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熬着。
陈守山渐渐摸透了小宝的作息,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饿、什么时候胀气闹觉、什么时候需要哄睡,一清二楚。
恒温水温、奶粉比例、拍嗝排气、换尿不湿、抱娃姿势,从前一窍不通的城里精细育儿,他一点点记在心里,笨手笨脚,却做得格外用心。
夜里依旧睡不踏实。
小宝一哼唧,他立马惊醒,轻手轻脚抱起来安抚,生怕吵醒主卧里的女儿。腰伤反复发作,白天弯腰收拾家务、做饭哄娃,夜里久坐熬夜,疼得他常常整夜辗转,却从来不在女儿面前皱一下眉、叹一声苦。
陈念秋的状态,也在慢慢变好。
有人做饭、有人带娃、有人兜底、有人撑腰,不用独自熬夜崩溃,不用独自面对空荡荡的屋子,不用时刻被焦虑包裹。
她话渐渐多了一些,不再整日发呆流泪,偶尔会主动看看孩子,跟父亲说几句话,脸上也慢慢有了一点血色。
只是产后抑郁根基太深,情绪依旧脆弱敏感,一点小事就容易心慌难过,依旧不敢长时间独自照看小宝。
这个家,表面平静安稳,实则全靠陈守山一个老人硬撑。
女婿林浩依旧早出晚归。
跟着父母跑工地、应酬、对账,回家大多深夜,一身烟酒尘土味,陪孩子的时间寥寥无几。在家要么低头看手机,要么疲惫躺下,很少主动抱孩子、分担家务,更不懂安慰情绪低落的妻子。
他习惯了父亲在家打理一切,默认岳父就该包揽所有琐事。
直到小宝满月过后,常年不见人影的亲家公、亲家母,终于抽空回了一趟家。
林景峰、张桂芬夫妻俩,常年扎根各大工地,穿着体面讲究,说话干脆利落,浑身生意人精明干练的气场。一进门,屋里瞬间热闹起来,却也多了几分压抑与生分。
进门先是看孩子,伸手逗了逗小宝,脸上客气欢喜,却没有半分心疼疼爱。
随意打量了一圈屋子,看见陈守山忙前忙后洗衣做饭、收拾家务,张桂芬脸上没什么感激,反倒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老陈,辛苦你了。工地实在太忙,走不开,孩子就多亏你照看了。”
语气平淡,像是交代一件平常差事。
陈守山站起身,客气地点点头:“都是孩子,应该的。”
林景峰坐在沙发上,自顾自喝茶,语气随意:“我们做工程,一年四季不着家,没时间管家里这些琐碎。年轻人不会带,小林也忙,家里就辛苦你多费心。”
没有一句愧疚,没有一句体谅,只觉得婆家忙碌,岳父帮忙带孙,天经地义。
张桂芬转头看向陈念秋,语气带着几分埋怨,毫无顾忌:
“念秋啊,你怎么整日没精神?别人家生孩子高高兴兴,就你郁郁寡欢,整天哭哭啼啼,对孩子也不好。家里又不缺吃穿,还有人帮忙伺候,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一句话,直接戳中陈念秋最深的痛处。
月子无人照料、独自熬夜、孤独无助、身心俱疲,才落下产后抑郁。
在公婆眼里,全都不是委屈,只是她矫情、不懂事、心情差。
陈念秋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委屈瞬间涌上眼眶,眼泪差点掉下来。
陈守山见状,立刻往前半步,轻轻挡在女儿身前,语气沉稳不卑不亢:
“孩子刚生完身子亏,夜里睡不好,心里压力大,大夫说了是产后抑郁,不是闹脾气,不是矫情。好好休养,慢慢调理就会好,不能这么说孩子。”
简简单单一句话,护得严实。
张桂芬脸上略显尴尬,却依旧不服气:“什么抑郁,就是想太多。女人家哪个不生孩子?哪有这么多毛病。我们那时候生完孩子下地干活,不也好好的?”
“时代不一样,身子不一样,遭的罪也不一样。”
陈守山语气平淡,却寸步不让。
“月子没人贴身照顾,白天没人搭手,夜里独自熬通宵,换谁都扛不住。孩子不是生下来就完事,大人身心健康,孩子才能安稳。”
几句话,点破了婆家长久以来的缺位与冷漠。
林景峰咳嗽一声,连忙打圆场:“行了行了,不说这些。我们挣钱养家,也是为了这个小家,以后日子越来越好。孩子我们心里疼,就是实在没时间。”
嘴上说着疼孙子,坐了不到半小时,逗了孩子几下,就开始谈论工地工程款、项目进度、人情往来。
从头到尾,没有问一句儿媳身体好不好。
没有心疼岳父带病熬夜受累。
没有愧疚自己月子缺席、长久不管孩子。
在他们心里:
挣钱=尽责
带娃=老人义务
儿媳情绪=无关紧要
岳父付出=理所应当
闲聊片刻,夫妻俩就要起身离开,依旧要赶回工地。
临走前,张桂芬看向陈守山,随口安排:
“家里就麻烦你多盯着,孩子细心点带,我们在外安心挣钱。以后花销不用省,缺钱我们拿。”
轻飘飘一句拿钱,仿佛就能买断所有亲情、所有亏欠、所有辛苦。
陈守山淡淡应声,没有推辞,也没有感激。
钱很重要,可月子里的陪伴、生病时的关怀、无助时的撑腰,多少钱都换不来。
亲家两人匆匆离开,大门关上。
屋里瞬间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清。
刚刚被公婆几句话刺痛的陈念秋,情绪瞬间崩塌,低下头无声落泪,肩膀不停颤抖。
她委屈、心寒、绝望。
自己拼尽全力生孩子,受尽苦楚落下病根,患上抑郁,在婆家眼里,不过是不懂事、矫情多事。
丈夫懦弱、公婆冷漠、无人真心疼自己。
唯有远从深山赶来的老父亲,处处护着她、体谅她、包容她、替她扛下所有冷眼与不公。
陈守山轻轻坐下,拍了拍女儿后背,柔声安慰:
“别往心里去,他们常年在外做生意,心粗,不懂人情冷暖,不懂女人坐月子的苦。”
“日子是咱们自己过,孩子是咱们自己疼。他们不管,爸管。他们不心疼你,爸心疼你。”
窗外,旁人依旧议论:
爷爷奶奶有钱有闲,却不亲孙子;姥爷一无所有,却掏心掏肺。
世俗都说,外孙终究外人。
可这一刻,
谁才是真正的亲人,谁才是这个家的依靠,一目了然。
陈守山低头看着怀里安稳熟睡的小宝,腰背酸痛难忍,心里却无比坚定。
婆家缺位,他便补位。
亲情淡薄,他便深情。
世人论里外,他只论骨肉。
燕北深山来的老姥爷,不问世俗长短,不问姓氏归属,日复一日,守着女儿,护着外孙。
熬过一夜又一夜漫长黑夜,扛过一次又一次人情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