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屏一邑,自昔不乏三不朽;滇南袤地,文韵淳厚有深耕。
清封一品夫人、五世一堂袁母徐太夫人,滇南石屏望族徐氏女也。徐氏一族,先世累积隐德,闾闫口碑誉赞。
太夫人父名东昕,诞女之时,见女左眉端生有红痣。父爱甚,喜曰,此为吉相矣。
太夫人自幼天姿淑质,性禀孝顺端庄,举止端谨有度。伯父东旸观其品性行止,亦尝预断其一生厚福。年十九,归石屏袁德洋封翁,为袁氏贤配。
太夫人初适袁门,恭谨纯孝,晨昏侍奉舅姑,从无怠惰,深得翁姑欢心,屡被赞为袁家佳妇。袁封翁起家寒素,后以经商立业,家业渐兴,多得太夫人贤内之助。其持家勤俭自持,处事明决有度,整肃门庭,和睦宗亲,袁家上下雍容井然。
光绪丁亥(1887),袁封翁辞世。彼时诸子皆未大成:嘉乐、嘉谟正值壮年,嘉猷、嘉言初入弱冠,幼子嘉谷、嘉璧、嘉端尚年幼未冠。家门重任,尽付太夫人一身。她临变从容、处变不乱,悉心训导诸子,因材施教,分工立业,令诸子或理家政,或营商事,或潜儒业,时时诫以勤勉守正、戒怠戒奢。
慈慧之母,润泽门庭。诸子恪遵母训,各安其业,各展其才,袁氏门第自此蒸蒸日上,渐至昌隆。
太夫人天性仁厚,宅心慈善,一生以济贫利物、扶危济困为初心本务。其孝德昭彰,世所罕见。太夫人无兄弟,其父客卒他郎,即远赴异乡,迎父灵柩归葬祖茔;又迎养生母于家中,晨昏侍奉,四十载孝养不怠,至诚至孝,传颂乡梓。
其立身持家,素尚简朴,荆布自安,却广施惠泽,积善累德。每逢荒年灾岁,必开仓散粟、平价粜粮,设社仓以备荒歉,赈济流离饥民,施济有序,先远后近,保全无数极贫百姓。见乡中贫家困窘、鬻女换米,屡出重金赎还稚女,成全骨肉亲情,保全无数孩童一生归宿。
乡里灾厄之际,太夫人更是母仪屏邑,倾囊相助。丁未、戊申年间,石屏连年大旱,旱魃肆虐,民生凋敝;丁亥、癸丑之年,地震频发,屋塌墙倾,流民遍野。每遇灾变,太夫人尽卸簪环,捐赀纾困,收容流离百姓,安葬孤苦无依之人,竭尽所能庇佑乡邻。
滇南多险滩危途,行旅往来困顿艰难。太夫人屡捐巨资,修桥铺路,平治险隘。其捐资重修徐杨寨古桥,便利四方行旅,乡民感念其德,名之曰“袁大姑桥”,民国省长龙云曾为题碑留记。
清末滇蜀、腾越铁道兴工,乡农输纳负重,生计维艰,太夫人悲悯百姓困顿,捐千金以纾民力,古道仁心,长存梓桑。
太夫人尤重文教,培植乡风,崇文兴学,启智育人。她于屏城亲办石屏女子学校 ,增设课业,取坤德载物之意,以“德厚”为学舍之名,砥砺后学,敦化民风。幼子袁嘉谷承母志,传家风,入仕后深耕文教,于光绪年、宣统年二入翰林院,供职学部,历任承参,后外放浙江提学使兼布政使,宦绩卓著。浙江一地校舍林立,文风蔚然,皆承太夫人德泽熏陶。
袁家文风家风淳厚,子孙皆承母德 ,各有建树。居家者乐善好施,恤助乡邻;出仕者勤政清廉,公而忘私。幼子袁嘉端赴四川邻水任县令,恪尽职守,爱民勤政,鞠躬尽瘁,卒于任所,当地百姓感念其德政,立“袁公社”永久祀奉,皆是太夫人仁教浸润之功。
太夫人一生淡泊名利、不慕权贵,性喜林泉,谦素自持。虽因袁嘉谷卓著宦绩,获朝廷貤封,晋封一品太夫人,冠帔煌煌,荣极一时,却始终慈蔼待人,守德持正。历经世事沧桑,家国鼎革,初心不改,积德不辍,福泽一方乡土。
其毕生操劳,家事、善事、族事一一周全,功德圆满。晚年袁氏宗祠遭兵燹损毁,太夫人以重修宗祠、重振礼制为己任。病中家人忧心其体衰,她坦然宽慰:“宗祠未成,吾不去也。”至诚感天,疾患渐愈。丙辰年(1895),袁氏宗祠修缮告成,袁氏族规礼制得以重振延续。
太夫人福寿绵长,家门鼎盛,八十高寿,五世同堂,宗族男女百余口,晚辈稚幼朝夕请安,皆温颜慈爱待之,时人盛誉其为“女中汾阳”。
然世间悲恸之事,毋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其诸子嘉乐、嘉谟、嘉言、嘉端,皆先太夫人辞世,徒留风中鹤唳,天宇含悲。
丁巳年(1917)冬十一月十四日,太夫人大限将至,召阖家中子孙环立榻前,正色从容嘱告曰:“吾一生家事、善事、族事皆毕,今可安然长逝,尔等勿为我悲。为我洁身正寝足矣,吾不复食人间烟火。”家人屡进药、粥、乳食,皆一概辞却。最终闭目安详而逝,神色泰然,无疾无痛,得享圆满善终。
太夫人仙逝之讯传至两浙,袁树伍先生同僚、余杭孝廉孙树礼感念其毕生盛德懿行,特作诔文颂之:
五华毓灵,滇南钟秀,笃生贤母,遐龄耄寿。
徐门积德,淑质天成,归嫔袁氏,誉著乡城。
天性孝恭,宅心仁厚,幼读孝经,终身恪守。
荆布自安,勤俭持家,上事尊亲,下睦姻族。
舅姑离世,哀礼尽殚;追念外家,孝思不匮。
(孙树礼(1845-1936),字和叔,号踽庵,光绪十一年(1885)中举人,曾入诂经精舍读书,光绪十四年(1888)入文澜阁任书阁董事)
(多余的话)
徐杨寨,昔名徐家寨,徐太夫人祖宅基业也。昔年徐杨寨水患频仍,行者嗟叹蹙眉,望河憾叹。太夫人早尝坚蹙,及至适字德洋公,仍心念娘家桑梓众口,慨然捐赀,修葺倾圮旧桥,名曰″袁大姑桥",以示虽为袁家姑老太,仍挂怀娘家生计,慈慧哺瞻,以利行旅,乡人德之,其善可书。
然星霜屡易,风雨摧剥,今惟断垣数块,湮于荒野。若无寨人言此石条,断然难忆母仪之范,流年风烛。民国龙云省长所题碑碣,亦早踪迹何往,泯然无迹。立其″桥"侧,衰草萦阶,荆棘满裹桥颜,只留褐色残石几块,却仍振起精神,叙百年往事。
土木易朽,碑字难存,独仁心不随岁月澌灭。愿后世之人,毋忘太夫人慈德,永传千秋。
史料参阅:民国《石屏县志》
2026.09.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