多吃一点,把那戗面的馒头,对付下去了一两个。一看长途的车不到义学庄,便刚忙叫了一辆黑车,匆匆往汶上县地界赶去。
也许是那冬天的雾霾特别的重,太阳斜挂在午后的西南方,惨白惨白的,北风的风声在车窗外呜呜地响。我的娘她晕车坐在了前面,我看不到她在看什么,只知道她看着右边,一路没有言语,任凭一路上柳树,杨树,刷刷地闪过去,到了颜店,到了孙旺,到了义桥乡,就到了义学庄里,我那三舅的门前。
我的舅他出门来接我们,看上去面色却是有红生白,一副高兴和欢快的模样,说道三姐姐你怎么回来了,不在上海看孙子了?我的娘说回来了,看看你再回去。一家人拥簇着,话语间穿过他那处大院子,一片已经落叶的杨树林,再过了那满是细碎的枯枝的石榴树,进了屋子里去了。
屋子里暖和得很,只好脱下了羽绒服,还要叫表弟少加炉子里的炭,方才觉得不再出汗和燥热。我一路上忘了内急,想要坐下的时候,便感觉到了压迫,告一声假出去了。三舅家的大狗就在厕所的边上,忘记了我的气味,摇着尾巴冲我狂叫,被我喝了几句,便识出了是亲戚的动静,泱泱地去窝里蜷缩成了一团,等我再看它的时候,鼻子依然埋在腿和肚子之间,却拿用眼睛看着,把尾巴尖儿摇着,给人来道着歉,说你看看,不小心自己这狗记性把亲人给忘啦,那满怀的歉意,都用尾巴尖表示出来了。
当我再推开屋门的时候,热气再一次蒙住了眼镜的玻璃,看不到我的娘、我的妗子,我的表弟和弟媳,我的三舅,他们都坐在哪里,能听到我的娘她残余的哽咽,我的妗子在用那放不开的哭腔安慰我的娘,我的舅他那慨亮的话语看开了生命和世界,让我的娘不要再哭了。就在那刹那之间,泪水也就下来了,只好借揩拭镜片的因由,顺势把眼睛抹了一番,一时间也突然感受到了自己心底的脆弱。或许是过了不惑之年,知道了生命的无奈和宿命了吧。
命就是命吧。我的奶奶从渔鼓里听到的那些真理,“好人不长命,夜叉活千年”一类,反人类的见识,还就那么地应验,那么地现世兑现,就如同那些老是算计亲戚,粘上仨瓜俩枣恶心人的人活得却自在,任凭别人咒骂,也不早死一样。乡村里,多数是这些无奈和遗憾,多是道德法则的不应验,多是好人没有好报的结局吧。
2019.12.17 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