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上海像只密不透风的玻璃罐,梧桐叶蔫头耷脑地垂着,柏油路蒸腾着热气。曾爻攥着帆布包带站在写字楼门口,第三次确认手机上的地址——确实是这里,星环大厦23层,辉腾贸易。
帆布包里装着她的学生证和翻译资格证,还有姑姑早上煮的茶叶蛋,用油纸包着,透过布料传来微弱的温度。她深吸一口气,玻璃门自动滑开时带起一阵冷气,吹散了额角的薄汗。
"你好,我是今天来报到的实习生,曾爻。"前台小姐抬头时,她微微鞠了一躬,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发紧。
"稍等,我联系一下人事部。"前台的指甲涂着珍珠色的甲油,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曾爻的目光落在大厅悬挂的公司标志上,金属质感的字母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和她之前兼职过的咖啡馆、书店完全是两个世界。
研一的暑假本该用来准备论文开题,但姑姑最近总说膝盖不舒服,姑父的建材店生意也一般,表弟明年要中考,辅导班费用不是小数目。曾爻算了算奖学金和兼职攒下的钱,还是咬咬牙投了辉腾的实习岗——外资公司的翻译实习生,时薪是咖啡馆的三倍。
人事部的林姐带她熟悉环境时,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我们是德国总部旗下的分公司,主要做精密仪器进出口,你负责的是商务合同和会议翻译,直接对接业务部。"林姐推开一扇玻璃门,"业务部经理江叙白,你的工作汇报对象。"
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很足,曾爻下意识裹紧了短袖衬衫的袖口。靠窗的工位后坐着个男人,听到动静抬了头。他穿着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戴着块简约的机械表,表盘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江经理,这是新来的实习生曾爻,复旦的研究生。"林姐语气熟稔。

男人站起身,个子很高,身形挺拔。他伸出手,掌心干燥温暖:"你好,江叙白。"
他的声音和人一样,带着种沉稳的质感,像夏夜掠过湖面的风。曾爻连忙回握:"江经理好,我是曾爻。"指尖相触的瞬间,她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手,脸颊有些发烫。
江叙白似乎没在意她的局促,指了指旁边的空位:"你先坐这里,电脑里有近半年的合同模板,先熟悉一下术语。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好的,谢谢江经理。"
第一天的工作比想象中更琐碎。专业术语像绕口令,德语直译的长句让她频频皱眉。她对着屏幕逐字核对,额角渗出细汗,空调风扫过,带来一阵凉意。
傍晚六点,办公室的人陆续离开。曾爻保存好文档,发现江叙白还在工位上。他对着电脑,眉头微蹙,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得飞快。
"江经理,我先下班了。"她轻声说。
江叙白抬眼,目光扫过她的屏幕:"翻译完了?"
"嗯,校对了两遍。"
他点点头:"不错。这个点不好打车,楼下有地铁站?"
"有的,三号线,很方便。"
"注意安全。"他说完,又低头看向屏幕。
走出写字楼,晚风带着热气扑面而来。曾爻掏出手机,看到姑姑发来的消息:"囡囡,下班了吗?你表弟说想吃你做的番茄炒蛋,回来顺路买几个番茄呀。"
她笑着回了"好",转身走向街角的便利店。玻璃门映出她的影子,白衬衫洗得有些发白,牛仔裤的裤脚磨出了毛边,但眼睛很亮,像盛着夏夜的星光。
第二周有个跨国会议,曾爻负责现场翻译。她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资料,把可能用到的术语写在笔记本上,反复背诵。会议当天,她穿着姑姑特意给她买的米色连衣裙,紧张得手心冒汗。
江叙白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小姑娘坐在会议桌旁,低着头念念有词,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像临考前的学生。
他走过去,放下手里的咖啡:"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曾爻抬头,看到他手里还拿着另一杯咖啡,杯壁凝着水珠。"给你的,加了奶和糖。"他把咖啡放在她面前,"你上次买的速溶是甜的,应该喜欢这个口味。"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些细节。"谢谢江经理。"
"不客气。"他笑了笑,"其实你德语说得很好,上次看你翻译的邮件,比有些全职译员还流畅。"
这句夸奖让她心里一暖,紧张感消散了不少。会议进行得很顺利,她的翻译准确流畅,偶尔遇到生僻词,江叙白会不动声色地递过便签,上面写着对应的译法。
散会时,德国客户笑着拍了拍曾爻的肩膀,用生硬的中文说:"小姑娘,很棒。"
江叙白送客户离开后,回来看到曾爻正在收拾东西。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她身上,在连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做得很好。"他靠在桌边,语气带着赞许。
"多亏了江经理提前给的资料。"曾爻腼腆地笑了笑,"还有刚才的便签。"
"是你自己准备得充分。"他顿了顿,"晚上部门聚餐,一起去?"
曾爻犹豫了一下。她不太喜欢应酬,而且聚餐的地方听起来就不便宜。
"都是同事,认识一下也好。"江叙白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不用你买单,公司报销。"
她还是摇了摇头:"不了江经理,我表弟明天要模拟考,我想早点回去给他复习。"这是实话,表弟的数学一直是她在辅导。
江叙白没再勉强:"那我送你回去?正好顺路。"
"不用不用,太麻烦您了,我自己可以的。"
他看着她眼里的坚持,点了点头:"好吧。把资料发我邮箱一份。"
"好的。"
七月底的上海下了场暴雨。曾爻加班到八点,走出办公楼时,雨势丝毫未减。她站在屋檐下,看着雨水在地面汇成溪流,发愁怎么去地铁站。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面前,车窗降下,露出江叙白的脸。"上车。"
"江经理,这太麻烦了......"
"雨太大了,别淋感冒了。"他解开副驾驶的锁,"上来吧,正好我也要走了。"
曾爻犹豫了几秒,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弥漫着淡淡的雪松味,和他身上的气息一样。她局促地把湿哒哒的包放在腿上,生怕弄湿座椅。
"地址?"
她报了小区名字,是个老式公房,离市中心很远。
车平稳地汇入车流。雨刷器规律地左右摆动,模糊了窗外的霓虹。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点击打车窗的声音。
"你住在这里?"江叙白忽然开口。
"嗯,姑姑家。"
"之前听你说表弟要中考?"
"是的,明年。"曾爻顿了顿,补充道,"我父母走得早,一直跟着姑姑姑父过。"
说完她就有些后悔,不该跟上司说这些私事。
江叙白沉默了几秒,语气很温和:"他们对你很好。"
"嗯,视如己出。"提到姑姑一家,曾爻的语气轻松了些,"姑姑总说,我要是个男孩,估计得被姑父宠上天。"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江叙白看了她一眼,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车到小区门口,雨小了些。曾爻解开安全带:"谢谢您送我回来,江经理。"
"等一下。"江叙白从后座拿出一把黑色的伞,"拿着吧,明天上班带过来就行。"
"不用,我......"
"拿着。"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曾爻只好接过来:"那我明天还您。"
"好。"
她推开车门,撑开伞跑向楼道。走到单元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黑色的轿车还停在原地。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的人。她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楼道。
车里,江叙白看着那扇关上的单元门,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副驾驶座上,还留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是她洗发水的味道。
他拿出手机,给助理发消息:"帮我查一下,复旦德语系的研究生曾爻,有没有申请过奖学金。"
八月中旬,曾爻的实习期过半。她渐渐适应了工作节奏,和同事也熟悉起来。江叙白很少刻意指导她,但总能在她卡壳的时候给出恰到好处的提示。
周五下午,曾爻收到姑姑的电话,说表弟在学校打篮球崴了脚,已经送去医院了。她急得不行,向江叙白请假。
"严重吗?在哪家医院?"江叙白立刻站起身。
"第六人民医院,姑姑说没大事,但我想过去看看。"
"我送你过去。"他拿起车钥匙,"正好我下午要出去见客户,顺路。"
这次曾爻没拒绝,跟着他快步下楼。车在车流中穿梭,曾爻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七上八下。
"别担心,小孩子恢复快。"江叙白轻声说,"我小时候爬树摔断过胳膊,一个月就好了。"
曾爻被他逗笑了:"江经理小时候很调皮吗?"
"嗯,经常被我妈追着打。"他语气轻松,"我爸妈开了家珠宝设计公司,总希望我学设计,结果我选了国际贸易。"
曾爻有些惊讶。她一直觉得江叙白是那种从小循规蹈矩的优等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一面。
到了医院,曾爻匆匆道谢就要下车。江叙白叫住她:"等一下,这个拿着。"他递过来一个信封,"可能要用钱。"
"不用不用,姑姑肯定带了。"曾爻连忙摆手。
"拿着吧,万一不够呢?"他把信封塞进她手里,"看完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信封很厚,曾爻捏在手里,心里沉甸甸的。她跑进医院,看到表弟坐在轮椅上,正和姑姑拌嘴,脚踝裹着纱布,精神头还好。
"姐,你怎么来了?不上班吗?"表弟看到她,眼睛一亮。
"请假了。怎么样?还疼吗?"曾爻蹲下来查看他的脚踝。
"小意思,就是不能打篮球了,郁闷。"
姑姑拍了拍曾爻的手:"没事,医生说养两周就好了。你怎么过来的?打车很贵吧。"
"是我们经理送我过来的。"
"哎呀,太麻烦人家了。"姑姑有些过意不去。
陪表弟拍完片子,拿了药,已经快六点了。曾爻想起江叙白的话,给他发了条消息:"江经理,我们弄好了,不用麻烦您了,我们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没过几分钟,江叙白回复:"我在医院门口,白色的车。"
回去的路上,表弟靠在后座上睡着了,嘴里还嘟囔着"篮球"。姑姑和江叙白闲聊,说的都是些家常话,感谢他照顾曾爻。
"曾爻很能干,在公司表现很好。"江叙白语气诚恳。
姑姑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心思重。我们做长辈的,就希望她能轻松点。"
曾爻坐在副驾驶,听着他们说话,心里酸酸的。她转头看向窗外,霓虹灯在玻璃上流动,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到了小区门口,姑姑非要留江叙白吃饭,被他婉拒了。曾爻把信封还给她:"江经理,谢谢您,钱没用到。"
"没用到正好。"他没接,"就当是提前发的实习奖金。"
"这不行......"
"拿着吧。"他打断她,"你表弟养伤需要补品,买点牛奶水果。"
曾爻还想再说什么,他已经开车离开了。后视镜里,黑色的轿车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实习的最后一周,公司要举办一场晚宴,邀请了重要客户。林姐让曾爻负责翻译,还特意叮嘱她穿得正式些。
曾爻翻遍了衣柜,也没找到合适的衣服。姑姑看她发愁,从箱子里翻出一件藏蓝色的旗袍:"试试这个,这是我年轻时最喜欢的一件,料子好,不容易皱。"
旗袍是真丝的,上面绣着暗纹的兰花,款式简洁大方。曾爻穿上身,意外地合身。姑姑帮她梳了低马尾,别上一支珍珠发卡:"真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
晚宴在一家五星级酒店举行。水晶灯璀璨夺目,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曾爻站在角落,有些局促。她不太习惯这样的场合,高跟鞋踩得脚生疼。
江叙白走过来时,穿着黑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看到曾爻,眼里闪过一丝惊艳:"很漂亮。"
曾爻脸颊发烫:"谢谢江经理,借我姑姑的衣服穿的。"
"很适合你。"他递给她一杯果汁,"别喝香槟,容易醉。"
晚宴进行到一半,有客户过来敬酒,说着带着口音的英语。曾爻正准备翻译,江叙白已经开口,流利的英语夹杂着几句地道的德语,和客户相谈甚欢。
曾爻站在旁边,看着他从容自信的样子。他应对得体,既能准确表达商业意图,又不失风趣,偶尔的玩笑话让客户哈哈大笑。灯光落在他脸上,侧脸的轮廓分明,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不知怎么,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伸出手说"你好,江叙白"的样子。
客户离开后,江叙白看向她:"累了吗?要不要去休息区坐会儿?"
"还好。"
两人走到露台,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宴会厅的喧嚣。远处的东方明珠亮着灯,像串在黑丝绒上的珍珠。
"实习快结束了?"江叙白靠在栏杆上,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嗯,下周五就结束了。"
"之后有什么打算?"
"准备论文开题,可能再找个兼职。"曾爻望着远处的灯火,"姑姑说想换台冰箱,表弟的辅导费也要交了。"
江叙白沉默了片刻:"我认识一家翻译公司,他们经常需要德语译员,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帮你推荐。"
"真的吗?那太好了,谢谢江经理!"曾爻眼睛一亮。
他看着她笑起来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不客气。"
露台上的风渐渐大了,吹乱了曾爻的头发。她抬手拢了拢,发卡滑落在地。江叙白弯腰捡起,发卡上的珍珠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帮你戴上吧。"他轻声说。
曾爻僵在原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发丝,带着微凉的触感。珍珠发卡别在发间,留下淡淡的凉意。
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颈侧,带着淡淡的雪松味。曾爻的脸颊烫得惊人,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靠近。
"江经理,谢谢。"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江叙白看着她眼里的慌乱,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她发丝的柔软触感。他笑了笑,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风大了,进去吧。"
实习结束那天,曾爻收拾好东西,向同事们道别。走到江叙白的工位前,她把那把黑色的伞放在桌上。
"江经理,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客气了。"他递给她一个信封,"实习工资,还有翻译公司的联系方式在里面。"
"谢谢。"
"之后有什么问题,还可以联系我。"他顿了顿,补充道,"私人电话也可以。"
曾爻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着头:"好的。"
走出写字楼,阳光刺眼。曾爻回头看了一眼,23层的窗户反射着阳光,看不清里面的人。她攥紧手里的信封,转身走向地铁站。
开学后,曾爻开始忙碌起来。论文开题、课程论文、还有江叙白推荐的翻译兼职,生活被填得满满当当。她和江叙白偶尔会在微信上联系,大多是关于翻译的问题,他总能很快回复,语气耐心。
十月末的一个周末,曾爻去给表弟买辅导书,路过一家珠宝店,橱窗里陈列着一条项链,吊坠是颗小小的珍珠,像她那天戴的发卡。
她停下脚步,看了很久。姑姑的生日快到了,她想送姑姑一份礼物。
正准备离开,手机响了,是江叙白。
"在忙吗?"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些微电流声。
"没有,在书店呢。江经理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你,周末有空吗?想请你吃饭,算是......庆祝你顺利通过开题。"
曾爻愣了一下。她上次在微信里提过开题的事,没想到他还记得。
"不好意思啊江经理,这周末要去姑姑家,表弟期中考试,我得去给他辅导。"她找了个借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他温和的语气,哪有机会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