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您猜猜看，我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焰火的事情，好比我们人生一样的焰火。”
话音未落，掌声骤然响起。
被布置成鹿鸣馆的文化祭舞台上，灯光渐渐亮了起来。
身着法国海军军官制服的八云，与身着大正式女袴的博子，一同向观众深深鞠躬。
“谢谢！”
两人道谢完毕后，台下的掌声更加响亮了。
帷幕缓缓落下。
在前往演员出口的路上，博子对八云说
“诶！八云！你刚刚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啊！”
“哈？那只是剧本要求的！”
“八云，你难道觉得我不好看吗？”
“啊……真麻烦……你让我怎么回答你……”
正当八云正陷入一个不知如何作答的问题时，还好学生剧团的人忽然涌了过来：
“八云！博子！恭喜你们！演的太棒了！”
此刻的两人，被当成英雄一样团团围住。
“走啊，八云！博子！我们去学校附近的那家居酒屋吃庆功宴吧！我请客！”
戏剧社的社长笑容洋溢地说道。
“诶，社长！这……这怎么好意思……”
八云还没说完，就已经被社长拽着胳膊，朝着居酒屋的方向移动了。
“干杯！”
装有无酒精柠檬沙瓦的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又响亮，狭小的居酒屋包间里，顿时充满了中学生们的欢声笑语。
“呐，八云，我今天在台下，还以为你是真正的法国军官呢！我该怎么称呼你？皮埃尔·八云？”
坐在八云旁边的学弟一边扶着八云的肩，一边大声地笑道。
“Non！你说的也太夸张了！”
八云一边挠着头，一边又止不住嘴角的笑。
“话说回来，博子呢？”
不知是谁突然问了一句。
“诶？博子没来吗？”
八云忽然慌乱地环顾四周，刚才还在后台与自己拌嘴的博子，此刻却不见了踪影。
“她说临时有点事，先走了。”社长一边夹着南蛮鸡，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
“这样啊……”
“怎么，皮埃尔·八云？法兰西的海军将领？才分开这么一会儿，就开始想念你在鹿鸣馆的舞伴啦？”
“啊？在说什么？”
八云的脸忽然红了，接着八云又举起柠檬沙瓦，猛猛地给自己灌了一大口。
“青春啊，就像柠檬一样啊！”
不知道谁又打趣了一句，众人顿时又笑作一团。
八云差点没被这一口柠檬沙瓦呛死。
“啊，求各位不要说了！”八云带着哭腔，笑着哀求大家。
“行行！我们的法国人！那我们还是聊聊过段时间的考试吧！”
社长一边咀嚼着吸满油脂的南蛮鸡块，一边帮八云解了一下围。
窗外，十月的夜色已经笼罩了整条街道。
八云忽然想起，刚才离开剧院的时候，似乎还没有来得及向博子道别。
不过，明天还会见面的吧。
想到这里，八云便不再多想，重新加入了众人关于考试的讨论。
庆功宴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
临近散场时，社长又提议大家拍一张合照。几个学生挤在居酒屋门前，七嘴八舌地商量着站位。
“八云！你可是今天的主角，站中间啊！”
“饶了我吧，社长……”
八云再次向大家求饶了。
大家笑得更大声了。
在一阵嬉闹声中，相机的快门终于响了。
回家的路上，八云翻看着社长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大家都笑得很开心。
只是站在正中央的他，身旁空出了一个人的位置。
“博子这家伙，连合照都不来……”
八云小声嘀咕了一句，便收起手机，继续向家走去。
第二天早晨，秋天的寒意袭来。
八云骑着自行车，前往上学的路上。
秋日，阳光裹着日本海的水汽，温柔地洒在这个北陆的小城之中。
道路两旁的银杏树已经泛黄，偶尔有几片叶子随风飘落，轻轻掠过八云的肩头。
然而昨夜的热闹似乎还没有完全散去。
“皮埃尔·八云……”
想到这个玩笑，八云便不禁笑出了声。
真是一群吵闹的家伙。
经过JR车站的时候，八云看到看见一家花店刚刚开门。店员正把一桶桶鲜花搬到门外，白色的小雏菊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八云没有停留，继续朝着学校的方向骑去。
到达教室后，距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
八云刚放下书包，便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Bonne matinée！Monsieur Pierre!”
他转过头。
博子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笑盈盈地望着他。
“诶！什么什么！”
“法国人听不懂法语吗？”博子的嘴角又上扬了一点。
“啊！求你了博子，昨天我已经被社长他们捉弄的够惨了！”
现在，八云的求饶对象又多了一个。
“你难道就不想知道这句法语是什么意思吗？”
“啊？什么？”
“秘密！”说罢，博子把食指放在唇间，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什么嘛！明明是你自己先问我的！”
八云无奈地叹了口气，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话说回来，博子。”
“嗯？”
“你昨天为什么没来庆功宴？”
“想知道吗，八云？”
“想啊！”
“秘密！”
“哈？为什么又是秘密！”八云双手捂着脸感慨道。
“八云啊，女孩子身上，可是有很多秘密的哦！”博子又补了一句，“更何况，是我这样能在鹿鸣馆和法军将领跳舞的女孩子哦！”
“那还真是了不起啊，博子小姐！”
八云故意模仿着舞台上法国军官的口吻，向博子微微欠身。
“承蒙夸奖，皮埃尔先生！”
博子也一本正经地回了一礼。
两个人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过，八云。”
“嗯？”
“昨天的庆功宴，好玩吗？”
“挺开心的。大家还拍了合照。”
“是吗？”
“嗯。不过大家都说，你没来挺可惜的。”
“这样啊……”
博子望着八云，笑容似乎比刚才浅了一些。
“那下次记得叫我哦。”
“明明是你自己不来的吧！”
“那不一样嘛！”
恰好这时，上课铃响了。
博子转过身，翻开课本。
八云也不再追问。
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那是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一。
文化祭结束以后，学校里的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十一月的某个下午，八云被社长留下来整理戏剧社的道具。
“八云！这些剧本就拜托你了！”
“诶？为什么又是我？”
“因为你是我们最优秀的法国军官嘛！”
社长说完，便笑着离开了。
八云只好独自坐在活动室里，把散落的剧本一本本收好。
“可恶啊，社长那小子……”
正当八云在内心暗自感慨之时，门口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八云？”
八云抬起头一看，门口站着的是身着米色大衣，系着深蓝色围巾的博子。
“博子？你怎么还没回家？”
“我来拿忘在这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秘密！”
“又是秘密……”
博子笑着走了进来。
她在八云旁边坐下，随手拿起一本《舞会》。
“以后就不用再演这个了呢。”
博子看着《舞会》封面上，有关鹿鸣馆的浮世绘，眼睛泛着光，像是冬季夜空中的星星。
“是啊。”
“有点可惜。”
“你不是说台词很难记吗？”
“那是两回事嘛！”
八云笑了笑，继续整理桌上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博子从书包里取出一枝白色的小雏菊。
“对了，这个给你。”
“诶？花？”
“嗯。”
“为什么？”
“今天路过车站前的花店，觉得很好看，就买下来了。”
“那为什么要给我？”
“八云，你真的很喜欢问为什么诶！”
“可是……”
“好啦！你就收下嘛！”
八云接过小雏菊。
“这东西要怎么养？”
“我也不知道。”
“哈？”
“那就夹在书里吧。”
八云想了想，翻开自己的那本《舞会》，将小雏菊轻轻放在书页之间。
“这样？”
“嗯，这样就好。”
博子望着那本剧本，轻轻笑了笑。
窗外，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八云。”
“嗯？”
“你还记得最后那句台词吗？”
“当然。”
“再说一次嘛。”
“不要。”
“诶！为什么？”
“太难为情了！”
“明明在那么多人面前都说过！”
“那是演戏啊！”
博子又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合上书包，站起身。
“那我先走啦。”
“嗯。”
走到门口时，博子忽然回过头。
“八云！”
“又怎么了？”
“明天见！”
“嗯，明天见！”
八云低下头，继续整理剧本。
那枝小雏菊，就这样留在了书页里。
十二月，北陆下起了雪。
等到二月结束的时候，毕业典礼已经近在眼前。
八云考上了东京的大学。
博子则要去京都。
“京都啊……”
某天午休时，八云对着博子感慨道。
“怎么啦？”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点远。”
“东京不也很远吗？”
“也是。”
“听说东京的房租很贵哦！”
“已经知道了，贵得要命。”
“那你以后可要好好打工。”
“你也一样吧！”
博子笑着把通知书收进书包。
“八云。”
“嗯？”
“以后来京都玩的话，记得找我哦。”
“当然啦。”
“说好了？”
“嗯，说好了。”
那时，他们都没有觉得这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
毕竟，东京和京都之间，每天都有许多班新干线。
三月，毕业典礼。
那天早晨，天气意外地晴朗。
礼堂里坐满了学生和家长，校长的致辞比平时似乎更长了一些。
典礼结束以后，大家纷纷来到操场拍照。
有人哭了，有人笑着交换联系方式，还有人已经开始商量毕业旅行的事情。
八云在走廊里遇见了博子。
“毕业快乐！”
博子笑着说道。
“你也是。”
“八云，你怎么一点都不伤心？”
“有什么好伤心的？”
“真是个冷淡的家伙！”
“你不也在笑吗？”
“那不一样嘛！”
两个人沿着走廊慢慢向楼梯口走去。
经过戏剧社的活动室时，博子忽然停下脚步。
“八云。”
“嗯？”
“你还留着那本剧本吗？”
“《舞会》？”
“嗯。”
“当然留着。”
“这样啊……”
“怎么了？”
“没什么。”
博子低下头，整理了一下制服的袖口。
“只是突然想起来了。”
楼下传来了同学们的呼喊声。
“博子！快来拍照！”
“来了！”
她应了一声，又转向八云。
“那我先过去啦。”
“嗯。”
“八云，京都见！”
“好啦好啦，京都见！”
博子笑着跑下了楼梯。
八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他原本还想问问博子，下午要不要一起参加戏剧社最后的聚会。
不过，反正以后还会联系的吧。
想到这里，他便转身走向了教室。
四月到了。
八云去了东京。
博子也开始了京都的大学生活。
起初，两个人偶尔还会互相发送消息。
“东京怎么样？”
“人太多了！山手线上全是人！”
“哈哈哈哈！京都的游客也很多哦！”
“那不是一样吗！”
他们聊起各自的课程，聊起打工的事情，也聊起家乡的天气。
有一次，博子问：
“东京的樱花开了吗？”
“开了，京都呢？”
“也开了哦。”
后来，消息渐渐少了。
八云忙着大学的课程和社团，博子也有了新的朋友。
偶尔想起对方时，总觉得过几天再联系也不迟。
几天过去，又是几天。
等到第二年春天，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大学二年级的春天，八云搬了一次家。
整理旧书时，他从纸箱底部翻出了一本已经泛黄的剧本。
这是当年的那本《舞会》。
封面上还留着当年戏剧社的名字，以及用黑色签字笔写下的演员名单。
八云随手翻开。
一枝干枯的小雏菊，从书页间轻轻滑落。
“啊……”
他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
花瓣已经失去了原来的颜色，细细的花茎却还保留着当年的形状。
八云想起了博子。
想起那年十月的文化祭，想起鹿鸣馆的灯光，也想起她总爱捉弄自己的模样。
“这家伙……”
他忍不住笑了笑。
八云拿出手机，翻到了博子的名字。
聊天记录停留在很久以前。
他在输入框里打下：
“博子，好久不见。”
看了一会儿，又觉得有些突然。
于是，他把这几个字删掉了。
还是下次再说吧。
八云将小雏菊重新夹进剧本，放回书架。
窗外，东京的樱花开得正好。
同一天的傍晚，京都。
博子正在整理手机里的旧照片。
她偶然翻到了一张高中时期文化祭的照片。
照片里，八云穿着法国海军军官制服，低着头，正在整理自己的袖口。
那是正式演出前，她趁他不注意时拍下的。
照片有些模糊。
博子把它放大，看了一会儿。
“皮埃尔·八云……”
她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随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又翻了几张照片。
有戏剧社的活动室，有文化祭那天的舞台，也有毕业典礼上大家的合影。
只是她与八云的合照，似乎一张也没有。
博子想了想，打开了聊天软件。
八云的头像还和从前一样。
她在输入框里打下：
“八云，最近还好吗？”
窗外传来了电车驶过的声音。
博子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快六点了。
她想起晚上还约了朋友吃饭。
于是，她关掉了手机。
那句话没有发出去。
五月，八云因为学校的活动，第一次去了京都。
活动结束时，已经是傍晚。
他拖着行李箱走进京都站。
候车大厅里人来人往，电子时刻表上不断更新着开往东京的新干线。
八云站在检票口前，忽然想起毕业那天博子说过的话。
“以后来京都玩的话，记得找我哦。”
“当然啦。”
“说好了？”
“嗯，说好了。”
他拿出手机。
找到博子的名字。
犹豫了一会儿。
现在才告诉她自己来了京都，会不会太突然了？
况且，马上就要回东京了。
还是下次吧。
八云收起手机，随着人群走向站台。
列车缓缓驶离京都的时候，天还没有黑。
他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街道，忽然想起了那年文化祭结束后的夜晚。
那时候，他也曾经因为没来得及向博子道别，而感到一点点遗憾。
不过，第二天，他们果然又见面了。
后来也是。
在教室，在走廊，在戏剧社的活动室，在车站前的街道。
他们见过许多次面。
多得八云已经记不清了。
列车驶入隧道。
车窗上映出了他的脸。
八云低下头，打开手机，查看明天的课程安排。
而在京都，博子正和朋友坐在一家咖啡馆里，讨论着商店街的一个活动。
她不知道八云今天来过京都。
八云也不知道，她曾经在手机里保存了一张自己的照片。
那枝白色的小雏菊，仍然夹在东京某间公寓的书架上。
那张有些模糊的照片，也依然留在博子的手机里。
他们都没有再提起那年十月的舞会。
那场舞会，早已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