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温特森的笔下，一切都是流动的。爱与恨是流动的，主人公亨利对拿破仑从狂热的崇拜到怀疑和憎恨；性别是流动的，亨利爱上神秘女人维拉内拉，维拉内拉却在赌场上爱上了一个女人，从此她“丢失了自己的心”。国家是流动的，拿破仑的军队带来了掠夺和毁灭，客观上不同的国家有明确的“敌”与“我”的界限，但是人性中的温情在模糊这种边界，他们会互相帮助、保护，甚至相爱。
这个故事的开篇是说“拿破仑对鸡肉有一种狂热”，似乎这是一个有明确历史骨架的故事。但是读下去，渐渐地荒诞、不羁弥散开来，小说中的人物叙事充满矛盾、跳跃和幻想。
小说有四个章节，“皇帝”、“黑桃皇后”、“零度寒天”和“岩石”，前两篇似乎毫不相关，分别讲述了亨利与维拉内拉各自陷于激情的过程。亨利是一种对拿破仑崇拜的激情，这些年轻的法国人被掠夺和荣誉激励着，书中写到一幕“在俄国的冰天雪地中，亨利亲眼看见被饥寒逼疯了的士兵，他们剁下自己的手臂，放进锅里煮。”这些简洁的文字，形成一种平静的癫狂，更加凸显了“荒诞”。
维拉内拉是渔夫的女儿，长着脚蹼的女孩，十八岁开始工作于赌场，这个可以“挥霍激情于极致的地方”。这个人物塑造地很妙，你会觉得她面目模糊，书中没有任何对她外貌的描写；但是你又能非常具体地感受到她的气息。她天生有着蹼足，可以在陆地行走，也可以在书中畅行；她有时是魅力十足的女性，有时却又装扮成雌雄莫辨的“男性”；她的爱情对象不受性别限制，“我选择你，不是因为你是个男人，而是因为你是你。”她爱的是一个具体的人。
在三个章节他们相遇，第四个章节中同一个故事又从两人不同的角度讲述。这是我觉得温特森写作超级厉害的部分，温特森像处理电影胶片一样，将亨利的记忆与维拉内拉的记忆叠加在同一时间线上。亨利和维拉内拉对同一段关系有着完全不同的理解。亨利的激情是沉重的、献祭式的，他将维拉内拉神化；维拉内拉的激情是轻盈的、赌博式的，她把亨利当作一段旅程的同行者。这些不同的视角，让所有的故事没有一个“真实”的锚点，似乎一切都悬置在无形的网中。
最让我觉得温特森绝妙的一笔是，她将这个故事的主场景设置在威尼斯，也太适合了。看完整个故事，我想象不到世界上有任何一个国家会比威尼斯更加适合承载这份流动、奇妙、荒诞。它是一个流动的水上城市，不断变幻着；它的街道错综复杂，会让任何人迷失；在这里人们可以带着“面具”，暧昧流淌；整座城市正在下沉，终将消失，就像“激情”，热烈和毁灭从来形影不离。
我会突然想到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他们都把城市作为人类欲望、记忆与叙事的投影。在他们笔下，这些发生在城市里的故事，都像隐藏在迷宫中的一团迷雾，似乎是一种意向的倒影或者投射。喜欢温特森，期待阅读她接下来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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