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娘我今年九十岁。
九十岁的身子,像一盏油灯,灯芯烧得焦黑,碗里的油也见了底。风一吹,火苗就晃,晃得人心惊。可它偏偏还亮着,一丝一丝的不肯灭。
这回的病来得凶。肺里头像是着了火,喘不上气,胸口压着千斤的石头。后来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有了知觉,发现自己是浮着的,轻飘飘的,像一团棉絮,悬在半空中。我低头一看,床上还躺着一个我。

那是我么
头发花白凌乱,散在枕上,像一把枯草。脸肿着,双眼紧闭,嘴唇干裂,喉间插了一根透明粗管子,连着机器,胸口随着呼吸机一鼓一瘪。
手臂上、手背上、锁骨下,到处都是管子,有的透明,里头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有的连着袋子,装着黄黄的水。她的手脚都肿了,指头像泡发了的蚕豆。
我绕着那床飘了一圈,空气托着我,像水托着一片落叶。我伸出手去摸那个躺着的老太太,手穿过了她的身体,什么也触不着,凉丝丝的,像划过一道水。
我又往上飘了飘,飘到了天花板上。靠在灯旁边,俯看着整个重症监护室。
屋子里有好些张床,我的在靠窗第五张。窗子是关着的,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外头的日头透进来,软软的,黄黄的,落在地砖上,像泼了一地的蜂蜜。那光里有细细的尘,缓缓地浮。
左边床的老汉在喘,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像一锅煮稠了的粥。右边床的老太太在梦里哼唧,一声长一声短,像猫叫。我的心血管监护机器在嘀,嘀,不急不慢,像个老和尚的木鱼。
呼吸机的声音最大,呼——哧,呼——哧,那气从管子进出,带着湿漉漉的响动,像风从山洞里灌出来。
我正听着,过来了两个穿白衣裳的姑娘。她们走得很轻,脚步沙沙的。一个端着盘子,上头摆着棉签、纱布、胶带。一个推着小车,车上挂着几袋子药水。她们走到我的床前。
“奶奶,该翻身了。”说话的这个,声音嫩,像刚剥了壳的笋。她把手伸进被子里,先摸了摸我的手臂,又摸了摸我的腰。
她的手是凉的,指腹有点粗,大约是常年洗手、戴手套的缘故。可她的动作极慢,一只手托着我的肩膀,一只手扶着我的胯骨,轻轻往一侧推。我的身子沉,她推得吃力,肩膀都在用劲。她又喊另一个姑娘帮忙,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我翻了个身。
翻完,她扯了扯我身下的垫子,又在我腰后塞了一块软枕。那软枕是新洗过的,有一股消毒水的味。她又拿了一条温毛巾,在我的额头上轻轻擦拭。温温的热气,丝丝渗进皮肤里,我在半空看着,都觉得舒坦。
探视时间
每日午后都有半小时探视时间,所有来探视的家属都穿着白色连体衣,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
昨天,我的幺女走到床边,手伸进被子里,找我的手紧紧地握着,抬一抬,按一按。
我飘下去,凑近了看她。她口罩上面的额头,有细细的汗。她的眉毛拧着,眉心有一道深深的竖纹。
“娘,娘,你听见我么?睁眼看看我吧!”她的声音闷在口罩后面,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我想告诉她,听见了,为娘听见了。可我说不出,我只是一个魂,没有嗓子,没有舌头。我只能飘在她旁边,看着她。
她把我的手贴在她脸上。我能感觉到她那脸颊的热,就那么暖暖地传在我的手背上,顺着我枯皱的皮肤蔓延到胳膊。
“娘,大夫说炎症退了,血氧也好了。”她一边说,一边用拇指摩挲我的手,抬起我的腿上下活动。

今天午后,进来的是我女婿。他站在床边,先看着那些机器上的数字,又把被角掖了掖。他把手停在我手腕上,量量我的脉搏,然后活动我的四肢,按摩双脚后才离开。这些年,他陪着我闺女撑着这个家。照顾老小,这份情,为娘记在心里了。
儿子来过两回。那是刚住院的头几天。
他进来的时候,我正飘在窗边阳光,回头看见他站在床尾,离得远远的,就那么看着床上那个我。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也花白了,下巴青茬茬的。
他嘴唇微动,我听不清说什么,凑近了才听见他在默祷。我只隐约听见“保守平安”几个字。他眼睛闭着,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额上有青筋鼓起来。
祷完了,睁开眼,又看了一眼那些管子——喉咙里的,手臂上的,手背上的。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深深呼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堵着的东西吐干净。
他的目光在我喉间的管子上停了停,又在我肿起的手指上停了停。手在空中悬了好一会儿,像是想拔掉那些管子,又像是想摸摸我的脸。最后,他缩回了手,什么也没做。然后转身走了。
我飘出走廊,听见他跟幺女说话:“看着娘一身管子,我恨不得一根一根全给她拔了。这也是我的娘,我实在看不下去。”
“妈九十了,一身病,浑身没一块好地方。咱们这是在救她,还是在熬她?”他顿了顿,又说,“我刚才真想拔了所有管子,可我不敢。我怕你怪我。你要尽孝,我要是拔了管子,这辈子对不起你。”
幺女声音颤着:“哥,我知道你心疼。我也心疼。可娘还活着,手还是热的,我叫她有时还能睁眼。你让我怎么放手?”
“我没让你放手。我就是待不下去了。再看一眼,我怕我控制不住。”他说,“我走了,你守着。哪天……你要是觉得该停了,给我打电话,我不怨你。你要是继续治,我也不怨你。咱俩的意见有分歧。”
我这个儿子,考大学走了以后,就在外地扎了根,成了家,立了业,一年到头难得回来。逢年过节打个电话,说几句就挂了。日子久了,情分确是淡了些。他有他的日子。
可他到底是我的儿子。他不是不孝,他是心疼得不敢看,疼得想拔管子,疼得只有逃开。他和妹妹尽孝方式不同,看待生死也不同。为娘不怪他。
娘这一辈子,有这一双儿女,一个守在身边,与我生活了半辈子;一个远在他乡,虽聚少离多,但也知道心疼我。都是我的孩子,都是爱我的,我知足了。
回想这一生
夜里,护士开了小灯,昏昏黄黄的,像旧时的油灯。我飘到窗边,往外看。远处有万家灯火。
魂飘在半空,我便想这一生。为娘年轻时读过大学,受过高等教育,一辈子教书育人,知书达礼,温文尔雅,站在讲台上受人尊敬。我这一生,从不曾在人前失过仪态。哪怕是病中,也要把头发梳整齐,衣服穿周正。

如今呢?喉咙里插着这根粗管子,人昏迷着,脸肿着,嘴歪着,每天还要让人吸痰、翻身、擦洗。这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当年的影子?
我忽然闻到了许多气味。
有枣花的香,是老家院子里那棵树,五月开花,风一吹满院子都是。有柴火灶的烟,夹着红薯的甜。有新棉被晒过之后的味道,暖暖的,蓬蓬的。
还有婴儿身上的奶腥气,那是我的幺女刚出生的时候,小小软软地趴在我怀里,呼吸轻得像蝴蝶。
我飘回床上方,看着躺着的那个自己。身子还在起伏,机器还在嘀嘀地响。我忽然觉得那不是我了,那是另一个老妇人,被亲人们用管子吊着命。而我,只是一缕微光,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散。
明天会怎样
明天会怎样?我不知道。也许会醒,也许不会醒,也许就这么悬着,不上不下地卡在生死之间。只有天知道。
其实,为娘心里是有答案的。若是拔了呼吸管,我能自己喘过气来,那是天要留我,我便好好活。若是拔了喘不过来,那便是天要收我,我就安静体面地走。
我能做的,不过是每日听见那门响,听见那急急的脚步声,觉着那双热热的手握住我,听着那一声声急切的呼唤,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答应——娘在呢,幺女,娘在呢。
走廊里又有了脚步声,是换班的护士。门开处,飘进来一股粥的香气,淡淡的,稠稠的。我把魂收了,轻轻落回那老身子里。
天亮了,又是新的一日。幺女快来了吧。儿子在远方,不知可好。
(文/風中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