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不一样】之衰老,和【异言堂】之风起】
披着风衣的男人在暗巷中缓缓地走着,每走过一个巷口都能听到醉汉的呻吟和野猫野狗翻食垃圾的声音。在他左旁的巷子躺倒着一个醉死的流浪汉,在这冬日的夜晚,他逃不过同右边巷子中的同胞一样的宿命,成为冻死街边的尸殍。
阿卡姆本就是被抛弃的落魄城市,在库文街——这一早已衰老到发霉的巷子中,男人最能感受到这一点。
然而与这落魄不相称的乐声却从巷子深处传来,悠扬婉转,在层层巷道中回荡无穷,仿佛深巷中的美酒彰显着与这氛围格格不入的美景。
“沿着岸边——切开云彩——双子之日——沉向湖间——”
不知是被美妙的歌声吸引,还是知道自己到了目的地,男人主动跟随着乐声传来的方向而走,走到了那座房屋前,不出所料,正是库文街93号。
门自动为他敞开,让他走进漆黑的走廊,两旁长桌上的打字机在吱吱作响,没人操纵也在自觉编写着什么看不清的东西,而在以两排蜡烛作为引导的长廊中心,也就是音乐声传来的方向,一具消瘦的背影正坐于钢琴前,一手在琴键上狂舞着,另一只手则拿着一本书,显然并不是乐谱。
“欢迎,欢迎啊,教授。”察觉到男人的到来,弹琴者回过身来,露出张年轻却病态的脸。
“您知道吗,我一直喜欢这位作家的作品,从他写第一部恐怖小说时就喜欢了。”
他回身的那一刻,威廉看清了他手中书的封面,《打假探店·十家闹鬼酒店的真相——亨利·埃德加著》。
————
“谢谢,谢谢您喜欢我的书,是的,十家最恐怖酒店,网上都是出了名的,好了,您的签名请收好,下一位。”
亨利一边将名字熟练地签在书页上,一边与粉丝握着手,他的身边摞着成堆的《打假探店·十家闹鬼酒店的真相》,面前摆着一个牌子:只能死一次——恐怖小说大师亨利·埃德加,新书发布会。
“望远酒楼,舒适度3分,恐怖度0分,太糟糕了,整个晚上叽里呱啦的怪声,音响放太响了,工作人员的表演也很不熟练,女鬼飘出的那一刻我都能看到钢丝。不管你是真出于好奇,还是想体验一下闹鬼的感觉,都不建议去,不过有一说一,那里的早餐煎蛋很不错,不然舒适度我还得再降1分。”亨利对着录音笔做着前一天晚上体验的笔记,他今早刚从那糟糕的酒店中逃出来,马不停蹄地赶往发布会现场。
“喂,乔恩?哦,我已经受够望远酒楼了,当然它会成为我下一部书的素材——哦,您好,女士,谢谢您支持我的新书——乔恩,我发现探店是一条好出路,它比写恐怖小说好多了,你瞧发布会上这么多人。”亨利向电话中的编辑吹嘘着自己的战果,哪怕此时他面前并没有一位读者。
“亨利,我对你的成功感到很高兴,毕竟这样我也能大赚一笔。但你为什么回纽约都不告诉玛丽一声,我还以为你会想见她呢。”亨利的出版社编辑乔恩在电话另一头说。
“忘了她吧,都是过去式了。”
“我认为你一直想复合的。”
“是她拒我于千里之外的——谢谢您的惠顾,先生,您的签名请拿好——乔恩,我这里的粉丝太多了,回头我们见面喝一杯,再慢慢谈这事可好?就这样吧,再见!”
亨利匆匆挂掉了电话,深深叹了口气,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发布会现场,这一整天除了零星几个客人外,只有他一人对着电话演出大排长龙的样子。
是的,他是个过气的小说家,曾经他的恐怖小说很出名,但自从离婚事件被曝光后,他便于一夜之间过气了,就连开展的新赛道——探店全国各大知名的恐怖闹鬼酒店并一一打假这一看似卖点十足的主题在出版的第一天都几乎无人光顾。
“难道真的回不去了吗?”亨利叹息道,不知是指自己的事业还是与玛丽之间的感情。
“亨利先生,我是您忠实的粉丝,就算你离婚事件后,我也是支持你的。”一个中年胖大妈看似热情地与亨利握手道。
“谢谢,女士,眼下我正需要这样的支持。”
“您女儿的事情请节哀顺变,我相信您不是有意不陪在她身边的。”看她的样子是真的同情,但毫无情商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您的签名,可以走了,谢谢。”亨利毫不留情地赶走了她,提到失去的女儿,让他本就糟糕的心情变得更糟了。
“这该死的发布会怎么还没完?!”亨利低头看着表默默地算着时间,一双手将书递了过来,他心不在焉地接过,刚准备签名,突然想起刚才瞟见的细节:
递书过来的那双手焦黑露骨,好似被大火烧过一样!
他猛地抬头却发现面前空无一人,那人将书递过来后就不见了,速度竟然快到他根本看不见。
“是眼花了吗?”亨利不停揉搓太阳穴,心想这可能是个恶意的玩笑,然后他才想起那本书还留在他手中,这才发现这不是他写的书。这书由真皮典雅地包装着,透露出一股古老的书香气息,漆黑的封面上印有四个烫金大字:
“《地狱之声》?”亨利疑惑地翻开此书,书里没有一个字,全是发黄的白纸,仅在第一与第二页间夹着一张字条:卡罗梅尔大酒店,913号房。
“您要住913号房?!”
“没错。”面对酒店总管诧异地询问,亨利毫不犹豫地说。
“你真要住913号房?”
“从服务员到经理都问过好几次了,我就是要住那房间!”亨利坐在总管办公室的真皮座椅上,毫不客气地说。
“埃德加先生,有些话本来我不想说的,但我不得不提醒您关于这间房……”
“有很多怪谈传说是吧,我在网上查过的。”
“那些不只是传闻,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好吧,我也不打算瞒你了。”酒店总管气急败坏地说,“在这之前已经有48个人在里面自杀了,他们每一个人都没撑过一个小时。”总管打开个网页,里面是一排排黑白色照片和密密麻麻的死者资料。
“那太好了,我就是为这个而来的。”
“我可没给你开玩笑。”
“我就怕这不是真的。”
“跟你一样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已经来过8个了,他们每一个都没活着出来。”
“那我想我的小说会卖爆的。”
“卖书比你的命还重要吗?”
“你不让我住我就去告你,你看着办吧。”
两边的脾气都越来越差,几乎陷入了吵架的局面。
“好吧,年轻人。”最终酒店总管率先冷静下来,摆出长辈的态度心平气和地对亨利说:“听我一句劝,别住913号房,除此之外的房间随你挑,顶层的总统套房怎么样?我可以破例让你原价入住,原本的价格可是这间房的两倍呢。”
“我愿意花两倍的价钱住913号房。”
“还有这瓶酒算我送你的,陈酿75年的迈卡伦威士忌,只要你不住那间房。”总管从酒柜中拿出一瓶酒摆到桌上,从外瓶包装就看得出来是瓶好酒。
“酒是好酒,但我只要那间房。”亨利打开酒瓶小品了一口后依旧说道。
“你不就是想写书吗?这好办,9层的所有房间摆设都是一样的,你可以将任意一间房当成那间房写进小说中。至于素材,你可以向我要,前面的48位死者的资料我都可以提供给你,我保证有了这些100%真实的素材,你的小说必然会大卖,你可以住在舒服的总统套房里喝着威士忌惬意的创作你的小说,你看怎么样?”
有一瞬间亨利有些心动了,对面确实已让步到了极限,如此优渥的条件确实没任何理由拒绝了,但他是以真实感和强迫症出名的小说家,他拒绝不做出任何让步。
“不,我就是要住913号房!”
“他妈的!”总管气的一脚踢翻了椅子,“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你非要找死就随你便吧,我的任期内要产生第一个死者了!”
最终经过一番折腾,亨利总算拿到了913号房的房卡,从专门将它藏在保险柜中看,全酒店的人都将它视作不祥之物。
“这瓶酒多少钱?我打算买下它。”出门前,亨利指着那瓶诱人的威士忌问道。
“送你啦,算做最后的人道关怀,一路走好!”总管看他的眼神宛如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于是亨利提着酒瓶上了电梯,按下了去九楼的按键。
一出电梯,亨利踏上了一条铺着红毯的狭长走廊,当他环顾四周寻找13号房的位置时,电梯在背后突然发出了警报声响——原来电梯不知为何出了故障,电梯门无论怎样也关不上了。
亨利没管电梯径直朝房间走去,刚走出没几步就听到闭门声,电梯门关上了。
亨里继续向前走,一路上都没见到几个住人的房间,似乎不仅913号房间没人住,整个九楼的住户都极少。几个服务人员正匆匆打扫着那个房间,有两个人站在门外紧紧盯着房门,看上去生怕门会突然闭上。
“就是他吗?”
“胆子真大。”
“平常我们都不敢打扫这房间,每次必须有两个人守在门外……”
随着与房间的距离拉近,亨利能听到那两人的窃窃私语。
突然,原本摆在墙边的拖把倒了下来,拦住了亨利前进的路,接着后方的扫帚也跟着倒下,再然后是栽在花盆里的盆栽,一时间所有亨利与913号房间之间的东西都拦在了他面前。
一名服务员连忙赶去清理这些障碍,亨利则不顾一切地跨过这些东西,走向913号房间。
最终历经千辛万苦的他终于在服务员们恐惧的目光中关上了房门,从此隔绝了一切通往外界的路。
“好吧,让我看看你有什么特别的。”亨利把酒放在桌上,拧开瓶盖痛饮一口,然后环顾着这个房间,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商务间套房,除了桌上摆的一个奇怪的计时器,从他关上门时起就开始进行一个小时的倒计时。
59:50——
“装神弄鬼的老把戏了。”亨里不屑地看了眼计时器,随后一屁股坐向那软塌塌的沙发,但下一秒他就重重地跌倒在地上,沙发突然向后挪动了几寸让他坐了个空。
“小儿科!”亨利骂骂咧咧地站起来,转到沙发后寻找牵动它的钢丝线,却什么也没有找到,于是他暂时放弃寻找钢丝,开始寻找起房间内隐藏的其它机关。
“一室一厅,一间卧室一间厕所,卧室里有双人床,纯白色房间和被套,墙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客厅里有沙发和桌子,看大小都能被拉动。一台冰箱,里面装满了酒水饮料,各个价钱贵得吓人,但愿他们打扫房间时会把过期饮料给更换了。墙上挂着两幅画,一幅板画一幅油画,油画上是大海上的帆船,很像酒店里标准的流水线加工品。板画是——天啊,《最后的晚餐》?一般酒店会摆这幅吗?不过这正好也是13号房间,还挺应景的。”亨利一边探索着房间一边对着录音笔不断做着口述,这是他多次探店养成的习惯,这将在将来作为他新作品的素材。
“沙发和椅子后没有钢丝,衣柜里没有隐藏机关,画框后没有暗门,天花板上没有滑轮,镜子看上去不是单向镜,我搬不动它,里面会藏着人吗?”
就在他检查窗户时,原本向上掀开的窗户突然落了下来,砸到他的手指上,亨利吃痛的大喊一声,连忙冲进洗手间用水冲洗手指,水却突然变成热水,给了他二次伤害。
“直接伤害人了吗,最低级的手段,你骗不了我的。”
亨利捂着手指咒骂着跑出洗手间,这时他发现房间中的部分摆设似乎与刚才不一样了,比如桌上的两只避孕套,刚才还没光明正大地摆在桌子上,现在却像两颗瞪大的眼珠般摆在那,仿佛嘲笑他再也用不上一样。
“有人进来过,这里面一定有暗道。”亨利边悄悄对录音笔记录着一边再次查找房间,然后他立刻感到一阵惊悚,墙上原本摆着的那幅《最后的晚餐》,现在上面的13个人都在面目狰狞的盯着他,包括中间的耶稣!
“就是这幅画,后面一定有机关。”亨利冲上前试图将这幅画从墙上拆下来,他刚把画从墙上拿下,一个小人突然从墙后的洞中钻出,抡起斧子一把劈在他脸上——
亨利猛然跌倒在地上,再看时却发现并没有什么小人,他甚至连画都没从墙上拆下来过,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亨利也不敢再动那幅画,转而去搜寻其它地方,他选择了冰箱,因为里面摆满了酒水饮料,所以他刚才忽视了这里。
“爸爸!”打开冰箱的那一刻,一个被冰冻着的女孩人头在里面朝他喊道。
亨利立刻关上了冰箱,背靠着它拼命深呼吸着,刚才那颗头颅太像了,和他逝去的女儿一模一样。做足了心理准备后,亨利颤抖着又打开冰箱,里面却再也没有什么人头。仅有酒水和饮料。
“去你妈的!”亨利愤然关上冰箱,坐在床上——唯一不可能被钢丝拉动的地方,往嘴里灌了一口威士忌。
酒——亨利连忙把酒吐了出来,这酒一定有问题,他往酒里加了致幻剂!
“叮铃铃铃铃——”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你好,固执鬼先生,改变主意了吗?”电话后的女人用嘲弄的语气问道。
“想得美,你们这些把戏我早就看穿了,我偏要待够一小时给你们看。”亨利对电话那头吼道,电话却突然转了线路,变成一个男人在用鬼哭狼嚎的声音向他哀嚎,“求求你们,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亨里气急败坏地挂断了电话,随后躺在床上,任凭四周发出怎样的怪声都不再动一步。
“还有30分钟,坚持住,坚持住!”亨利对着录音笔不断打气道。
“咚咚咚”,终于27分钟时,敲门声突然响起,不等亨利开门,门便自动打开,一名西装革履的黑人男子站在门外。
“先生,您真不打算出来吗?”男子彬彬有礼地问。
“滚开,我就要待在这,赢给你们看!”亨利吼道。
“和我年轻时一样。”男人摇摇头关上了门,亨利不懂他是什么意思,明明这男人看上去比他还年轻。
倒计时剩余20分钟——
当发现仅靠突然响起的收音机和敲墙声再也吓不到亨利时,913号房开启了新一轮进攻。
“爸爸?”女儿的声音再次从冰箱里响起,亨利捂住耳朵努力不去听,但声音却穿过手指闯进他耳膜中。
“爸爸,你为什么不陪着我?”
声音越来越凄厉,已经变成了哭喊,亨利终于忍不住冲去开了冰箱,却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亨利疯狂的翻着冰箱,将里面的东西全都撒在地上,却找不到女儿的半点踪迹,最终绝望的他抄起一瓶红酒狠狠砸碎在墙上。
女儿的哭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脚印,从洒在地上的红酒中延伸出来,在地上一排排延伸着,像是血印。红脚印越来越多,到最后包围了亨利,亨利这才看到他们一个个半透明的身影通过沾染在身上的红酒显现了出来,这些脸他都看过,他们是之前在这房间中自杀的死者!
“这是我的房间,这是我的房间……”
“滚出去,滚出去!……”
他们用各种各样的声音诅咒着亨利,仿佛自己还停在自杀前的时刻,亨利才是闯入他们房间的无礼者。
“想得美,这是我的房间,我才是主人!”亨利裹着被子蜷缩在墙角中,他的逆反心理被彻底激起,就如当时反抗父亲一样,他们越是要赶走自己,他就越不走。
16:00——
亨利不停往嘴里灌着威士忌,他已不在乎里面是否有致幻剂,只想要喝酒壮胆。
5:00——
再熬过5分钟就好,亨利已经发现了这些幽灵不过只是幻影,根本伤不了他。
3:00——
“这是假的,这是幻觉,这是假的,这是幻觉……”亨利对着录音笔不停喊着。
1:00——
“我等了你好久,你为什么不陪我?我等你直到最后,我想见爸爸最后一面。”自杀者之外的幽灵开始出现,就比如他女儿,在红酒的染色下向他走来。
“不是的,苏芮,爸爸不是有意不去见你的,爸爸喝醉了,爸爸不知道……”亨利抱着头不停呻吟着。
0:16——
“爸爸,那抱抱我好吗?”女儿走到亨利面前,张开双臂撒娇着。
亨利再也忍耐不住,哪怕知道那是幻影,但面对女儿的哀求,哪个父亲能忍耐得住?
0:00——
亨利扑了个空,又一次摔在地上,所有幻影都消失了,房间再度变成原来的样子,和他刚进来那一刻一模一样,亨利立刻看向计时器——
59:56——
“这是假的,这是幻觉,这是假的,这是幻觉……”录音笔里播放的是他三分钟前刚录好的声音,按现在的时间却是57分钟后,时间重置了,刚才的一小时仿佛只是这房间给他布置的一个热身游戏,只要它愿意,这游戏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放我出去,你赢了,放我出去!!!”亨利狂拧门把手,门却一丝都没被撼动,直到后面亨利用肩膀狠狠撞在门上,门把手消失了,门永远打不开了。
亨利翻开窗户打算拼死一搏,通过窗户外的风槛爬到隔壁的房间,他成功爬到窗外,并沿着风槛一点点向左挪动着,风槛仅有几厘米宽,稍有不慎就会从九楼跌下去,但亨利凭借过人的体魄和意志力硬生生地爬到了隔壁。
隔壁本该没人住的窗户却不知为何敞开着,亨利大喜,拼尽全力爬了进去,他刚躺在地上庆幸着劫后余生,却发现不对劲——那计时器还在桌上闪着,这就是他刚才爬出的房间。
“该死的!!!”亨利再次爬出房间,沿着风槛向左爬着,他要试遍所有房间,不信没有一个能逃出去。
但这次913号房似乎不想和他玩相同的把戏,他爬了好久,直到腿脚酸痛为止都没再见到下一个窗户。亨利抬头向四周望去,险些吓得掉下去——整条长到看不到边缘的灰色墙壁,再也没有其他窗户,唯有913房间那一扇窗户可以容他进入。
亨利近乎脱力才又爬回了913号房,但他仍未放弃从窗户逃脱的希望,无法逃进别的房间,那就扔东西下去向下方求援。
但这次窗户直接钉死在原地,任凭亨利怎么用力也打不开了,亨利气愤地捶打着窗户,突然发现正对着的对面的楼房有个人影正通过窗户凝视着他,亨利立刻向他求救,似乎是作为回应,对面的人也在向他拍打着窗户,亨利更用力地拍打,对面也更用力地拍打,亨利用手划着SOS信号,对方也用力划着SOS信号……最后亨利绝望了——对面的人就是他自己!
42:00——
亨里抓起计时器一把扔在墙上,计时器表面破碎了,却依旧在不停倒数着。亨里抓起椅子,抓起桌子,用能搬起的一切朝墙上怒抛着,墙壁在不断地攻击中破开一个洞,一股水流从中泄露了出来,那源自上上面挂的大海的油画——墙之后是大海!
“哪怕淹死也要逃出去!!!”亨利这么想着,抄起那瓶威士忌,突然他发现分量不对,冷静下来后仔细观察着,瓶子里的酒少了一半,他刚进房间时酒可是满的!
“这是外面的东西,不受时间回溯的影响!!!”亨里惊喜地叫着,他立刻翻出从房间外带进的所有东西一一查看着,行李被寄存在一楼后就再也没送上来,他随身带着的就仅有酒、录音笔、手机、公文包、香烟、打火机和那本来历不明的《地狱之声》。
最有用的当然是手机,亨利将其打开后却发现没有任何能联系向外界的信号,但房间却嘲讽似的允许一个视频电话打了进来——他的前妻玛丽。
“亨利,乔恩跟我说你回了纽约,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面对屏幕中的前妻,太多的情感一瞬间向他涌来,亨利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但他知道房间绝不会无故给他逃生的机会!
“玛丽,对不起,请听我说……”
“玛丽,我现在就在卡罗梅尔大酒店913号房,你能过来吗?我们当面聊。”荧幕中的自己说出的话却与亨利完全不同。
“不,玛丽,别听他的,不要过来!”
“对,就在卡罗梅尔大酒店,房间是913号,你现在就过来吗?太好了,我们有什么话当面敞开聊,就你和我。”
“不!别来,别来,玛丽!!!”
然而不管亨利如何呼喊都阻止不了屏幕中的自己与前妻打完通话,将玛丽也引来这个陷阱。
“不用客气,我帮你解决她了。”视频中的亨利向本人眨了下眼,然后挂断了通话。
30:00——
“叮铃铃铃铃——”熟悉的电话声再度响起,和上一次循环一样,在这一时间打来了电话。
“求求你们,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亨利抓起电话哀嚎着,话筒中却传出自己那冷漠的声音:“想得美,你们这些把戏我早看穿了,我偏要待够一小时给你们看!”
25:00——
亨利掐着指头等着这一刻,按上次循环,这次会有人打开门问他是否离开,门如约敞开了,亨利全速飞奔过去,却一头撞在了一堵砖墙上——门被砌死了,就算打开也无济于事!
彻底断绝了希望后,亨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想想别的办法。他将目光放在了除手机之外的其余随身物品上:越喝越少的酒,发誓戒烟后一天只抽一根的香烟,不点烟就没什么用的打火机,还有那本将他引来这里送死的《地狱之声》。
“你!如果你故意把我引到这里来,至少有让我逃出去的办法吧?”亨利举起书质问道。
他在异想天开,一本书当然不会回答他,然而这本书就像在回应他一样,漆黑的封皮顺着重力自动翻开,露出一个向上指去的巨大箭头。
亨利顺着箭头所指的方向看去——通风管道!
于是亨利开始强拆通风管道的盖板,本以为房间会阻止他,没想到却轻松钻进了离地三米高的通风管。信心大增的亨利沿着通风管道爬行着,管道的高度仅够他勉强匍匐,但他此刻已顾不得舒适度,一心只想按照书中的指示逃生。
很快他就来到下一个盖板,按理来说应该能通往隔壁房间,但亨利向下看时却惊呼出声——那被房间中的飓风吹动着不断撞在墙上的,不就是他自己吗?
亨利连忙继续向前爬,因为有一瞬间他与被吹的血肉横飞的自己发生了目光接触,看出了他眼中的绝望。其余房间中皆是各种凄惨景象,各种各样的他在各种各样的场景里遭受各种各样的折磨,或埋于乱石,或陷于泥潭,或焚于烈火,或溶于血水……这些是平行世界的自己还是后面的循环中的自己?!
“天呐,不要让我经受这些……”亨利对着录音笔祈祷着,他依旧没有放弃录音笔,因为他还没彻底放弃逃生的希望。
在管道的尽头的最后一间房间中,他看到的却是完整的自己,还有他的妻子——那时玛丽还是他的妻子。他们站在惨白的医院走廊中,不顾周围人的目光大声争吵着什么,亨利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但争吵内容不用听都能知道。
“不,你不能推她!!!”亨利崩溃地大喊着,但他听不到下面的声音,下面当然也听不到他的喊声,最终自己还是愤然的冲上前将想要转身离开的妻子一把推倒在地,让她那明显鼓起的肚子重重摔在地上……
“咔嚓——”通风管盖板在他的不断捶打中掉了下去,亨利想一拳打在过去的自己身上,却只能摔在空无一物的地上,场景又变回了刚刚的913号房。
“见鬼!”亨利上前再次拿起《地狱之声》,上面却又变了内容,密密麻麻的文字映入他的眼中——
玛丽:为什么你总是这样?我生病时你不在,我分娩时你又不在,苏芮出了车祸你却连电话都打不通了!
亨利:当时我在与投资人谈生意,我不知道苏芮的事,我当时喝醉了!
玛丽:是在谈生意还是在谈情说爱?你和那女投资人的事当我不知道吗?(做出生气的肢体动作)
亨利:你怎么能这么怀疑我?我难得遇到个愿意支持我出版的。(愤怒地摊手怒吼)
玛丽:苏芮直到临走之前都在喊爸爸,你却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喝的不省人事!
亨利:够了!我又不是故意不接电话!
玛丽:你这样子,我如何放心将第二个孩子交给你?!(转身做出离开状)
亨利:那你就滚!!!
(亨利冲上前推到玛丽,玛丽肚子着地)
“我真是混蛋,是天底下最大的混蛋!”亨利一页页翻着与玛丽的争吵语录,泪如雨下道。
“我背叛了玛丽,忽视了苏芮,连第二个孩子都亲手葬送了,你想告诉我这些吗?让我来,是为了让我反省吗?”亨利一把将《地狱之声》扔在墙上,却忘了经过刚才的一连串捶打,墙壁已经岌岌可危了。
随着一阵可怕的破碎声,墙壁轰然倒塌,成吨的海水灌进房间中,淹没了一切,将亨利冲进了最深层的深渊……
洪水肆虐过后的房间变成一片废墟,海水已经退去,余下的水流凝结成冰,将这里变成一番冰天雪地。
亨利就躺在厚厚的雪堆中不停打着哆嗦,被水浸湿的任何东西都无法为他取暖,他只能不停喝着那瓶酒,翻着《地狱之声》中的一页页来自女儿的语录,维持着奄奄一息的生命。
——爸爸,我给你买了条新领带。
——爸爸,不是说好周末带我去游乐园吗?
——我要等爸爸回来和他一起吃。
——生日快乐,爸爸,你还是不回家吗?
——我跟妈妈说了,她不会生你气的,回家吧。
——爸爸,我好想你。
——爸爸……
“我承认,我是世界上最差劲的男人。”亨利一页页翻着书,任凭眼泪冻结在脸上,拿起录音笔做着最后的忏悔,“我花天酒地,沉溺女色,暴躁易怒,对妻子不忠,两个孩子皆因我而死。在离婚之后,我用尽各种办法寻找我的死地,去往一所所闹鬼之地,心中盼望着真的有神秘力量能将我杀死,因为我是一个连自杀都不敢的懦夫,我不怕死,我怕疼,呵呵,这酒店为什么不直接杀我,却让我自杀呢?”
“我并没有死,我却失去了生,请聪明的读者想想吧,既不能生又不能死,试问我成为什么样子?”西装革履的男人拿着本书朝亨利走来,口中大声朗读着,“那个苦恼国的大王,上半身透出冰外,我的身材和巨人相比正如巨人和他的肩膀相比,假使你们从他的一只肩膀推算他的全身应当有多么大呢?”
“假使他从前那样美丽,现在就这样丑恶。假使他从前昂首反抗创世主,现在就感受一切的痛苦,这都是当然的道理。”亨利接话道,“《神曲·地狱篇》,我喜欢这段。”
“这是当然的道理。”男人合上书坐在了亨利身边,亨利这才认出他的身份,难怪上个循环他开门时就觉得眼熟,原是在之前就已从档案上见过——大唐堂总管出示的死者名单中第一位——这座酒店的创始者卡罗梅尔。
“我原以为赌博输光家产,连酒店都被迫抵押出去,这已经是世上最大的不幸,但当我一死了之后才发现世人各自有各自的痛苦,我的遭遇一点也不特别。”卡罗梅尔说。
“所以你留在了这里,去品味他们一个个的痛苦,然后杀死了他们?”亨利冷笑着问。
“我没有杀他们,是他们自己选择了死亡。我想看尽他们的苦,但人活着,苦就是看不尽的,生活这杯酒比苦胆调的酒还苦,他们受不了。”
“呵呵,”亨利举起酒瓶猛灌一大口,“你要不要尝尝?”
“酒吗?”
“我的苦,你要不要尝尝?”亨里抓起一枚冰锥,突然暴起,一把刺向卡罗梅尔的胸口。
他准确感受到了冰刺入肉体后的湿热感,但体感却稍有不同,柔软的胸部完全不像成年男人的质感,刚刚还强壮的身体倒向他怀中时却变得娇小无比。
“爸爸?”苏芮的声音从怀中传来,他刚刚刺穿的是他的女儿。
“不……不……苏芮!这不可能,这是假的,这是假的!!!”亨利抱着女儿鲜血淋漓的身体,嘴里不停呻吟着。
“爸爸,为什么……爸爸讨厌我吗?”苏芮用越来越小的声音虚弱地问着。
“不,不,爸爸最爱苏芮了……”
“爸爸,其实我等你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向爸爸道歉,我偷看了你写的书,你一直不让我看的。”
“没关系,苏芮想看多少就看多少。”
“我喜欢爸爸书中的一句话,人一生……”
“人一生只能死一次。”卡罗梅尔在身后替断气的苏芮补充道。
00:00——
房间再次重置,女儿冰冷的尸体从亨利怀中消失,为他满足了自己没能看着女儿死去的遗憾。
“只能死一次,呵呵,对呀,只死一次。”亨利躺在沙发上大大咧咧地抽着烟,从女儿去世后他开始节制烟酒,但今天他要抽个够,喝个够。
“你不该拿我女儿开玩笑,更不该把我逼到这个地步,现在我心好痛,比死还痛。”抽完最后一支烟后,亨利从沙发上坐起,用充满血丝的眼睛目视向挂在墙上的《最后的晚餐》,抄起酒瓶——酒只剩个底,但也够用了——解下领带,将一端塞入瓶中,露在外面的一端被用打火机点了起来。
与此同时,放在桌上的《地狱之声》自动翻开,第913页,上面只有一个大字:烧!
“卡罗梅尔大酒店,舒适度0分,恐怖度5分,满分!如果你想来体验的话,那很抱歉,没机会了!”亨利朝录音笔做完最后的点评后,抡起燃烧的酒瓶扔向《最后的晚餐》。
酒瓶在画上爆开,燃烧了画,燃烧了窗帘,燃烧了沙发,也燃烧了亨利自身。
“哈哈哈哈哈哈哈——”亨利在火中翩翩起舞着,他从未笑的如此大声,继失去两个女儿后,这是他最快活的一刻。
防火警铃大作,自动洒水器开始喷水,但这房间里的水灭不了房间外的火。亨利抄起《地狱之声》扔飞出去,将喷水器砸了个粉碎。
最后浴火焚身的亨利缓缓爬向那本引发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将烧成胶状的手按在书面上,看着书皮一点点的炭化蜷缩,直到自己与书彻底融成一团,唯一看得清的,仅剩那四个大字——地狱之声……
著名恐怖小说家亨利·埃德加在卡罗梅尔大酒店中自焚一事在网上引起轩然大波,不祥的913号房间被隐藏多年的秘密终于曝光,酒店迫于舆论压力被迫歇业,并永久封锁了913号房。
亨利的葬礼很是盛大,不少宾客都前去悼念,其中包括酒店的大堂经理、亨利的前妻玛丽和编辑乔恩。
“你的丈夫是个勇士,他做了48个人都不敢做的事情,彻底终结了这一切。”酒店的大堂总管对不停抽泣着的玛丽安慰道。
“我才不在乎他做了什么,我只知道他又一次丢下我了,我永远不会原谅他。”
玛丽擦拭着脸上的泪痕,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葬礼现场。
“她会好起来的,等她适应一下吧。”乔恩在一旁说道。
“希望她会。”总管转向乔恩,从口袋中掏出一个焦黑的录音笔,“这是他留下的遗物,我怕刺激到她,没敢给。”
“里面……”乔恩看着录音笔,紧张地问。
“你最好听听。”总管将录音笔塞给乔恩,拍拍他的肩膀,然后逃也似地离开了。
回到车上后,乔恩看着录音笔犹豫了良久,最终还是按下了播放键。
“卡罗梅尔大酒店,舒适度0分……”录音笔中响起亨利生前录进的最后的狂笑——
“恐怖度5分,满分!”一只焦黑露骨的手伴随着录音笔中的声音一同袭上乔恩肩膀,乔恩惊吓地回头看去,却什么都没看见。
当乔恩以为这只是因精神压力而产生的幻觉时,本该已停止播放的录音笔中却又传出种声响,那是从火场噼啪的爆裂声中隐隐透出的一句话:
“听我说,乔恩,珍惜我用生命换来的素材,我们会火的,现在立刻回出版社,快!”
乔恩急忙狂踩油门,一路狂飙着赶回出版社,当他气喘吁吁地冲回办公室时,看到桌子上放着一本书,里面记载着亨利自进入酒店开始的一切行为与语言,就好像已经死去的亨利将自己的死亡过程写成这本书,标题是《地狱之声》。
乔恩连忙唤来门卫,询问是谁送来的这本书。
“是个30多岁的男人,我记得他登记的名字,好像是……”
“威廉·D·奥古斯特教授,那本书你寄过去了吧?”男人放下手中亨利写的书,对威廉微笑道,“好,很好,这样他也算是死得其所。容我再度自我介绍一下,鄙人菲利普·H·洛夫克拉夫特——
“让我们开始下一步计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