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纪录片《声不在高》的开头,是一群来自圣丹尼斯大学的学生,站在镜头前,有些紧张,有些局促,有些眼神里带着一种不确定的光。
他们即将参加一场名为“雄辩演讲比赛”的训练营,为期四十天,最终决出最佳演讲者。
听起来像是一场普通的校园活动,但当你看到这些学生的面孔,你就会意识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圣丹尼斯大学位于巴黎北郊。这里不是游客熟悉的巴黎,没有埃菲尔铁塔,没有卢浮宫前的长队,有的只是移民社区、高失业率和被主流社会遗忘的年轻人。
他们中有人的父母来自北非,有人住在廉租房里,有人从高中开始就被人用“郊区”两个字定义了全部未来。
2017年,导演斯特凡·德·弗雷塔斯和拉吉·利把镜头对准了这群人,拍出了这部78分钟的纪录片“À voix haute”,中文译名《声不在高》。
影片没有刻意渲染苦难,没有用煽情的配乐去烘托某个人的悲惨身世,它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些年轻人,在训练课上反复练习发音、手势、眼神和节奏,看他们如何从一个在人群面前说不出话的人,变成在决赛舞台上掌控全场的人。
导演拉吉·利后来因为《悲惨世界》名声大噪,但在这部纪录片里,他还不是那个讲故事的叙述者,他只是一个观察者,把镜头对准那些被社会折叠起来的年轻人,让他们自己开口。
片中有一个学生叫埃迪,他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对着镜子练习同一个句子,练了十几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稳。
还有一个女孩,她讲的是自己作为一个移民后代的身份困惑,语速从快到慢,声音从抖到稳,到最后她几乎是吼着把自己的话砸向观众。
她的对手坐在台下,也在鼓掌。这就是这部片子最动人的地方——它不是一场“弱者逆袭”的励志秀,而是一群普通人,在四十天里,学会如何把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掏出来,把它变成武器,或者盾牌。
影片中出现的法国最高法院律师、辩论教练贝特朗·佩里埃,是训练营的核心指导者之一。
他告诉学生,演讲不是炫耀词汇量,不是背诵华丽的辞藻,而是“找到你自己的声音”。
这句话在片中反复出现,像一根线,把所有人串在一起。这些学生来自不同的家庭、不同的学术背景,但他们都在寻找同一个东西,一个可以被听见的位置。
当你看到一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学生,在决赛舞台上讲到动情处声音发抖但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时候,你会明白,这场演讲比赛的本质,根本不是比赛。
它是一场关于“存在”的练习。这些年轻人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一个被看见的机会。
在巴黎郊区,他们常常被贴上“问题青年”的标签,主流媒体提到他们,往往是跟犯罪率、失业率挂钩。
很少有人问他们,你想说什么。这部纪录片问了,然后让他们自己说。
《声不在高》的片名,取自英文“A still small voice”,原意是“微小的声音”。
但影片告诉我们,微小不等于没有力量。那些被压在社会底层的声音,一旦被放出来,是可以震耳欲聋的。影片结尾没有给出标准答案。没有告诉你谁拿了冠军,也没有告诉你每个参赛者后来的人生如何。
它只是让你看到,这四十天里,有人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完整地陈述了自己的观点,有人第一次没有因为自己的口音而自卑,有人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是值得被听见的。
这或许就是这部纪录片最值得被记住的地方。它不提供解决方案,不输出价值观,它只是把一群被折叠的人重新摊开,让观众看到,他们跟我们一样,有恐惧,有渴望,有表达欲,也值得被认真对待。
在这个被短视频和算法支配的时代,能有一部片子愿意花78分钟,去拍一群年轻人如何学会说话,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温柔的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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