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先生邀我出去走走。
沿着田坎，我们慢慢走到四爹家。他们家的谷子今天刚打完，金黄的谷粒堆在院坝里，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院子里的桂圆树伸出了枝条，果子已经挂上了枝头。我随手摘了一颗尝了尝，还有点生涩。休假回农村帮忙打谷子的弟弟跑去他家屋子旁，他剥开一粒桂圆尝了尝好吃，摘了一大串下来给我们分享，很甜，水分也足——今年的早熟桂圆，算是提前吃上了。
祖母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出来。她今年九十九岁，身体还算硬朗，只是眼神有些模糊了。她看了看我，问：“你是哪家的孩子？”
我凑近一些，说我是她孙媳妇。她侧着头听了一会儿，摆摆手：“听不见，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先生掰开一粒桂圆递到她手里，她接过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嘴角微微翘起。不用多说什么，她懂那是甜的。
我们继续往前走。田里的稻谷还没收完，晚风一吹，稻穗微微晃动。先生说了一句：“稻花香里说丰年。”
我接道：“听取蛙声一片。”
正好有蛙声从田埂边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和我们说话。暮色渐沉，远处还有人影在田里收稻谷，打谷机的声音从山脚那边隐隐传来。
走到一处田坎，先生停下来：“这儿是我以前读幼儿园的地方。”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只剩一片地基。又走几步，他指着不远处：“那块田坎，我小时候背过红薯。那条路两边都有我的脚印。”经过一片竹林时，他停了一下，说小时候从坡上滑下来当滑梯，裤子磨破了，没少挨骂。
他一路说，我一路听，像是沿着他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
天边的云开始变颜色，从浅橙到暗红，一整片铺开。湖水倒映着两旁树影，云也在水里游着。早上还出大太阳，中午一片乌云压过来，大家忙着收谷子、盖塑料布，像打仗一样。到了傍晚，云又换了模样，看不出一点要下雨的痕迹。
同一个地方，一天里变了好几次。太阳来了又走，云聚了又散，谷子收了又晒。
回家的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味。脚步踩在田埂上，偶尔滑一下，又很快站稳。远处还亮着灯，有人还在忙。但我们已经走完一圈了，该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