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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金圣叹在《水浒传》第三十四回 “镇三山大闹青州道 霹雳火夜走瓦砾场” 开篇语中写道：“霹雳火夜走瓦砾场” 其实是花荣正传，盖一人有一人正传，今此文正属花荣正传也。第三十四回明写秦明，实写花荣。一路写花荣不劳一蹄，不折一矢，出奇无穷，又善用兵，又善用将，又善用 “笑”。金圣叹用了三十四个 “妙绝花荣”，来赞花荣胸中有五花八门之妙。
这还不算，金圣叹还赞花荣文秀之极，矫矫虎臣，翩翩儒将，和武松分之两隽，合之双璧。既然是璧人，肯定与他的样貌有关，施公这样写道：
齿白唇红双眼俊，两眉入鬓常清。细腰宽膀似猿形。能骑乖劣马，爱放海东青。百步穿杨神臂健，弓开秋月分明。雕翎箭发迸寒星。人称小李广，将种是花荣。
这分明在梁山郎艳独绝，别提后来那 “六尺以上身材，三牙掩口细髯” 的燕青，天巧星就是一个身材矮小的小胡子，天英星花荣才是真绝色。其姿容妙绝程度在我心中可以媲美《世说新语・容止》里的大美人庾亮。
《世说》第一美人庾亮颜值即正义。是历史上因为长得好看而被原谅的人。当时，苏峻兴兵入建康，迁晋成帝于石头城，朝廷被颠覆，温峤和庾亮投奔陶侃求救。陶侃说：“肃祖顾命不见及。且苏峻作乱，衅由诸庾，诛庾氏兄弟，不足以谢天下。” 此时，庾亮在温峤船后，听到这话，忧怖无计。后来某一天，温峤劝庾亮去见陶侃，庾亮还犹豫不决，不敢前往。温峤说 ：“必溪狗我所悉，卿但见之，必无忧也。” 庾亮的风姿神貌，陶侃一见便改观。两人叙谈饮宴一整天，陶侃对庾亮爱重顿至。之后，陶侃为盟主，平定了苏峻之乱。
也就是说在《世说》的世界里，庾亮的风姿能让名将陶侃为他改观，为他拔剑。那到了《水浒》的世界里，被金圣叹连赞了三十四个 “妙绝花荣” 的第一妙人却没有这样的待遇。
02
第三十三回花荣初出场，只见寨里走出那个年少的军官来。施公笔下的 “年少” 是玄学，柴进三十四五年纪，还是个 “年少的官人”；孔亮二十四五年纪，还是个 “未侵女色少年郎”；史进约有十八九岁，已经 “亦且壮年” 了。
反正不管他芳龄几何，知道他“银枪离手时，羽箭无虚发”就行了。只在“花荣大闹清风寨”这一回，他的箭术便已石破天惊。不射人、不杀生，只射头上骨朵，只射盔上朱缨，炫技时精准到毫厘，实战时克制到分寸，不杀则已，杀则必中。这般神技，才配得上小李广之名。
然而，这么一个惊才绝艳的将种，却是同僚不喜，上司不爱。花荣作为副知寨，每每被同僚官正知寨刘高呕气，对他这个副知寨一点情面都不给。宋江夜看小鳌山，被刘知寨夫妻两口儿强扭做贼，花荣写了一封书，差两个能干亲随人去刘知寨处“万乞情恕放免”，刘高不仅把书扯得粉碎，还想把花荣一发拿了，害了他性命，这样就可以独霸清风寨。
不但刘高对他“直恁没些人情”，他的上司官秦明也不容他分说。花荣和宋江被解往青州，清风山三大王抢了囚车、拿了刘高，花荣是自己掀开囚车跳出来的。矫矫虎臣能单手裂枷，翩翩儒将能徒手破囚车。自己把这缚索都挣断了，打碎了囚车，救出了宋江。慕容知府见说反了花荣，便差人去请青州指挥司总管本州兵马秦统制，秦明大怒道：“不须公祖忧心，不才便起军马，不拿了这贼，誓不再见公祖！”
秦明全副披挂，催趱军兵，径奔清风山来。众小喽啰簇拥着花荣下山，秦明勒马大喝道：“花荣，你祖代是将门之子，朝廷命官，教你做个知寨，掌握一境地方，食禄于国，有何亏你处，却去结连贼寇，背反朝廷？我今特来捉你。会事的下马受缚，免得腥手污脚。”
花荣陪着笑解释道：“总管容复听禀，量花荣如何肯背反朝廷？实被刘高这厮无中生有，官报私仇，逼迫得花荣有家难奔，有国难投，权且躲避在此。望总管详察救解。”
此时，颜值即空气。秦明把笑靥如花的花美人当空气，哦，把笑靥如花的花美人的诉求当空气。不但不详查救解，还嫌他腥手污脚。秦明道：“你兀自不下马受缚，更待何时？刬地巧言令色，煽惑军心。” 轮动狼牙棒，直奔花荣。
03
花荣还能怎样？他只能化身三十四个 “妙绝花荣”。秦明大喝，花荣陪笑；秦明大怒，花荣大笑。秦明只是怒，花荣只是笑；秦明只是追，花荣只是退。秦明追去东山，花荣的红旗军从西山出来；秦明追去西山，花荣的红旗军从东山出来。小喽啰或在东，或在西，周而复始，去而复来，引诱得秦明人困马乏，策立不定。秦明先是大怒，然后越怒，怒极，怒坏，怒挺胸脯，怒气冲天，转怒，怒不可当，怒喊，越怒，怒得脑门都粉碎了，到最后，怒得和人连马都攧下陷坑里去了。
秦明被解在聚义厅前，花荣见了，连忙跳离交椅，亲自解了绳索，扶上厅来，纳头拜在地下，秦明慌忙答礼。还以为这时候是龙只能盘着，是虎只能趴着，是霹雳火也只能熄火了。没了青州五百兵马，如何回得州去？慕容知府如何不见他罪责？不如权就此间落草，论秤分金银，整套穿衣服，不强似受那公祖爷爷的气？再说花荣都给他跪了，众头领也都陪话、管待不迭。
没想到秦明报国之心未泯，忠孝之意未灭，当即慷慨陈词，火花四射：“秦明生是大宋人，死是大宋鬼。朝廷教我做到兵马总管，兼受统制使官职，又不曾亏了秦明，我如何肯做强人，背反朝廷？你们众位要杀时便杀了我，休想我随顺你们。”
“死是等闲生也得，拟将何事奈吾何”，见霹雳火气势如虹，花荣温柔而坚定，赶下厅来，拖住道：“兄长既是不肯落草，如何相逼得你随顺？只是夜来劳神费力了一日一夜，人也尚自当不得，那匹马如何不喂得他饱了去？”
只有花荣才懂秦明“宁愿苦着自己，也要惯着自己的马。”獬豸马、狼牙棒、猩红袍、烈焰盔、连环甲、龟背铠，都是他的官配，都是他的身家性命。秦明果然肚内寻思，花荣说的是。于是，再上厅来，吃得醉了，等歇息一晚，再下山去。
此时，真希望刘高、秦明统统都是颜控，像陶侃对庾亮那样，一见便改观，秉烛夜谈一整夜，叙谈饮宴一整天，给花美人一个机会，主要是给自己一个机会。这样刘高便不会被割腹取心，一家老小全歼；秦明也不用夜走瓦砾，一家人口尽送了。还有青州城外，一二千残生性命，也不会被尽数杀害；数百间屋宇人家，也不会被烧做白地了。
这一夜，宋江叫人冲下静谧无声的清风山，奔过青州城外的十里路，来到阴云笼罩的夜空之下。数百间屋宇人家相继倾覆，一二千残生性命男啼女哭。为首那人，穿着秦明的衣甲，跨着秦明的鞍马，扮着秦明的模样，后面跟着五十余人助阵，雪刃相侵，冷铁卷刃。青州城下，刀砍斧剁，数百人家都赴枉死城中；瓦砾场上，横七竖八，几千百姓再不能窥见天明。
此时，真希望花荣自己也是个颜控，没事多临风照水、临花照水，照丰姿自笑，因妙绝自醉，每天用三十四个 “妙绝花荣” 赞美自己、爱上自己，永不变心。
而不是，赞美宋大哥，爱上宋大哥，为了他，沿吴溯楚，不问繁花，不问瓦砾，只念追随，永不变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