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i辅助创作
翻开《西游记》与《红楼梦》,最让人细思极恐的,莫过于两部书里藏着的同一种“宿命框架”。神佛仙界、渺渺真人,像高高在上的编剧与导演,早早敲定了故事的起承转合——唐僧的九九八十一难,是如来佛祖亲手划定的劫数;大观园里的儿女情长,是警幻仙子笔下写死的判词。从生老病死到喜怒哀乐,仿佛一切都在既定的轨道上运行,容不得半点僭越。
于是我们忍不住追问:当人生是一场被编排好的剧本,那些挣扎、努力与奋斗,到底有什么意义?
孙悟空的一生,恰恰是对这个问题最鲜活的回答。他曾是花果山上桀骜不驯的美猴王,闯龙宫、闹地府,金箍棒抡起来能掀翻凌霄宝殿,喊出“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的狂言。那时的他,不信什么天命,只信“我命由我不由天”。可当如来佛祖的手掌化作五行山,当紧箍咒勒上额头,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泼猴,终究还是成了西天取经路上的“行者”。他不再敢肆意妄为,遇到妖怪先琢磨“这妖精有没有后台”——有背景的妖怪总能被主人领走,无依无靠的才会被一棒打死;打不过便上天庭搬救兵,活成了自己曾经最不屑的模样。
最扎心的细节,莫过于越靠近灵山,妖魔鬼怪反而越多、越凶狠。大唐境内物华天宝,不过两界山遇两只老虎;可一过西域,白骨精、黄眉怪、金翅大鹏雕接踵而至,甚至连观音菩萨的坐骑、弥勒佛的童子等,都下界为妖、为非作歹。观音坐骑金毛犼化身“赛太岁”掳走金圣宫娘娘,弥勒佛敲磬童子化作黄眉大王,持人种袋困得悟空束手无策。这哪里是取经路,分明是一场权力场的试炼。灵山本是佛门净土,却成了妖邪滋生的温床;真经本该普渡众生,却要踏着累累白骨去求取。那么,取这经还有意义吗?
当然有。因为意义从来不在“取到真经”这个结果里,而在取经路上的每一次挣扎里。是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时,明知会被唐僧误会,却依旧要除妖卫道的执拗;是他被逐出师门,却在唐僧遇险时,不顾一切归来的赤诚;是他一路降妖伏魔,从“不服管教的泼猴”蜕变成“心怀苍生的行者”的蜕变。即便紧箍咒时时束缚着他,即便前路早已注定,可他每一次挥起金箍棒的瞬间,每一次护着唐僧闯过难关的坚持,都是对宿命最倔强的反抗。
如果说孙悟空的挣扎是对抗外界规则的枷锁,那大观园里的众生,就是在既定命运里活成自己的光。《红楼梦》的判词早已写死了所有人的结局:黛玉注定泪尽而逝,宝玉注定遁入空门,贾府注定大厦倾颓。可那些鲜活的瞬间,却成了跨越生死的永恒。是宝黛共读西厢时,桃花树下的心动;是晴雯撕扇时,率性而为的洒脱;是探春理家时,想要挽狂澜于既倒的清醒;是史湘云醉卧芍药丛时,不问前程的坦荡。即便知道“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是最终的归宿,他们依旧热烈地爱、清醒地活,大观园里的一草一木、一颦一笑,早已在时光里刻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这些瞬间,无关结局,只关“活着”本身。
我们总在“我命由我不由天”和“天道好轮回”之间摇摆。前者是少年意气的呐喊,后者是历经沧桑的顿悟。可真正的人生,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就像每个人都逃不开“从生到死”的终极定数,寿命长短不过是时光刻度的差异,但这趟旅程的质量,从来不由终点决定。宿命或许是一条无法挣脱的长河,但我们可以选择在河里做一朵逆流而上的浪花;框架或许早已划定,但我们能决定填充其中的底色——是麻木地走完既定路程,还是带着赤诚与执拗,把每一步都走得热气腾腾。
定数或许能决定我们的起点和终点,却决定不了我们走过的路,决定不了我们在这条路上的坚守与成长、热爱与真诚。这,就是挣扎的意义,也是人间最动人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