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西倾，少了些热气，正是下午三点多钟的时候。
四婶正坐在院子里剥红小豆，燕子推门进来了。
“四婶，你在忙呢？”她脆声地打招呼。
四婶很喜欢燕子，搓搓手，站起来：“燕子来了，进屋坐吧。”
燕子赶紧将她拦住，恭恭敬敬扶她坐下：“就这儿，陪您坐会儿。”
说完，她就拽过一个小櫈子，坐到四婶身边，拾起一把豆荚，一个个剥开。
“四婶，你家种了多少红小豆?您累坏了吧？”
“不多，就二分地。就这些，收了一袋子，就剩下这些不好弄的。”
“您腰还行吧，还疼吗？”
“别提了，怎么不疼。坐一会还行，时间长了就疼的厉害。这都是生玉林时落下病。”
“那您赶紧歇着，剩下的我来弄。”燕子说着就扶四婶站起来。四婶推不过，就扶着腰靠在墙边，看着燕子双手飞快忙活，一个个红小豆精灵似的，从她的指缝里调皮地掉落。
“看你干活这麻利劲儿，四婶感觉真老了！”
“四婶，您不老。我爸妈还常说你不见老，跟年年轻时一样。”
四婶笑了：“你这孩子嘴甜，像你妈。你都这么大了，我怎么会不老？我记得，你小时候又瘦又小，特爱哭。你妈妈一直担心你有什么病，天天抱着你不敢睡觉，就像是眼前的事儿。瞧，你都长成漂亮的大姑娘了。”
燕子说：“我才不漂亮呢，我妈一直说我长的丑。”
“你可不丑，周边百八十里，哪个不知道咱们村出美女？你长的像你妈。你妈妈年轻时就是出名的大美女。”
“漂亮有什么用？老了不都一个样！”
“净说孩子话，哪个男人找媳妇都不想找个漂亮的？漂亮女人能找个好婆家，可以过好日子。长得丑的可就麻烦了，没人要，只能随便找个人嫁了。”
“那我宁愿待在农村，随便找个人嫁了。”
四婶笑了：“你这傻孩子，一辈子的事，怎么能随随便便？”
燕子低着头，换个话题：“玉林哥呢？收地去了吗？”
“没有，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一大早就走了。”
燕子抓起几个豆夹，轻轻地捻着：“我听说，玉林哥昨天去相亲来着？”
“唉，说起来我就生气。玉林这个犟种，好不容易被拉着去相了个亲。人家是大杨村的民办教师，很好的一个姑娘。哪知道玉林见了人家姑娘后不说一句话，让人家怀疑是哑巴。临了，玉林却对人家姑娘说，三十岁之前不考虑找对象。把作媒的文昌家大嫂差点给气背过去，都跟我唠叨两回了。”
燕子扑哧笑了：“文昌家大娘好心不得好报，两头不讨好，肯定生气。玉林哥可真绝。”
四婶心疼儿子：“这也不能全怪玉林。玉林说过多少次，找对象的事不用别人操心，咱非不听。你文昌大娘也是，答应人家了，必须完成任务，就死活要拽着玉林去见面，说见见面就行，结果就闹这出。”
“玉林哥主意正，大人们就别跟着瞎操心了。白忙活不说，还惹他不高兴。”
“话是这样说，但做父母的，做长辈的，总要操这个心。但以后不能管了，闹这一出，谁还敢管？”
燕子笑着：“玉林哥有学问，有本事，人又好，不愁找不到对象。”
“但愿吧，一天没着落，总让人不踏实。咦，听说你跟镇上周老冒家的儿子好上了？订了没？啥时候结婚？”
燕子红了脸：“四婶，您别听别人乱说，没有的事。周斌是我初中同学，他只是来过我家几回，没别的。”
“那村里人可都说，你和他都快订婚了。周老冒为人抠，人品不咋地，但听说这两年干木材加工厂赚了不少钱。他儿子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你们年青人的事，老人也管不着。但听四婶的，找对象一定要看人品。没钱可以挣，但嫁错了人，可就是一辈子。”
“四婶，真没有这事，我们只是同学。”
“你没想法，周老冒可不一定没想法，他可鬼着呢，村人都这么说。”
燕子放下手的活，口气坚决：“我不管他是怎么想，也不管别人怎么说，同学就是同学，不是就是不是。”
燕子捡起一个豆荚，轻轻一捏，发出轻微“啵”声响，豆荚炸开，几颗红色、圆圆的豆粒，顺着指缝滑到篮子里，说：“有些人不管怎么相处，但只能做朋友，做同学。有些人不是天天在一起，心里却总是放不下，你能懂吗？四婶？”
瞧着燕子的样子，四婶有些心疼：“我怎么不懂？我又不是老糊涂。这是缘分，你们小青年都讲这个。年轻时四婶也很招摇，四乡八里多少人介绍，我都不给正眼。但跟玉林他爸一照面，就认定是他了。这一眼就是一辈子，跟着他生了两孩子，受了不少累，也没少吵架。现在想想，他哪儿好？犟驴一个，全是缺点、毛病，当时怎么就相中了呢？”
燕子低下头，摆弄着手里的豆粒，轻声说：“四婶，跟您说实话，我有喜欢的人了，但不是周斌。”
四婶满心欢喜：“好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早点订下来，四婶给你送亲。是谁啊，这么好的福气，能被你这么好的姑娘相中，能告诉我不？”
燕子笑着：“现在还不到时候，到时候我先告诉你。”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年青人就是脸皮薄，那我就等着啊。一会儿串门，我就告诉村里人，燕子有对象了，不是周老冒的儿子，那小子哪配得上咱们的燕子？堵住他们的嘴，不能让他们乱说，别坏了燕子的名声。”
说话间，一簸箕豆荚已经剥完了，余下一堆豆荚皮，和一篮子红彤彤的小豆。燕子站起来，找到扫帚帮着四婶打扫周边，院子又恢复了整洁。虽然不是重活、累活，但燕子头上也冒出细细的汗珠。
四婶拉着燕子洗洗手，又心疼地给她擦擦脸。这时才有机会认真地端祥姑娘的脸，不禁啧啧称赞：“别人都说你是咱村最漂亮的姑娘，之前我还不太信，现在看，周边几个村也找不到比你更好看的，别说小伙子了，我看着都喜欢。谁家娶到你，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您要是这么说，我可真是太高兴了。”燕子笑嘻嘻地说。
四婶送燕子到门口，突然记起来：“燕子，你来我家是不是有什么事？我忘记问了，有事赶紧说。”
燕子想了一下，脸突然变得通红，说：“四婶，等玉林哥回来，你跟他说，我来找过他。”
四婶没听明白，问：“什么？你找玉林？”
燕子转过一张灿烂的脸，甩过一抹红霞，留下银玲的笑声：“我是就来看看您，四婶。”说完，就风一样走了。
四婶有点糊涂，她摇摇头：“告诉玉林什么？没听错吧？唉，现在这些青年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