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空山勘石，异境闻人
棚屋之内山泉清冽，野果粗淡，却已是蛮荒山野里难得的待客之物。
陈念举止从容，虽是独居深山，礼数却丝毫不乱。世代家传的中原规矩，早已刻进言行举止，哪怕身处无人礼教的异域，也未曾半点荒疏。他一边替众人添水，一边随口道出周遭山川地界，话语平缓，不疾不徐。
卫济川思虑着问道：“前边沿海山中所居是何部族？可是好相与的？陈君可通其番语。”
沿海浅山多是零散小部落，不成气候，性情趋利避害，尚可周旋。真正难缠的，是往内山纵深盘踞的两大部族。”
他抬手指向窗外连绵起伏的山峦，脉络清晰，分毫不错，显然自幼熟稔于心。
“西首山林是猎族地界，凶悍好斗，多疑喜抢；北坡河谷是采食部族，性子温钝，却抱团排外；东边几条山涧，乱石嶙峋，寻常土著也极少涉足，唯独那几处荒岩裸地，石色异于寻常，我年少时常去游荡，看着不像普通山石。”
短短数语，便将整片群山的势力格局、部族性情、险地荒域尽数点透。
卫济川静静听着，心中愈发清明。
他们一行人自海岸入山，纵有勇力、有毅力，终究是两眼一抹黑。若无本地人引路，别说寻矿勘脉，怕是深入腹地之后，连周遭潜藏的凶险都无从辨识。眼前的陈念，看似孤身清淡，却是整片群山最通透的一双眼。
待众人稍作休整、气力平复，卫济川起身告辞。
“多谢款待。我等此番进山，专为寻铁石矿脉，不敢虚耗时辰。”
陈念闻言颔首，随手取过挂在门边的石刀、竹篓，径直引路。
“我带你们去。那几处异石之地，离此不远。”
一行人踏出棚屋，再度入山。林间日光斑驳，脚下荒草覆径，经年无人修整，唯有野兽与山风往来。陈念行走在前，步履熟稔轻快，随口闲谈，一路不停讲述山中情势。
他说各部族的狩猎时令，何时会聚众入山，何时会退守村寨；说各部忌讳，何物不可触碰，何地不可擅闯；说山间暗流、雨季山洪、猛兽巢穴，皆是土著世代口传、亲身验证的活命经验。
这些细碎却致命的山野常识，是外来之人穷尽数年也摸不透的门道。
行路之间，队伍里的工匠目光始终不离两侧崖壁、路边碎石。旁人只顾行路听言，唯独他时时俯身察土、抬手观岩，目光锐利挑剔。
行至一处断崖坡地，工匠忽然止步。
此地山石裸露，土层浅薄，连片岩壁呈暗沉赤褐色，夹杂着细碎黑砂，与周遭青黄山石截然不同。
“且住。”
工匠抬手拦住众人，快步上前，俯身拾起一块碎石，指尖反复摩挲，又举石对日，细细端详。
陈念见状顺势驻足，看向工匠手中石块，随口道：“这一片山石素来色重，山里土著向来避之，说此石粗重无用，打不成器、磨不出锋，只能弃置荒坡。”
工匠闻言抬头，趁着歇脚的间隙，顺势给身旁的陈念分说辨识之法。
他不藏私、不晦涩，拿着碎石当面讲解，字句朴实易懂。
“土著不识金石，只知石硬石脆。凡铁矿之石，多沉暗、含黑砂、质重压手。”
工匠将石块递到陈念掌心，让他亲手掂量触感。
“你摸，寻常山石轻飘酥脆，此石紧实沉坠。再看这细砂，遇磁可附、磨之发黑，这便是铁气。此地无铜锡，唯此黑石最是珍贵。”
陈念指尖抚过粗糙石面，耳中听着从未听闻的金石道理，心中暗暗震动。
他居山半生，看惯了这些无人问津的乱石，只当是山野凡物，从未想过这些被土著弃如敝履的顽石，竟是海东来客千里跋涉、苦苦寻觅的至宝。
工匠一边取样装袋，一边继续细说。
“赤褐为铁苗，黑沉为铁骨。山有此石，底下必有矿脉。只是矿有厚薄、质有优劣，或散或聚，需逐点勘验，方能断定能不能采、值不值得守。”
这是匠人的本事，是世代相传的手艺经验，非山野阅历所能替代。
陈念听得认真，默默记在心里。他为人通透，一点即透，瞬间便懂了汉人执着寻矿的深意。
蛮荒之地，众人唯知逐兽采食、争土夺林，却不知山石之中，藏着真正立族强军的根本。
卫济川立于一侧，不急催行，静静看着二人问答。
他趁此刻闲歇，缓步走到陈念身侧，语气平和，无拉拢刻意，只有闲谈般的缓缓试探。
“你居此百年，守一脉汉音、一纸旧字，孤身立世，实属不易。”
一句感慨，戳中陈念心底最深的执念。
陈念抬眼，望向远处茫茫林海，轻声应答：“祖上所托，不敢丢。只是深山孤守，无人印证，不知故国如今如何，也不知这般死守，到底有无意义。”
卫济川闻声，不画大饼、不做空诺，只淡淡回了一句。
“有同族在，便有意义。”
短短一语，不轻不重，却落在实处。
此时山间场景极静。工匠继续敲打岩壁、取样勘石，兵士四下警戒、探查地形；陈念一边在脑中消化金石识辨的新知，一边随口补充附近另外两处疑似矿点的地形地貌、远近险易；卫济川则借着闲隙，不急不躁，慢慢铺垫、缓缓交心。
待工匠勘完这处坡地，确认此处只是浅层铁苗，矿质一般、不成大脉，几人方才再度动身。
陈念在前引路，转头开口，语气笃定。
“还有两处地方，石色更黑、土层更重，比此处更像你要找的铁石。我们顺路去看。”
日头渐斜，树影偏移。
深山无人知的荒径之中，外来的寻矿队伍、百年孤守的汉家遗脉，依旧向着群山更深处行去。
金石待辨，前路未穷，人心微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