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修”二字,听上去无比崇高,而崇高的背后,似乎总意味着艰辛与付出。可真当功修落在日常之中,才渐渐明白,那些真正取喜悦的善行,从来不在宏大,而在细微之处的善意。
算起来,我已好几年没坐过公交车了。今天恰巧无事,约了朋友晚饭,时间尚早,便快步上了车,安稳落座。
车上乘客寥寥,都是年过半百之人,看不出是去闲逛,还是出门办事。前排坐着一位头戴深绿色盖头的老人,她静静望着窗外,手里握着一串九十九颗的长串珠,指尖每弯一次,口中便轻轻一念,如此往复,安然有序。
忽然,一阵急促的铃声从她口袋里响起。老人放下念珠,慌忙接起电话,却不知是操作失误,还是手机出了毛病,除了一声声“喂、喂”,再没多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反复试了几次,电话始终接不通,她终于有些着急,转头向我求助。我接过手机试了试,确实听不见对方的声音。本想开口说:“奶奶,可能是信号不好,要不您回家再打?”但转念一想,万一对方真有要紧事呢?
于是我用自己手机拨了过去。电话那头显然不知我是谁,迟疑着不敢作声,甚至直接挂断。我只好重新拨号,这次让老人亲自接听。听到熟悉的声音,那边终于有了回应,两位老人就此寒暄问暖,叙起了家常。
我并不觉得麻烦,反倒在她一声声“二哥”“小妹”的称呼里,听出了深深感动——难得的是,这份亲情,还鲜活地留在两位八十多岁的老人之间。我也有兄弟姐妹,却知道,自己从不会用这样亲昵的称呼叫过任何人。
老人几次说“那先这样吧”,可“二哥”又起了新的话头。我怎么会介意呢?离我下车还有一段距离,手机反正不用,不如让它在这段路途中,尽一点微薄的价值。
通话终于结束,老人把手机递还给我,不停地说:“真谢谢你,愿主慈悯。”我心中默念“阿敏”,嘴上只笑着说:“没关系,举手之劳,不用客气。”
车到站了,我起身准备下车。我对着老人笑了笑,简单告别,老人也冲我点了点头,眼角堆起慈祥的纹路,嘴里仍低声念叨着感念的话。
晚风扑面而来,街道上灯火渐起,行人往来匆匆。我走在街道上,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宁静。那通电话不过十几分钟,却像把我拉进了一个陌生人的世界里,窥见了一份跨越岁月的牵挂。我甚至不知道那位“二哥”身在何处,也不知道他们多久才能通一次电话,但我知道,那一声“小妹”里藏着的,是时间和距离都未曾磨灭的情分。
而我有幸,在这段短暂的公交旅程中,成了一座小小的桥梁——不是为谁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在恰当的时候,递出了自己的手机。如果这也算功修,那它实在简单得让人惭愧;可若它不是,那什么才是呢?
我曾以为,功修需要从开始的举意到具体的行径,一步一步,有迹可循。可今天,我却在一个老人的笑容里、一句真挚的塞瓦卜里,触摸到了某种比仪式更柔软的东西——那是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善意,是无需思索就伸出的手,是不计回报的耐心。
功修,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命题。它就藏在每一次让座、每一次搀扶、每一次耐心倾听里,藏在我们愿意为另一个人停下脚步的那一瞬,它不需要声势浩大,简单到只要对着陌生人扬一扬嘴角,传递善意,甚至不需要被人看见,只要那举意是干净的,那行为是真诚的,便已在天平上有了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