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饿,开始有形状了。
不是胃里空响那种。是往下坠,肚子里像塞了块冰,走一步,那东西就在里头晃一下,磨着早就不想动的神经。
陈曦清点食物的时候,所有人眼睛都黏在她手上。喉结滚动的声音,早上那会儿静,听得一清二楚。
她动作慢了。数饼干包装纸,指甲刮过塑料膜,沙沙沙——那声音,跟刮在耳膜上似的。
“还剩这些。”她嗓子比昨天还哑,跟砂纸磨木头似的,“水……省着点。”
分压缩饼干。王佳盯着自己那半块,盯了两秒,猛抬头,眼睛钉子似的扎向陈曦手里——那儿有几块巧克力,包装纸闪着点金光。
“……巧克力,”她声音里那委屈快溢出来了,带着哭腔,“不一起分?”
陈曦眉头拧紧,眼底下青黑一片。“这是最后的高热量应急……”
“应急?啥叫应急!”王佳嗓门一下拔高了,这几天憋的怕和委屈全找着缝往外冒,“等我们饿得走不动?还是——”她眼神毒蛇似的往旁边一窜,“——有人早把好东西喂给别人的时候!”
所有人刷一下看过去。
张磊侧着身,宽背挡着大半,但够用了——正好看见他把一条深色的、油汪汪的东西,往李萌嘴里塞。李萌喉颈那儿,优雅地滑了一下。
空气冻住了。
张磊动作僵住,然后极慢地转过来。脸上没一点愧疚,就剩被踩了地盘那种、光膀子的暴怒。“我自己的牛肉干,”每个字都跟冰疙瘩砸地上似的,“爱给谁,轮到你放屁?”
“你的?”王佳尖笑起来,但那笑又像哭,“昨天、前天清点,我怎么没看见‘你的’牛肉干?张磊,你他妈是不是早——”
“王佳!”陈曦喝了一声,但那声裹着厚厚一层累,一点劲儿没有。
王佳话卡喉咙里。张着嘴,胸脯剧烈起伏,眼睛却吓圆了,死死捂住自己嘴——好像刚才差点吐出来的不是话,是啥更吓人的东西。她眼神慌乱地掠过李萌——后者安静舔着嘴角,眼神平得没一点波——又像被烫着似的缩回去。
那几块巧克力,被陈曦沉默地、用力地塞回包最深处。
但一道看不见的、沾着黏黏猜忌的裂,已经“喀啦”一声,在每个人脚下蔓延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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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路。队伍的形状开始扭。
张磊用身体给李萌搭了个移动的堡,胳膊环着她肩,指尖因使劲深陷进她外套。那姿势看着是护,更像一种不容商量的占。谁往他们——特别是往李萌——那边看,他都用更阴、更狠的眼神顶回去。
陈浩掉到最后头,跟前面人保持一个准准的、不变的五米。他相机不抬了,就垂着,对准地上自己那片一直伸一直缩的影子。“咔嚓……咔嚓……”快门声在静里单调地响。他在拍自己消失,拍得入迷。
赵宇走最前,步子却没了以前的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正变软的冰面上。他会没预兆地停下,猛回头,目光探照灯似的冷着扫过每一张脸——在李萌空茫的脸上多半秒,在陈浩痴迷镜头的侧脸上多半秒。他不是点数,是甄别。甄别哪些轮廓下还是“人”,哪些已经开始往外渗东西。
刘婷走队伍中间,但对两边的草啊树啊彻底没兴趣了。她眼睛黏在每个同伴的后脖子、侧脸、手指头无意识的小动作上。那不是看,是扫描。嘴唇无声翕动,像在记症状,归类异变。偶尔抬眼跟对上,那眼神让我脊梁骨发凉——不是看同学,是看一个潜在的病载体。
我走在赵宇身后不远,但感觉脚下的地在软,在下陷。每一次落脚,都好像听见冰层深处传来细细的、没完没了的崩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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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
阳光勉强挤出厚厚树荫,在地上扔几块斑斑驳驳的光。那光不暖,像一块块冰凉的尸斑。
我们瘫在一片露出的石头上,没人说话,就剩喘气声粗粗浅浅地交错。
渴开始往上爬。喉咙里像有细刀片刮。
远处那一下一下的“呼吸声”,这会儿格外清楚,甚至带上一种恶毒的、有节奏的勾引,好像在耳朵边低:来啊……这儿……有水……
刘婷是第一个“回”的。
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了。脖子用一种不自然的僵角度侧向左,耳朵微微动——那是草食动物听见天敌时才会有的、极细的本能动作。
“你们听……”她喃喃道,脸上浮出一种快迷进去的恍惚,“水声……变清了。左边,石头后头……有泉眼,我能听见它滴……叮……咚……”
我们停,屏气。除了那永远不变的“哗……哗……”,啥也没有。
“刘婷,没泉眼。”赵宇沉声说,伸手拉她手腕。
她反应快得吓人,猛甩开赵宇,劲大得让赵宇都退了一步。“有!”她眼睛亮得吓人,不是希望那种亮,是高烧那种、乱了的炽亮,“我听得清清楚楚!活水!冰凉的甜活水!”
她不理人了,转身就往左边长满刺的灌木丛扑,动作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疯。
“拦住她!”陈曦嗓子都变调了。
我和赵宇冲上去。荆棘扯着衣服和肉,剌得火辣辣疼。等把她从灌木里拖出来,她脸上手上全是细细的血印子,可她觉不着疼似的,就一遍一遍往灌木深处看,眼神又空又热:“就在里边……就在里边啊……你们听不见吗?它明明在叫我……”
周恬松开了原来扶王佳的手,像躲啥脏东西似的,退了两步,眼睛瞪得老大,里面写满纯粹的怕——不是怕不熟的林子,是怕“熟的人突然不熟了”那种、更底层的哆嗦。
陈曦走过来,看着刘婷脸上渗血的划痕,嘴角抽一下,最后啥也没说。她从自己那件糊满泥的T恤下摆,沉默地撕下一条还算干净的布,递过去。
刘婷怔怔接过,没擦血,就那么死死攥着布条,指节捏得发白。她不再说泉眼的事,但走的时候,头不自觉地偏左边,耳朵始终微微竖着——好像在持续收某个只有她能截到的、要命的频率。
听觉,先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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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走。
陈浩忽然停,鼻子使劲动,像找味儿的猎狗。“烤肉……”他哑着说,喉结上下滚,一丝透明的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下来,“上头……石头上面……有人烤羊肉串……孜然……辣椒面……油滴炭上滋滋响……”
我们抬头。就怪石头和死的枯藤。
“陈浩,没烤肉。”我声音干。
“有!”他激动起来,浑黄的眼里迸出狂热的、不容怀疑的光,死死盯着石壁上一块空地方,“我闻到了!焦香……还有肥油爆开的味……”他开始徒手扒那滑的岩壁,指甲刮石头,发出让人牙酸的声。
赵宇走过去,没说话,抓住他后领,猛一拽把他扯下来。陈浩跌地上,相机磕石头闷响。他先一愣,马上暴怒:“我相机!你干嘛!肉快烤焦了!”
赵宇没理他,就冷冷扫我们:“都醒醒!那是饿出来的幻觉!谁再分不清,下一个疯的就是自己!”
他那话像冰水,暂时浇灭了众人眼里因陈浩的话烧起来的那把虚的饥火。但冰水泼过,留下的是更冷的寒和自我怀疑:要是耳朵和鼻子都能骗自己,那眼睛呢?记忆呢?“我”还能信吗?
嗅觉,也加入了叛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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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佳开始一直低低呜咽,眼睛吓得圆圆的,不停扫周围晃的树影,好像那儿随时会扑出啥。周恬想搂她,却被她死死抓住胳膊,指甲深掐进肉里。“别丢我……周恬……你别变成它们……”王佳声音碎得不成样。
周恬身体明显僵了。她慢慢、极慢地,把自己胳膊从王佳紧掐的手里抽出来。没说话,就走到稍远地儿坐下,抱紧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肩膀没抖,没声。那是一种比嚎啕大哭更彻底的把自己关起来。
最亲的伴儿,在“异变”这个怕面前,脆得像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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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没找着能待的地方。
绝望像墨水滴清水里,一下洇开,把最后那点天光也染黑了。我们瘫在一片敞开的石滩上,像一群被浪扔上岸的、快断气的鱼。
赵宇和我守夜。没火。月亮让厚云吃了,就剩纯的、让人心慌的黑,和远处那永远不累的“呼吸”水声。
后半夜。风停了。
那是一种绝对的、让人心脏停跳的死静。连一直当背景音的“水声”也奇怪地没了,好像整个世界被捂住了耳朵。
然后,声音重新渗进来。
“噗沙……”
“噗沙……”
极轻,像光脚踩潮的细沙上,带着一种试探的、学人走路的笨节奏。不是一只。是很多。从营地周围的黑暗里,慢慢、围成圈响起来。
接着,低语。
不再是昨晚那种碎音节。是更顺溜、更使劲学的声。
一个声,用着周恬那种带哭腔和不确定的调,轻轻说:“……好黑啊……”
另一个声,学着王佳怕时的气声和抖:“……别过来……”
第三个声,试着复制陈曦强作镇定但尾音虚的命令口吻:“……跟紧……别掉队……”
它们就在那儿,在稠的黑里,在我们看不见的地儿,用我们的声,复着我们的怕,练着我们的对话片儿。不是嘲弄。是练。笨笨地、认真地、贪心地练。
赵宇手电光猛劈开黑,射向声最密的地儿。
光圈里,就剩被照得惨白的石头和微微晃的灌木黑影子。
但那些“噗沙”的脚步声和低语,一下没了。不是跑远,是凝固了,完美化进黑里,好像从不存在。
我和赵宇背靠背站,能听见对方粗重压着的喘,和心脏在胸腔里疯跳的闷响。
我们守着这脆的、静的营地,守着里边或昏睡或惊醒的伴。
但黑里,那些刚学会用我们声说话的东西,正在耐心地、一圈一圈地,量着包围圈的距离。
它们离我们,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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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冷那会儿,我被一阵布料蹭的窸窣惊醒。
不是赵宇。他像石头雕的坐我旁边,脸朝黑。
声从营地里边来。
我僵硬地、极慢地转头。
李萌。
她不知啥时候醒了,悄没声地脱离张磊怀里——张磊歪着头,累死那种昏睡——独个站营地边上,脸朝下游方向,昨晚低语传来的那片黑。
她站得笔直。是校准过的、正正的那种直。
然后,在东边刚透一点鱼肚白、光还糊成一片的晨雾里,我看见她,缓缓抬起两胳膊。
极慢。带着刚学跳舞那种、小心笨拙的滞涩。胳膊平举,顿一下,然后往前、往上,做一个微微探身、又慢慢直起的动作。
那不是活动身体。
那是抽走所有感情和信的、只剩形状的模仿。
模仿的,正是昨晚那些东西,在暗红脏光里,冲着看不见的天,做的那个扭的、疯的——
拜的样儿。
她就做一次。
然后放下胳膊,转身,动作重新变轻变悄,回张磊身边,蜷下,闭眼,好像从来没动过。
张磊在梦里无意识地收胳膊,把她搂更紧。
我僵那儿,血好像全在血管里冻成冰河。
那不是梦游。
那是预习。
在没人看的黑里,在同伴沉的睡里,她冲怪物们拜的方向,复习那个动作。
冷静地。准准地。没一点波澜。
像背课文。
像走位置。
像……啥东西,在试这具壳的新功能,为马上要来的、正式的“上台”,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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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终于吝啬地挤出云,惨白地抹在每一张累的、木的、惊的或空的脸上。
陈曦使劲撑起身子,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嗬嗬”声,想叫我们接着走那走不完的路。
我站起来,全身关节锈了似的响。慢慢扫过每一张脸——
强撑镇定但眼里散了的陈曦,偏执到僵的张磊,静得诡异的李萌,神在外头飘的陈浩,惊魂没定的王佳,把自己包起来的周恬,理性碎了又掉进新狂热的刘婷,铁一样沉但眼底压着风暴的赵宇。
还有我自己。冰凉的指尖摸到一样冰凉的自己的脸。
八张人皮。八个正慢慢漏气、变形、或已悄悄填进去“别的东西”的皮囊。
我们还走一起,朝同一个不知道的地方走。
但裂,已经跟蛛网似的,爬满了这个叫“我们”的琉璃塔。细的。深的。回不去的裂。
下次再震,碎的就不光是信。
是存在的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