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

那天逛商场,在试衣间的镜子里看见一个女人。她正对着一件藕粉色的衬衫发愣,手指捏着衣角,迟迟没有套上。导购在外面喊:“姐,这件很适合你的,显年轻!”她笑了,笑里有一点不好意思,又有一点自嘲——到底什么样的衣服才“适合”一个四十三岁的女人?是显年轻的,还是显气质的?是把自己往三十岁里打扮,还是坦然接受五十岁的模样?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原来那是我自己。

女人到了中年,最先背叛你的是镜子。二十岁时照镜子,看哪儿都是好的,即便有不满,也觉得来日方长,总有变好的可能。四十岁后再照镜子,看到的全是问题——眼角的细纹,下颌的线条,颈间新添的纹路。可最可怕的不是这些问题本身,而是你发现自己开始在意了。二十岁时说“老了就老了,优雅地老去”,那是真心的,因为老还很远。现在说这话,底气便不那么足了。

有一回,女儿翻出我二十岁时的照片,惊呼:“妈妈,你以前好漂亮!”那个“以前”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我接过照片看了看,那是大学时在西湖边拍的,穿着白裙子,头发被风吹乱了,笑得肆无忌惮。我不记得那天为什么笑成那样,大约是旁边有人在讲笑话。如今我依然会笑,但那种肆无忌惮的笑,像是被收进了某个抽屉里,钥匙找不到了。

其实仔细想想,怕的不是老,是老了之后还不够好。皱纹长出来了,可智慧没有跟着长出来。孩子大了,丈夫忙了,父母老了,四面都是要依靠你的人,你却不知道该依靠谁。以前读张爱玲,她写中年以后的男人,时常会觉得孤独,因为一睁开眼,周围都是要依靠他的人,却没有他可以依靠的人。那时不懂,现在懂了——女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最矛盾的大概是身体。年轻时熬通宵,第二天照样生龙活虎。现在不行了,过了十一点不睡,第二天就像被人打了一顿。可身体在抗议的同时,心却不甘心。看见年轻人蹦极、跳伞、满世界旅行,心里还是会痒。同事林姐四十六了,去年突然去学潜水,所有人都说“这么大年纪折腾什么”,她笑笑,还是去了。回来晒得黑黢黢的,举着潜水证给我看,像个得了奖状的小学生。我嘴上说“你厉害”,心里却酸酸的——她做了我不敢做的事。

前几天和闺蜜小聚,四个人从初中就认识,如今坐在一起,话题从以前的“哪个男生帅”变成了“老公回家就知道玩手机”“孩子作业写不完”“婆婆又来了”。聊着聊着,忽然安静下来。阿芳低头搅着咖啡,说:“你们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聊天的内容,像极了我妈她们?”大家都笑了,笑完又沉默了。我们终于活成了自己曾经不理解的样子,却不知道这是对时间的妥协,还是对生活的理解。

另一个矛盾在“我”和“我们”之间。结婚快二十年了,出门买菜下意识会买他爱吃的,看到适合他的衣服会停下来看看,可他出差的时候,我躺在床中间,四仰八叉地睡,觉得这张床真大、真好。我爱他吗?当然爱。但爱不等于不想念一个人的时候。有时候会幻想,如果当年没有结婚,现在会怎样?大约是一个人住在一个小房子里,养一只猫,周末睡到自然醒,想做饭就做,不想做就吃泡面。可这念头一冒出来,自己都觉得荒唐——你舍不得的。

孩子是另一个甜蜜的负担。从她出生那天起,我的名字就变成了“××妈妈”。家长群里是“××妈妈”,医院挂号是“××妈妈”,连单位同事都习惯了说“你女儿”。她三岁时,我差点忘了自己叫什么。有一回开会签到,我愣在纸上——我叫什么来着?那个跟了我三十年的名字,好像被“妈妈”两个字吃掉了。现在她上高中了,不再需要我接送,不再需要我检查作业,甚至不再需要我讲故事。她关上门,门上贴着“请敲门”。我站在门外,手里端着切好的水果,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我妈总说:“等孩子大了你就轻松了。”可孩子大了,我并没有轻松,只是换了一种累法。以前累身体,现在累心。她不在眼前,你担心她学坏了;她在眼前,你又觉得自己碍事。那天看见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和一帮朋友出去玩,笑得很开心。我点了赞,评论了一句“早点回来”,她没回。我盯着那条没有回复的评论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你爱她,可她不需要你的爱了,或者说,不需要你用那种方式爱她了。你得学会用新的方式爱她,比如保持距离,比如闭嘴。这比爱她难多了。

最难的是和自己和解。年轻时总觉得自己能改变世界,现在只希望体检报告上的箭头少一点。以前觉得“平平淡淡才是真”是一句废话,现在觉得这是一句真理——但又不甘心它只是真理。你想认命,又怕认命;你想折腾,又怕折腾。就这样在认命和不甘之间来回摇摆,像墙头的草,哪边风大就往哪边倒。

那天试完衣服出来,商场里在放一首老歌,邓丽君的《漫步人生路》。我站在扶梯上,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子把头靠在男孩肩上,男孩的手插在口袋里,耳机线晃来晃去。后面是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篮子里有葱和豆腐。我在中间,上不去也下不来,忽然就笑了。

镜中的女人还在看着我。她没有二十岁时的天真,也没有六十岁后的通透,她就卡在中间,不上不下,不老也不年轻。可就在那一个瞬间,我决定买下那件藕粉色的衬衫。不为显年轻,不为装嫩,只是因为喜欢。四十多岁又怎样?穿一件喜欢的衣服,还需要理由吗?

电梯到了。我走出去,把那件衬衫放进包里。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镜子,镜中的女人,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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