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我都固执地以为自己是个无比坚强的人。半生风雨,生活里的琐碎磨难、人生路上的磕磕绊绊,我都咬牙一一扛了过来。我以为自己早已练就好了一副刀枪不入的铠甲,能扛住世事无常,能承受离别与煎熬,能在风雨来袭时稳稳撑起整个家。我总觉得,眼泪是懦弱的代名词,成年人的世界只能迎难而上,不能低头,更不能崩溃。可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所谓的坚强,不过是硬撑出来的伪装,在至亲的安危面前,我所有的倔强和坚韧,都不堪一击。
刚才,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蜷缩在医院走廊的角落里,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再也无法克制。连日来的担忧、恐慌、焦虑像潮水一样将我裹挟,我不敢放声哭泣,只能默默隐忍,任由心底的无助一点点蔓延。就在我沉浸在悲痛中,悄悄宣泄情绪的时候,麻醉科医生的声音突然响起,清晰地喊着:“念某源的家属!”
那一刻,我心头猛地一紧,所有的情绪瞬间被揪起,来不及整理心绪,我立刻快步飞奔到病房门口。医生匆忙嘱咐我,先去帮忙按下电梯,要立刻推着大儿去做CT检查。我快步上前,目光落在病床的那一刻,整个人瞬间僵住,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一一我的大儿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毫无知觉,一动不动。身上密密麻麻插满了各种管子,冰冷的器械缠绕着他,每一根管子都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我的心里。曾经鲜活好动的孩子,如今虚弱地躺在那里,毫无生机。积攒了许久的情绪再也绷不住了,眼眶瞬间酸酸的,滚烫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不争气地喷涌而出,顺着脸颊肆意滑落,怎么也止不住。我强忍着哽咽,不敢发出哭声,怕惊扰到孩子,只能任由泪水模糊双眼,满心都是心疼与惶恐。
忙碌之间,医生随口问了一句:“男家属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就是这一句寻常的问话,像一根导火索,瞬间击中了我最脆弱的神经,积攒在心底的委屈和无助一下子全盘爆发。是啊,此刻偌大的医院,守在孩子身边的只有我一个人,身边没有可以依靠的肩膀,没有能分担压力的亲人。我在心里默默细数,身边的亲人各有牵绊,身不由己。小侄儿被我早早催促着去上班,我不能因我的事耽误他太多的工作;另一个侄儿暂时回去洗漱收拾东西,下午还要赶回学校上班,年轻人有自己的学业和爪职责,我不忍心牵绊;我的爱人,此刻正在家忙着料理小叔的葬礼,一边是至亲离世的悲痛,一边是重病住院的儿子,还要顾及年迈体弱的双亲,左右为难,分身乏术;还有我的小儿子,我们狠心逼着他照常去学校读书。他还年少,本不该过早承受生离死别的痛苦,不该被这般沉重的阴霾笼罩,我们已经亏欠他太多,实在不忍心让他深陷这份煎熬之中。
一瞬间,孤独、无助、委屈、焦虑层层叠叠压在心头,我独自站在人群中,仿佛被全世界孤立。可即便满心崩溃,我也不能倒下,只能擦干眼泪,强装镇定,配合医护人员忙碌奔波。万幸的是,在医护人员热心的帮助下,CT检查总算顺利完成。
众人合力把大儿重新推回麻醉室的那一刻,紧绷已久的神经骤然松弛,我的心也像是沉在了谷底,茫然又疲惫。我缓缓坐在走廊冰冷的椅子上,四周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交织在一起,可我却觉得周遭一片寂静,满心都是荒芜与不安。
那一刻,心里涌起强烈的念头,特别想拿起手机,拨通爱人的电话,把积攒在心底所有的焦虑、委屈、惶恐通通倾诉出来,想好好哭一场,想有个人能安慰我、支撑我。手指悬在拨号界面徘徊了许久,最终还是默默放下了手机,终究还是没有按下那串熟悉的号码。我心里清楚,爱人比我更不容易:一边是躺在医院生死未卜的儿子,一边是未婚就离世的亲弟弟,还有需要安抚和照料的年迈父母。他肩上的担子比我更重,心里的悲痛不比我少,他也在硬撑,也在煎熬。我怎能再把自己的负面情绪倾倒给他,让他再多一份牵挂和负担?我不能,也不忍心。
原来,我所以为的坚强,都只是被逼出来的硬扛。我以为自己可以无所畏惧,可以独自扛下所有风雨,可在孩子病痛缠身、家庭遭遇变故的时刻,我才看清自己的脆弱。我也会害怕,也会崩溃,也想有人依靠,也想肆无忌惮大哭一场。只是身为母亲、身为妻子、身为家人,我没有任性的资格,只能收起眼泪,藏起脆弱,咬着牙独自支撑。
生活从来不会一帆风顺,苦难也从不会提前打招呼。一边是亲人离世的哀伤,一边是爱子重病的揪心,双重的打击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可生活还要继续,我不能倒下,为了孩子,为了爱人,为了这个家,我必须撑下去。
此刻望着紧闭的麻醉室大门,我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不必再假装坚强一一允许自己脆弱,但绝不允许自己放弃。人生总有猝不及防的风雨,既然躲无可躲,避无可避,那就勇敢直面。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我会咬牙坚持,默默守护,愿山河无恙,愿我的孩子平安渡过难关,愿所有苦难终有尽头,愿风雨过后,皆是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