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是渐渐地深了,但说深,也还不算深。窗外的天是墨蓝的,几颗星星疏疏朗朗地挂着,像是谁随手撒的几粒米。楼下的路灯还亮着,橘黄的光晕晕地铺开,把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偶尔有车驶过,声音远远的,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我坐在沙发上,看看钟,不过九点刚过。今晚不晚。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不晚”成了一种奢侈。白天总是匆忙的,赶着上班,赶着开会,赶着回消息,赶着在日落前把该做的事做完。等到暮色四合,人像被抽空了一般,瘫在沙发上,只觉得这一天又过去了,却说不清究竟做了什么。于是盼着夜晚能长些,再长些,好让自己喘口气。
可真正到了晚上,又常常舍不得睡。刷手机,追剧,翻几页书,其实也没什么事是非做不可的,就是不想结束这一天。仿佛只要不睡,这属于自己的时间就能无限延长似的。然而时间是最狡猾的东西,你越想抓住它,它溜得越快。一抬头,已是凌晨。于是懊恼:又晚了。
今晚倒是不同。手头的事做完了,消息也回得差不多了,看看时间,还早。忽然觉得有些茫然——这么早,该做什么呢?
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窗外的夜色安静得像是凝固了。远处的楼宇亮着零星的窗,像棋盘上散落的棋子。忽然想起小时候的夜晚。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电脑,吃过晚饭,搬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听大人聊天。聊的无非是些家长里短,谁家孩子考了第几名,谁家的庄稼种得好。我听着听着就困了,半梦半醒间,听见蝉鸣,听见蒲扇扇出的风声,听见星星在天上眨眼睛的声音。
那时的夜是真长啊。长得可以做一个完整的梦,梦醒来,天还黑着。
现在的夜短了,还是我们过得快了?大概是心不静了。
楼下有个老人,每天晚上这个点儿出来散步。他走得很慢,背着手,像是不赶时间的样子。我有时在阳台上看见他,就猜他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走着。走路本身就是目的,不需要赶去哪里,也不需要急着回来。今晚他照例出现了,路灯把他的影子从短拉到长,又从前拉到后。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在长椅上坐下来,点了一根烟。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像夜的呼吸。
我想起木心的一句诗:“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其实何止从前,今晚的日色也慢。慢的不是时间,是心。
曾读过一本很老的书,上面说,人只有在不赶时间的时候,才能真正拥有时间。这话初看像是绕口令,细想却有道理。赶时间的人,是被时间追着跑的;而不赶的人,是牵着时间走的。牵着走,时间就是你的;被追着跑,时间就是债主。
今晚不晚。这四个字念出来,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像是穿了一件刚刚好的衣服,不紧不松;像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的水,不烫不凉。
也许所谓好日子,不过就是这样一些“不晚”的夜晚——事做完了,心静下了,时间还够,不必慌张。没有非回不可的消息,没有非赶不可的“最后期限”,没有非想不可的心事。就只是坐着,听着夜的呼吸,等困意自己找上门来。
这大概是成年人能给自己最好的款待了。
我关了灯,屋子里暗下来,窗外的夜色却更分明了。远处有狗吠,近处有不知哪家的电视声,嗡嗡的,像是背景音乐。我不急着睡,也不急着醒,就这么躺着,像一条鱼游在温水里。
今晚不晚。
夜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