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迷雾

**第一章**


消毒水的气味像铁锈,钻进鼻腔,又在舌根上泛开。


我“睁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米白色,一道深刻的裂纹从正中岔开,曲曲折折地爬向角落的消防喷头,像一道丑陋的黑色闪电。


不对。


天花板过低,仿佛伸手就能够到。


一个冰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让我在空中完成了一个转身。


下面那张铺着淡蓝色无菌床单的病床上,躺着个女人。瘦得脱了形,像一副被勉强挂在衣架上的空壳。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埋着留置针。胸口贴着电极片,连接着监护仪。屏幕上,一条绿色的线微弱地起伏着,每跳一下,机器就发出一声短促的“滴”。


滴。


这声音不像生命的鼓点,倒像有人在用一根冰冷的钉子,精准而残忍地,往我混沌的脑子里钉。


那是我。沈清。


我的目光,在那具曾经属于我的身体上缓缓刮过。高耸的颧骨,深陷的眼窝,枯死的长发。视线最终停在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腕上,那里戴着一只熟悉的铂金手镯。它断了,两截冰冷的金属无力地搭在突出的腕骨上。


洛弈尘去年送的。他说,这镯子没有接口,象征圆满。


“清清,今天感觉怎么样?”洛弈尘的声音从旁边挤进来。他走到床边,温柔地抚摸了一下我的脸。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着我送他的那块价值不菲的腕表。他从前总说不习惯戴,怕磕碰。


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我。我想过去抱住他,告诉他我在这里。


我朝他扑过去,伸出的指尖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他的肩膀。没有体温,没有触感,什么都没有。


我不死心,又转身去碰病床上那只戴着断镯的手。同样穿过去了。指尖传来的感觉,像是伸进了一团冰冷、潮湿的雾里。


“医生说你几项关键指标在好转。”他没察觉任何异样,声音温和而疲惫。他伸出手,用指腹在我那具身体的手背上极轻地摩挲。“等你醒了,我们就去冰岛,看极光。你不是一直念叨吗?”


他的语气温柔的能滴出水来,眼眶通红,布满血丝,胡茬凌乱,整个人透着被漫长守护拖垮的憔悴。任谁看了,都会相信这是一个情深不渝的丈夫。


可我,飘在半空,像一个被剥离的、冷静到残酷的旁观者。总觉得他脸上那些悲伤的纹路,是精心描画上去的。在那层面具底下,真正的表情是一片麻木的空白,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江月提着一个保温桶进来。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从大学到现在。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针织衫,眼眶和鼻尖都是红的,显然是刚哭过。可当她看见洛弈尘时,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原本微微塌着的背下意识地挺直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炖了点燕窝,问过医生了,说可以拿棉签沾点,给她润润嘴唇。”


洛弈尘站起来,沉默地让开床边的位置。


他去接保温桶。动作间,他的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江月的手腕。


很快,几乎是触电般的一下。


江月的耳朵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片绯红。


那片红色,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在我虚无的魂体上。


**第二章**


那片绯红,如同烙印,灼烧着我的意识。


江月俯身,用棉签小心翼翼地为“我”润湿嘴唇,絮絮地念叨着天气、花草和逛街的约定。她的话语依旧亲切,可我的视线,却像被钉死了一样,从她耳根那片未褪的红晕上挪不开了。


那天下午,洛弈尘被护士叫走。病房里只剩下江月和床上那个“我”。


她坐在床边,握着那只戴着断镯的手,低着头,久久沉默。西斜的阳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看起来疲惫极了,眉头微蹙,像是在跟什么无形的东西较劲。


她忽然像是下定了决心,从挎包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首饰盒。


盒子“啪”一声打开。


里面躺着一条铂金手链。款式、精致的雕花细节,都和我手腕上那条断掉的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我那条的椭圆形吊坠内侧,刻着“SQ&LYC”——沈清和洛弈尘


而江月这条,在同样位置刻着的是“JY&SQ”。


江月……和我?


这张设计图,是我当年画完情侣手链后,一时兴起,凭着对友情的珍视,偷偷画的。画完就觉得太过亲密和直白,不好意思送出手,便随手塞进了旧物箱底,连江月本人都没给看过。她怎么会知道?又怎么会……私自打造了出来?


她的食指,在“JY&SQ”那几个细小的刻痕上,慢慢地、一遍又一遍地、带着某种偏执地蹭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砸在丝绒盒面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清清,”她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对不起你……”


什么?对不起我什么?


我猛地冲到她面前,疯狂地挥舞着手臂,试图抓住她的肩膀,想大声质问!


可她什么也感觉不到。我的愤怒,我的质问,都只是一场无声的独角戏。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主治医生江向山照例带着一群实习医生来查房。我百无聊赖地飘在吊灯上。


江向山的目光,在扫过病房一圈后,忽然毫无征兆地往上抬,扫了一眼。


就一眼,精准地落在我正待着的吊灯位置。


他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鹰隼。


他看见我了!他一定看见我了!


“医生!江医生!我在这儿!你看得见我对不对?”我激动地飘到他面前。


他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极其细微,随即无比自然地移开视线,转向跟进来的洛弈尘,讨论我的脑电图数据。


是我疯了吗?是幻觉?


我颓然地飘到一边。江向山交代完毕,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他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的右手,手指在布料的遮掩下,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哒。哒。哒。


很轻,几乎被脚步声掩盖,但那节奏异常清晰。


我的魂体骤然一僵。


那是我大学时,和室友们发明的暗号。


三下,明确的意思是:“有危险,别说话。”


**第三章**


江向山那三下敲击,如同冰锥,刺破了我浑噩的状态。


危险。洛弈尘?江月?还是这间病房本身?


我不再是无头苍蝇。我开始像幽灵一样盯着洛弈尘。


周六,他带来一捧娇艳欲滴的白玫瑰,插进床头的花瓶。甜腻的香气霸占了整个房间。


我对玫瑰花粉过敏,这件事,洛弈尘很清楚。过去这么多年,他从没送过我一枝玫瑰花。


他为什么会忘?


不,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我心里响起。他没忘。这花根本不是送给我的。


江月来得比平时晚,眼圈红肿。洛弈尘抬头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头,拿起一个苹果:“我去洗一下。”


洛弈尘看着她消失在洗手间门口,门轻微合上。他几乎没有犹豫,也站起身,跟了进去。


我心里猛地一沉,魂体不受控制地飘向那扇磨砂玻璃门。


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试图掩盖什么,却盖不住他压得极低、又沉又冷的声音。


“月月,别在这个时候逼我。”


江月的声音带着颤抖:“逼你?洛弈尘,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对清清有过一丝一毫的真心吗?那一千万的保险金,你到底要拿来干什么?真的是为了救她吗?”


保险金……


脑子“嗡”的一声。记忆碎片闪过——车祸前一个月,他确实拿回来一份文件,说是公司福利,夫妻互保。我当时正忙,没细看,在他指着的地方签了名。


“项目就差最后一笔钱,临门一脚!拿到这笔钱,我会……”水声哗啦,盖住了关键的字眼。


“你会救她吗?放弃你那个该死的‘星尘计划’?”江月带着哭腔质问。


死寂。只有压抑的喘息。磨砂玻璃上,那两个人影贴在了一起。她起初推拒,但那力道越来越软,最后,那双手臂,竟缓缓抬起,环上了他的脖颈。


一个清晰的、完整的拥抱姿态。


不。


我发不出声音,剧烈的痛苦和恶心感让魂体震颤。我像疯了一样,一次次用头撞向那扇门,一次次穿透,落在冰凉的瓷砖地上,再冲出来,再撞进去。循环往复。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洛弈尘先走出来,衬衫领口凌乱。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我”,眼神躲闪,过于刻意地帮我掖了掖被角。


江月紧随其后,低着头,根本不敢往病床这边看,脸上残留着红晕,眼神慌乱。她几乎是逃也似的抓起包:“我、我学校还有点事,先走了。”快步冲出病房。


那一整个漫长的夜晚,我都蜷缩在病房最阴暗的角落里。魂体的颜色似乎都变得更深沉。我死死盯着心电监护仪上那条跳动的绿线。


就这样吧,散了,彻底消失。


“怨气太重,会加速消耗你本就微弱的魂力。”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兀响起。


我猛地抬头。江向山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没有开灯,清冷的月光把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手里拿着一个约一尺长的黑色物件,形状像一面微缩的幡旗,非布非帛,隐隐流动着暗沉的光泽,上面用极细的银线绣着繁复古老的纹路。


“你果然能看见我。”我的声音干涩。


他没回答,径直走过来,将黑色小幡递到我面前。我迟疑地伸出手,指尖居然触碰到了实物!幡柄冰凉,就在我握住的瞬间,一股温和的暖流蔓延开来,我感觉自己虚晃不定的轮廓凝实、稳定了一点。


“引魂幡。能暂时稳住你的魂体,也能让你在一定范围内离开这间病房。”他语气平淡,“别离你的肉身太远。魂魄离本体越远,联系越弱,回去的希望就越渺茫。”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帮我?”


“我祖父是观灵人。这种能力,隔代遗传。”他推了推金丝眼镜,“你再这样被怨气侵蚀下去,不仅永远醒不过来,这股负面能量,还会像诅咒一样,缠绕上他们,最终酿成恶果。”


他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我叫住他,急切地问,“那份保险金到底怎么回事?那场车祸是不是根本不是意外?洛弈尘他……”


江向山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自己去查。”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冷,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真相,往往比你此刻看到的,要复杂和黑暗得多。”


他走了,白大褂的衣角在门口一闪,消失。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引魂幡,那些银色的纹路仿佛拥有生命般在缓缓流动。一股力量感,伴随着更深的寒意,从幡柄传来。


我要查清楚。洛弈尘,江月,那份巨额保险,那场蹊跷的车祸。


就算只剩下一个虚无的魂体,我也要一个公道。


**第四章**


引魂幡握在手里,有了沉甸甸的分量,仿佛成了我在这混沌世间唯一的坐标。之前禁锢着我的那层无形壁垒,应声而碎。


我没有丝毫犹豫,如一道青烟飘出病房。深夜的医院走廊空旷寂静,只有值班护士站亮着微光。我穿过厚重的玻璃门,来到了医院外面。


夏夜闷热的空气裹挟着尘土与尾气的味道,车流如同发光的长河。我可以去往任何地方,却什么也触碰不到,什么也无法改变。这种绝对的自由,伴随着绝对的无力感。


第一个目的地,洛弈尘的公司。


顶层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我穿透隔音玻璃,他果然在。巨大的办公桌后,他深陷在皮质转椅里,屏幕上显示着名为“星尘计划 - 最终阶段”的加密文档,一根刺眼的红色进度条,死死卡在98%,旁边标注着:资金缺口,500万。


五百万。我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就是为了这个?


我的目光扫过办公桌。一个抽屉没有完全锁死。我集中精神,引魂幡似乎赋予了我一丝微弱的、作用于实体的力量。抽屉无声滑开。里面是几份文件,最上面赫然是那份保险单副本。受益人一栏,“洛弈尘”三个字清晰刺眼。保额一千万。投保日期,精准地指向车祸发生前一个月。


下面,压着一张皱巴巴的银行流水单。一笔五十万的转账记录,异常醒目。收款人:王强。时间,车祸发生前一天的下午。


王强。这个陌生的名字像淬了毒的冰刺,扎进我的意识。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出来:我的车祸根本不是意外!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江月拿着一个文件夹走进来,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查到了。”她的声音干涩紧绷,“那个肇事的货车司机,就叫王强。车祸后人就失踪了,有目击者在机场国际出发厅见过他,买了去缅甸的机票。”


洛弈尘猛地抬头,眼神里充满惊讶和慌乱。“月月,这些……谢谢。但到此为止吧,别再往下查了,太危险。”


“危险?”江月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眼泪涌了出来,“我动用人脉去查,是为了你吗?我是为了清清!她那么信任你!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这么对她?!”她的声音尖锐颤抖。


“我没想害她!”洛弈尘猛地站起,双手撑桌,手背青筋暴起,声音撕裂般沙哑,“车祸是意外!我承认我急着要钱,‘星尘计划’是我和清清的心血!我不能看着它垮掉!”


江月死死盯着他,泪水无声流淌。


我也愣住了。他此刻的激动和痛苦,听起来不像是纯粹的表演。


江月用力吸了一口气,目光如刀,直刺洛弈尘:“好,你说你没想害她。那我问你,你知道我从大学第一次见到清清,就爱她吗?不是朋友的喜欢,是想和她共度一生的爱!”


这句话,不啻于又一声炸雷。


洛弈尘彻底僵住,脸上肌肉抽搐,眼神震惊。


“我本来想……也许我们三个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也许有一天,我能告诉她我的心意。”江月颤抖着手,拿出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打开,露出刻着“JY&SQ”的手链,“……我像个卑劣的小偷,藏着见不得光的心思。”


“可她出了车祸!我看着她的生命一点点流逝,却无能为力!可你呢?”她泣血控诉,“每次医生需要抉择,你都强调保守治疗!你的眼睛,更多时候是盯着那份保险单!我没办法!我只能假装被你吸引,才能待在你身边,才能查清楚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她哭得浑身发抖,“我每次靠近你,都觉得恶心!都觉得对不起清清!我恨我自己!”


洛弈尘颓然坐倒,双手插进头发里,肩膀耸动。“我知道……我感觉得到。那天在洗手间,我是故意抱你的,我想试试你……”他抬起头,脸上是比哭还难看的笑,“结果……你果然是在查我。”


我飘浮在他们之间,魂体内部仿佛有乱麻疯狂搅动。闺蜜爱着我,丈夫需要钱,两个人互相算计、试探。他们各自的说辞,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我必须亲自去弄清楚。


我握紧引魂幡,按照地址,找到了王强在城中村的住处。一间破败的平房,门上一把锈锁。


我穿墙进去,家徒四壁。在潮湿的床板下,我集中意念,摸到一个用胶带粘着的硬壳笔记本。


我小心翼翼地将其“取”下。翻开最后一页,字迹潦草慌乱,还有褐色血渍:


“洛总让我找机会撞沈清的车,说只是制造个小事故,吓唬一下,事成之后给五十万。先给了二十万定金。可那天晚上她的车开得有点飘,我没控制好角度和力度,撞重了……我怕了……出事后洛总电话打不通……我得走……”


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洛弈尘确实收买了王强。是意外失手,还是他默许了“撞重了”?


我引导引魂幡的力量,变成实体,拿着这笔记本,如同握着一块烧红的炭,再次去找江向山。


医院天台,晨曦微露。江向山靠着栏杆,白大褂下摆被风吹动。


“证据!我找到确凿证据了!”我将笔记本递到他眼前,“是洛弈尘买凶杀人!”


他转过头,目光淡漠地扫过笔记本,扫过我因愤怒而扭曲的魂体。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他甚至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露出一丝……不耐烦?


他径直转身,朝门口走去。下楼时,对一个护士清晰而不悦地说:“以后注意,别让无关人员跑到天台上來,太危险。”


他像是对护士说着注意事项,但我感觉他是说给我听的。


他不仅不帮我,还彻底否认了我的存在。


“你不是说要帮我吗?”我对着他的背影嘶声呐喊,“你为什么现在又不管了?你到底是谁?!”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一句极轻、却异常清晰的话语,如同耳语般,直接传进我的意识深处:


“别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第五章**


江向山的话,带着彻骨的冷意,像无数冰针扎进我本就不稳定的魂体。引魂幡传来的那点温度,无法驱散心底漫上的寒意。他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活人纽带,现在却残忍地抽身而去。


王强的笔记本沉得我几乎无法握住。我能给谁看?有谁能看见一个鬼魂的“证据”?我像沉入漆黑海底,四周是无边的黑暗与压力。


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感攫住了我。魂体边缘开始模糊,闪烁不定。就这样消散了吧,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没的瞬间,手中的引魂幡,突然毫无征兆地烫了起来!


我低头。


只见幡面上那些黯淡的银色纹路,此刻竟亮了起来,散发出柔和却清晰的白光。光芒投映在病床边的空地上,形成一小片朦胧光晕。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江月提着保温桶进来,脸上带着泪痕和憔悴。她的目光下意识扫过那片被照亮的区域。


刹那间,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她看见我了!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我这个本应无形无质的魂体,手里还攥着那本沾着血污的笔记本!


“清……清清?!”她的嘴唇瞬间失去血色,剧烈哆嗦着,保温桶“哐当”掉地,燕窝泼洒一地。


我没有理她,只是漠然的看着她。


江月扶住门框,死死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震惊,之下还翻涌着愧疚、痛苦,甚至一丝失而复得的激动。她用力点头,眼泪汹涌而下。


“对不起……清清,对不起……”她哭得喘不上气,“我不是故意骗你……我喜欢你,从大学第一次见你……就再也移不开眼睛了……我只是想……能以最好的朋友身份,永远留在你身边……”


“先别说这个!”我粗暴地打断她,将笔记本猛地递到她眼前,“你看清楚!洛弈尘是不是买通了司机要害我?”


江月的目光聚焦在笔记本上。当看到关键句子时,身体剧烈颤抖,脸上血色尽褪。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她的声音尖利刺耳,带着崩溃和愤怒,“他总说项目缺钱,我以为他只是压力大!没想到……他为了钱,竟然狠毒到要你的命!”


她朝我扑来,想要抓住我,却穿透过去,幡的力量已经无法维持实体。她立刻转身,固执地面对我,徒劳地伸手。


“清清!我们合作!”她仰着满是泪水的脸,眼睛燃烧着愤怒和决绝的火焰,“我帮你!帮你查清所有事情!把他送进监狱!帮你拿回你的一切,帮你醒过来!”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激动的面容。心里五味杂陈。我知道她的感情超出了界限。这份感情,此刻成了我们之间一层尴尬的、充满利用意味的阴影。我迫切需要一双手在现实世界行动。而她呢?需要赎罪?报复?还是……借此更靠近我?


合作。一个冰冷而无奈的选择。


从那天起,别扭感笼罩着我们。她给我擦身时,手指会在我魂体边缘停留,眼神闪烁。她和我商量计划,语气小心翼翼,近乎讨好。她提到洛弈尘的恨意,有时过于浓烈,像在表演,洗刷那个拥抱的污点。


我只能强迫自己配合。假装看不见她包里那个丝绒盒子;假装听不见她深夜的啜泣;假装我们还是毫无嫌隙的闺蜜。这种伪装,比无人可见更让我窒息。


“洛弈尘那个‘星尘计划’,到底是什么来头?”我将话题拉回核心。


江月皱眉思索:“是高密度新能源电池项目,他搞了三年,投入巨大。前阵子有关键突破,但后续需要天量资金。但是……”她停顿一下,“我查过他一个私人账户,在你车祸后不到一周,有一笔两百万的进账,来源是空壳公司。”


两百万?在保险金之外?


我们明确了分工。她继续打探“星尘计划”和那两百万。我则用魂体深入探查他的公司核心。


洛弈尘去了城郊工业园的实验基地。我穿墙进去,内部是精密设备,研究员在忙碌。核心控制室的屏幕上显示着复杂数据,一行标题醒目:“‘星尘’固态电池能量密度突破现有行业记录300%!”旁边标注着潜在合作方——“星月集团”。


星月集团。江月家族控股的龙头企业。


我仿佛瞬间掉进冰窟。


江月也参与其中?她所有的说辞,难道都是谎言?她接近洛弈尘,表面为我,实际是为了确保星月集团拿到核心技术?那两百万,是星月支付的“定金”或“封口费”?


我立刻追踪那笔资金流向。通过引魂幡的微弱感知,模糊捕捉到,收款空壳公司的关联方,确实指向了星月集团旗下的投资子公司。


钱到账时间,在我车祸后第三天。


我带着发现飘回医院。江月正用湿毛巾轻柔地擦拭“我”的手臂。


“你家公司,是不是早就和‘星尘计划’接触,甚至达成了协议?”我冷冷问道。


江月动作微不可查地停顿。她抬头,脸上堆满惊讶和疑惑:“你怎么会这么问?我爸之前是表示过兴趣,但细节没敲定,还在评估。怎么了?你发现了什么?”


她的表情近乎完美。


然而,我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她敞开的挎包侧袋,露出一角折叠文件。我集中意念看去,模糊辨认出文件抬头——“技术评估与保密协议”,下面签名——江月。签署日期,是我车祸发生前一周!


她早就知道!她深度参与了前期评估!她之前所有的“不知情”,全是谎言!


一股难以抑制的恶心和冰寒涌上。洛弈尘骗我,江月也在骗我,连江向山也态度暧昧。我像个傻子,在他们编织的蛛网里挣扎。


我再也无法忍受,猛地飘出,直达天台。夜风呼啸,穿过我虚无的身体。手中引魂幡,温度在升高,变得滚烫。


“他们都在骗你。每一个都是。还要继续查下去吗?知道得越多,只会让你越痛苦。”


江向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叹息。我转身,看到他靠在栏杆上,没穿白大褂,拿着啤酒,目光落在远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我死死盯着他,声音颤抖,“你一定知道更多!洛弈尘和星月集团到底有什么勾当?那场车祸,是不是他们联手……”


他喝完酒,将空罐精准抛进垃圾桶。“真相的重量,你现在承受不起。”他转回头,镜片后的眼睛在夜色中深邃,“‘星尘计划’牵扯的利益方盘根错节,手段见不得光。星月集团想空手套白狼。你车祸那天,本该是洛弈尘一个人去和星月代表最后谈判,你……”他顿了顿,“你因为担心他压力太大,非要跟着一起去……”


“结果呢?结果发生了什么?”我急切追问。


“没什么。”他又瞬间恢复冷漠,目光落在我光芒闪烁的引魂幡上,“引魂幡能量在衰减,银纹变暗了,你该回去了。再拖延下去,魂体与肉身的联系一旦断绝,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他说完,不再给我机会,转身离开。


我低头看着引魂幡,银色纹路果然暗淡许多,支撑我的暖意也在消退。我知道他没说实话,那个“结果”后面,一定隐藏着更致命的真相。但我没有时间了。


我只能回去,继续和江月维持脆弱而虚伪的同盟。


我知道,最终的风暴,即将来临。


**第六章**


保险金到账那天,洛弈尘几乎是踩着点走进病房。他手里捏着那张支票,脚步轻快,脸上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弛的、近乎愉悦的神气。


“清清,天大的好消息!”他小跑到床边,绕过管子,一把抓住病床上那只冰冷的手,笑容灿烂得刺眼,“批下来了!一千万!整整一千万!”


他挥动支票,纸张哗啦作响,敲打着我紧绷的魂体。


“我问过国外专家了,美国和瑞士有顶尖脑科中心!有了这笔钱,我们马上转院,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医生!你很快就能醒了,一定能!”


他说这话时,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忽了一下,尤其在提到“转院”和“醒来”时,空空荡荡,看不到真切期待,像在背诵台词。


江月跟着进来,脸上堆满夸张的、近乎灿烂的笑容。“太好了清清!我就说老天爷不会这么不长眼!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她笑得眼角弯起,但目光扫过洛弈尘小心收起的支票时,眼底那点光芒,又冷又硬。


晚上,我跟着洛弈尘回了“家”。


推开门,一股久未通风的沉闷气息。家具蒙着薄灰。他没开灯,径直走进书房。


月光从百叶窗缝隙挤进来。他蹲下,打开书桌下的隐秘保险柜,密码依然是我的生日。他将支票平整放入。就在柜门即将合拢时,我借着微光,看见了里面另一份单独放置的文件。


黑体加粗的标题,像烧红的匕首刺穿我的意识——《放弃治疗同意书》!


我拼命集中意念,看向签名栏。洛弈尘的名字,笔画用力,带着决绝。签署日期——明天!


他根本没想过救我!所有的深情承诺,都是为了让我死!只有我死了,那一千万才能名正言顺落入他的口袋!


那张写满虚伪杀意的脸,与病床边的深情丈夫重叠,让我一阵天旋地转的恶心。魂体剧烈晃动,光芒明灭,几乎溃散。


我疯了一样飘回医院。江月还在,只留一盏床头灯,脸色阴沉。


“他把支票锁进了保险柜,”她的声音又冷又硬,“从头到尾,没提联系国外医院。他眼里只有钱!”


“还有更糟的。”我的声音因愤怒恐惧而颤抖,“他签了放弃治疗同意书,日期就是明天。他想让我死,立刻,马上!”


江月的身体猛地一晃,脸色惨白。她扶住床栏,指甲泛白。眼泪大颗滚落。这次,不再是表演,而是真切的绝望和巨大愧疚。


“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她语无伦次地摇头,“如果我早点察觉……如果我当初能勇敢一点……”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厉声打断,“我们得阻止他!必须在他动手之前,拿到同意书和他买凶杀人的所有证据!”


我们快速商定计划。江月明早拖住洛弈尘,尽量拖延他找医生签字的时间。


而我,必须利用最后机会,查明星月集团的确切角色。


我跟着江月去了星月集团总部。顶楼副总裁办公室,她反锁门,打开私人电脑,调出加密文件。


我飘到屏幕前。


《关于“星尘计划”核心技术及知识产权转让的框架协议》。


甲方,洛弈尘的“弈清科技”。乙方,星月集团。技术转让总金额,五亿。签署日期,我车祸发生前一天!


我的魂体仿佛被冻结。然而,更让我通体生寒的,是紧随其后的《补充协议》。


白纸黑字,清晰写着:

“若因不可抗力或意外事件,导致甲方负责人洛弈尘无法继续履行本协议,则其在本协议项下的所有权利及义务,由其合法配偶沈清女士自动继承;若其合法配偶沈清女士亦发生意外身亡,则本协议自动终止,视为甲方单方面违约,其‘星尘计划’所涉及的全部核心技术及相关知识产权,无条件、永久性归乙方所有。”


原来是这样!


这场车祸,幕后黑手可能不止洛弈尘!江月的家族公司也深深搅在里面!他们不仅想要技术,还想不付代价地夺过来!他们利用了洛弈尘的资金弱点,逼他签下这份死亡陷阱般的补充协议!然后,要么默许,要么推动,让洛弈尘对我下手。或者,准备了两套方案,无论我和洛弈尘谁死,赢家都是星月集团!


那江月呢?她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你早就知道这份协议,对不对?”我猛地转向她,声音冷得像寒风,“你之前的表演,接近洛弈尘,说什么为了帮我,根本是为了帮你家公司,确保这份恶毒协议执行!那两百万,是不是你们支付给洛弈尘的‘酬劳’?”


江月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剧烈颤抖。“不是的!清清!我发誓,我是在你出事后才开始怀疑,才查到这份核心协议的!我之前只知道我爸有意向投资,不知道他们签了这种吃人的条款!我不知道他们会做到这一步!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积攒数月的怒火委屈爆发,魂体发出刺眼光芒,“你一直瞒着我!看着我乱撞!看着我为你那点感情挣扎内疚!江月,你把我当什么?棋子?你的喜欢,就是欺骗和利用?!”


“我怕!”她彻底崩溃,嘶哑喊道,“我怕你知道后会更恨我!会连最后一点弥补机会都不给我!我喜欢你是真的!从来没想过用这种方式伤害你!我承认瞒了你公司接触的事,但真的不知道他们会做到这一步!你信我!求你信我这一次!”


她瘫坐在地,哭得撕心裂肺。


我想相信她。可那份带着死亡气息的补充协议,像铁钉狠狠钉在我们之间,钉在我对她最后信任的残骸上。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洛弈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放弃治疗同意书》的副本!脸色铁青,眼神阴鸷吓人。他冰冷的目光扫过瘫坐的江月,然后,猛地抬起,直直地、精准地落在我飘浮的位置!


“月月,”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你果然在背地里查我。还带了……‘别人’。”


**第七章**


江月猛地抬头,看到门口的洛弈尘和他手中如同判决书的纸张,吓得忘了哭泣。她连滚爬爬地挣扎起来,不顾一切地张开手臂,用单薄的身体死死挡在我前面。


“洛弈尘!你想干什么?!”她用尽力气,带着哭腔和绝望厉声喊道。


洛弈尘的嘴角神经质地抽动,露出一丝扭曲的表情。他一步步走进来,脚步声沉重。“我想干什么?是你们!是你们逼我的!你们星月集团想要我的技术,又不想付钱!设下圈套逼我签字!我只能……只能先拿到保险金,稳住局面,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在这一刻,完完全全、清清楚楚地和我的视线对上了!他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我!这个本该毫无知觉躺在病床上,此刻却悬浮半空、眼神冰冷瞪着他的“鬼魂”!


他脸上的肌肉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眼睛瞪如铜铃,眼白布满血丝。嘴巴徒劳张合,发出“咯咯……”的恐怖响动。


“清……清清?!鬼……鬼啊!!!”他爆发出凄厉至极的尖叫,整个人向后弹开,重重撞到一个路过的护士身上。


药品车“哐当”倒地,碎片药液四溅。整条走廊被惊动。


“她来了!她来索命了!她什么都知道了!知道了!”洛弈尘彻底疯了,眼神涣散,充满极致恐惧,语无伦次地喊着。他一把抓住江月的手腕,力气惊人,拖着她不顾一切地往外冲,目标是正在关闭的电梯门!


“拦住他们!”江向山清冷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炸响。他出现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拿着一面颜色更深、近乎墨黑的幡。他对着逃跑方向,手臂猛挥!


狂奔的洛弈尘像是被无形绊了一下,痛苦闷哼,狠狠摔倒在电梯口。江月也被拽倒,惊叫。


电梯门正在合拢。


洛弈尘脸上混杂鼻涕眼泪血痕,表情因恐惧完全扭曲。他挣扎爬起,抓住江月,想把她一起塞进电梯。混乱中,江月的外套衣角被电梯门死死夹住!


“放手!洛弈尘你放开我!”江月绝望尖叫,奋力挣扎。


失去理智的洛弈尘,眼中只有逃命的疯狂,死死抓着她不放,赤红着眼睛嘶吼:“她来了!我们一起走!快走!”


激烈拉扯中,他们挣脱了被夹住的衣角,两人如同丧家之犬,跌撞冲出医院大门,一头扎进外面车水马龙的马路。


一辆为避让远光灯而猛地偏向、速度极快的重型渣土车,如同失控的钢铁巨兽,带着死亡阴影,迎面冲来!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撕裂了夜空。


我看到洛弈尘和江月的身体,像两个被随意丢弃的破布口袋,被巨大撞击力高高抛起,划出绝望弧线,重重摔落在冰冷坚硬的柏油路上。


刺眼粘稠的红色液体,如同泼洒的廉价油漆,在路面迅速蔓延扩散,形成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猩红。几滴滚烫血珠,飞溅到医院玻璃自动门上,划出长长狰狞的血痕。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飘在原地,感觉整个魂体被一种巨大的、虚无的力量瞬间抽空。手中引魂幡,所有银色纹路彻底熄灭,失去最后光泽。冰冷木柄变得粗糙,从我彻底失去力量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无声。


我在变淡,意识像退潮海水,迅速从边缘消散,沉入无边黑暗。


“快回去!”江向山的声音从很远地方传来,又急又重,带着从未有过的紧迫。他如同旋风冲来,用一股强大而温和的力量,猛地抓住我快要散掉的手腕,用尽全力,朝着一个方向狠狠一推!


那个方向,是病房里,我那具依然残留微弱生命体征的身体。


“你的身体还活着!快回去!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他的吼声如同惊雷,在我即将湮灭的意识深处炸开。


我用尽这魂魄最后一点本能,所有意念汇聚成一点,朝着病床上那个沉寂太久的躯体,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无边黑暗吞没我之前,江向山最后一句冰冷清晰的警告,如同烙印,深深刻在我意识最深处:

“醒了以后,记住,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对你没好处。”


**最终章:寂静的回响**


睁开眼,是米白色的天花板,交错着熟悉的细纹。消毒水的气味堵塞鼻腔。眼皮沉重,留置针传来刺痛,皮肤下的胀痛感昭示着生命的回归。阳光落在脸上,是温的。


我回来了。


“清清!”洛弈尘的声音炸开,带着狂喜。他扑到床边,穿着那件淡蓝色衬衫,头发整齐,下巴干净。眼睛睁得极大,布满血丝,但那里面只有灼热的关切。


他的手覆上我的额头,掌心干燥温热。“怎么样?头晕不晕?恶不恶心?要不要喝点水?”他一连串问道,声音激动颤抖。


我张嘴,喉咙干涸疼痛,发不出声。


“别急,别说话,”他小心翼翼按住我的肩膀,“医生交代了,要慢慢恢复。”他熟练地扶起我的头,将插着吸管的保温杯凑到我唇边。


微温清水流过喉咙,刺痛得到缓解。


病房门被撞开,江月抱着一大束小苍兰冲进来,看见我睁眼,瞬间定住。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随即被水光吞没。


“清清……你真的醒了……你终于醒了……”她带着浓重哭腔,快步走到床边,放下花,紧紧攥住我另一只手。手心又热又湿。“你睡了这么久,知不知道我们多担心……”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我曾“看见”的愧疚、尴尬或热望。只有纯粹的喜悦和激动。


我看着他们。洛弈尘好好地在这里,关切备至。江月完好无损,喜极而泣。那辆失控的卡车呢?玻璃门上溅开的血迹呢?那些争吵、阴谋、背叛与死亡……难道,只是一场漫长荒诞的梦?


“我……睡了多久?”我的声音又哑又涩。


“三个月零七天。”洛弈尘立刻接过话,握着我的手紧了紧,“那天参加完陈默婚礼回来,环城高速入口,渣土车违章闯红灯,侧面撞了我们的车。你伤得最重,一直昏迷。我跟月月只是皮外伤,早没事了。我们天天轮着陪你。”


他说得流畅,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天衣无缝。陈默确实刚办了婚礼。


“车祸?”我微微蹙眉,露出困惑和努力回忆的神情,“……只记得很吵……然后……就很疼……后面……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仔细搜寻他们脸上的细微表情。什么都没有。洛弈尘只有心疼后怕,江月是一脸庆幸关切。


江向山走了进来,白大褂,金丝眼镜,表情冷静专业。


“沈小姐,感觉怎么样?”他语气平淡,例行公事地观察我的瞳孔脸色。


“还好,没力气,头有点昏。”我盯着他,慢慢说,“江医生,我昏迷的三个月……医院里,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他推了推眼镜,动作自然:“没有,一切正常。你的恢复情况比预想好很多,再观察几天,做基础康复,稳定就可以出院了。”


他的回答,无懈可击。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洛弈尘扶我坐上副驾驶。车里放着舒缓轻音乐,座位上有一束小苍兰。


他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轻快地说:“‘星尘计划’谈成了大合作,资金问题解决了。我把部分核心股份转到了你名下,以后你就是老板娘了。”


路过城郊工业园,我看到那个最大厂房门口挂上了崭新的“洛氏新能源”招牌,工人在忙碌搬运精密设备。


家,一尘不染,窗明几净,空气里有柠檬清新剂的味道。梳妆台上,我的首饰盒在老位置。打开,那只铂金手镯是完整的,光滑圆润,没有断裂痕迹。旁边,多了一个崭新深蓝色丝绒盒。打开,里面是一条精致铂金手链,吊坠背面刻着“SQ&LYC”。


“喜欢吗?庆祝你康复,补上结婚纪念日。”洛弈尘从身后轻轻抱住我,下巴抵在我发顶,“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就去冰岛,看极光。这次,一定兑现。”


晚上,他睡在旁边,呼吸平稳。我听着他的呼吸,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等他睡熟,我悄悄拿起他床头的手机,密码是我生日。顺利解锁。银行APP里,最近有一笔一千万进账,备注“星尘计划项目分红”。邮箱里,干干净净,没有“放弃治疗同意书”,满屏是祝贺项目成功的邮件。


我又拿起自己手机,找到和江月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信息,停在车祸发生前那天下午。我问:“月月,陈默婚礼我穿那条白色蕾丝连衣裙好看吗?”

她回复:“当然好看!我家清清天生衣架子,穿什么都美翻天!”


这一切,正常得可怕,完美得如同精心编排的剧本。


第二天,我借口复查,独自去医院找江向山。


“江医生,我昏迷的时候,大脑活动会不会……特别活跃?比如,做非常真实的梦?”我试探地问。


他低头写病历,头也没抬,语气平淡:“植物人昏迷期间,大脑皮层功能抑制不均,可能出现异常放电,产生光怪陆离但感觉真实的幻觉或梦境。临床常见,很正常。”


“那……引魂幡呢?观灵人呢?”我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


他停下笔,抬起头,隔着镜片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晰的疑惑和费解,完全像看一个胡言乱语的病人:“沈小姐,你在说什么?什么帆?什么灵?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看着他镜片后平静无波、带着职业性探究的眼睛。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了。


在这个“现实”里,没有引魂幡,没有观灵人,没有买凶杀人,没有背叛与死亡。这是一个被精心修正过的、抹去血腥和不堪的“完美”结局。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救我?还是为了掩盖更庞大的真相?他付出了什么代价?


我不知道。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常去的咖啡馆。透过落地窗,看到江月和一个笑容阳光、有深深酒窝的年轻女孩坐在一起。女孩说了什么,江月前仰后合,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们起身离开时,江月抬手整理头发,手腕上一条细细铂金手链晃了一下,吊坠上刻着的字母,在阳光下清晰可见——“JY&XL”。


我站在街对面,看着她们亲密挽手说笑走远,忽然忍不住,低低笑了出来,笑声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和释然。


或许,那一切腥风血雨都是真的。洛弈尘的资金困境,江月沉重扭曲的爱恋,那份恶毒的补充协议,那场精心策划的车祸。而江向山,这个神秘的观灵人,他用不可知的力量,不仅救了我,也以某种方式“救”了他们,强行修正了走向毁灭的结局,编织了现在这个看似圆满的谎言。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因果平衡?还是出于更深层的目的?


现在,洛弈尘还在,公司蒸蒸日上,对我呵护备至。江月找到了轻松明媚的感情归宿。我也还活着,呼吸自由空气。


这结局,看起来……也还行。


只是,在无数个夜深人静时分,天台上呼啸的冷风,手中黑色小幡冰凉的触感,玻璃自动门上蜿蜒刺目的血痕,依旧会无比清晰地回到脑海里,如同永不愈合的伤疤。


哪个才是真的?


也许,这个问题本身,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我还活着。手是温暖的,阳光能感受到温度,能闻到小苍兰真实的花香。


至于那些被深埋的血腥秘密,就让它永远封存在那个漫长的“噩梦”里吧。


我抬起头,迎着午后温暖阳光,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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