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岁的夏天,我告别南方潮湿的风,扎根在西北茫茫戈壁的医学院里。
旁人提起医学生的日常,大都是堆积如山的课本、反复背诵的解剖知识点、实验室里无尽的实操练习,枯燥且忙碌,填满了整个青春。但我总偏爱西北的辽阔,偏爱腾格里沙漠落日熔金的旷野。趁着暑期实践,我报名参加了横跨腾格里沙漠的公益徒步医疗队,跟着队伍深入沙海,为沿途的徒步者、护林人提供基础的医疗保障。
大漠的白昼漫长又炽热,黄沙漫卷,天地间只剩单调的金与蓝。连日的徒步奔波,队员们大都疲惫不堪,队伍行进缓慢。无垠的沙漠太过荒芜,连风声都显得寂寥,我踩着细软的黄沙往前走,白大褂被风沙吹得微微鼓荡,口袋里的听诊器、便携药盒,是我十九岁最坚实的底气。我尚且稚嫩,才刚踏入医学之门,带着满腔热忱与青涩,在这片苍茫沙海中,笨拙地守护着每一个人的平安。
也是在这片望不到尽头的腾格里沙海里,我遇见了他。
他是随行安保队的队员,是守护整支队伍安全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他二十四岁,是土生土长的西北本地人,辽阔戈壁养出了他坦荡又沉稳的性子。他曾是一名退伍特种兵,一身淬炼出来的硬朗风骨,藏在挺拔的身形里。常年的训练与戍守,让他脊背笔直如戈壁胡杨,眉眼清冷深邃,带着历经风雨的沉稳,和我们这群稚气未脱的学生截然不同。退伍之后,他选择留在家乡,扎根边疆,安稳落地工作,守着这片他从小长大、也曾奋力守护的土地。
初见时,他是人群里最惹眼的存在。
烈日黄沙之下,他穿着利落的安保制服,袖口规整,身姿挺拔。不同于年轻男孩的跳脱张扬,他周身是沉淀下来的安静与可靠。徒步途中路况复杂,流沙、阵风、突发的天气变化都暗藏隐患,他永远走在队伍最外侧,目光沉稳锐利,扫视着周遭的一切,默默护住整支队伍的周全。遇到难走的沙坡,他会沉默着伸手,扶住踉跄的队员;发现前方路况危险,他会第一时间示意队伍暂停,冷静从容,有条不紊,所有突发状况在他手中都能安稳化解。
起初,我对他的印象,只停留在“可靠的安保、退伍军人”这几个冰冷的标签里。我以为常年驻守边疆、历经严苛训练的他,该是凌厉粗犷、不善言辞的模样,是被风沙和历练磨出的硬朗,无半分温柔细腻。
真正改观,是某个沙漠休憩的傍晚。
白日的燥热渐渐褪去,落日垂在沙丘尽头,漫天碎金铺满整片沙海,晚风裹挟着沙粒轻轻拂过,温柔又辽阔。队伍停下休整,队员们三三两两闲谈休憩,消解整日的疲惫。我坐在沙丘上整理医疗物资,清点消毒用品和应急药品,一抬头,恰好看见不远处的他。
褪去了工作时的紧绷严肃,他整个人松弛下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平和。偶然闲聊,我们从沙漠地貌聊到西北风物,从沿途的徒步见闻聊到各自的生活,也让我彻底颠覆了对他的所有固有认知。
我从未想过,这般一身铁血风骨、见过风浪、守过山河的退伍特种兵,骨子里藏着极致的温柔风雅。
他写得一手好书法,笔锋苍劲有力,亦能温润舒展,笔墨之间自有山河气度,是沉淀岁月的从容;闲暇之时,他擅长绘画,擅画西北的落日、沙丘、胡杨,将戈壁的辽阔与温柔,悉数收纳于笔墨丹青之中。不止于此,他还会弹吉他,荒芜枯燥的戈壁时光,他可以用旋律抚平风沙的寂寥。
最让我心生动容的,是他多年如一日的自律与清醒。
哪怕日常工作繁忙,驻守任务琐碎辛苦,他依旧保持着严苛且温柔的作息。无论多累多忙,他始终坚守习惯,每日抽出整整两个小时静心阅读。不问风雨,不分寒暑,在喧嚣尘世、荒芜沙海之中,他始终为自己留一方书香天地。
那一刻,沙风温柔,落日漫天。
十九岁的我,被困在课本、病例、公式和无尽的学业里,以为成长是枯燥的赶路,是日复一日的沉淀。可遇见二十四岁的他,我才忽然懂得,真正的成熟与优秀,从不是单一的硬朗与强悍。
是历经千帆依旧温柔,是身披铠甲仍存风雅,是身处荒芜依旧深耕自己,是看过山河辽阔,依旧愿意沉下心来,笔墨为友,书香为伴,温柔自持,清醒自律。
沙漠的风漫过沙丘,吹乱了发丝,也悄悄吹乱了我少年心事。
茫茫腾格里,万里黄沙,人海辽阔。我背着一身白衣初心,奔赴山野义诊,却在漫天落日黄沙里,意外邂逅了属于我的那场,最温柔的风。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