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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遗憾】
刘坚群老先生的棺木被四位高大的殡仪服务人员高高举起,他们踢着正步,走出仪式厅。后面浩浩荡荡地跟着一大群人,都是前来告别的亲朋好友们。刘老先生的独子刘伟浩双手捧着遗像,走在最前面,儿媳妇秦华搀扶着婆婆陈雪芬紧跟着,再后面是刘坚群的弟弟、妹妹、各家亲戚。这些人群里,男人们都默不作声,只有几个人的眼圈泛红;女人们一路哭唱着,包括陈雪芬在内,又像是喊叫,又像是唱曲,唱词皆是“命运的不公”和“你走得太早”之类的。服务人员在殡仪专用车前停下,刘老先生被推进了车厢,即将被带去远郊的火葬场。这是白事一条龙服务的重要作用之一,路途太远,排队太久,时间难估,非必要的话,家人可以不作陪同。大家在车前停下,在服务人员的指挥下,向刘老先生的遗体三鞠躬。而后车门关闭,引擎发动,车轮滚起,有几个女人边追车边哭喊了几步距离,便停下,转身,用手掌抹干脸上已难分清楚的眼泪鼻涕口水。
这一大人群又绕回仪式厅大楼,顺着高高地台阶下楼,向下沉的停车场走去。秦华还是扶着陈雪芬。两小时前走上这个台阶时,她感觉到婆婆身体的颤抖,她陪她一步一并,到了有平台的地方,原地站着休息几秒,再继续抬腿向上。现在下楼,婆婆的腿抖动得更加厉害了,她不能直面楼梯,只可以像螃蟹那样侧着往下伸腿、落脚,才能站稳。秦华的身材比陈雪芬矮小,她始终拽紧婆婆的胳膊,仿佛过了大半天,她们两个终于坐上了等待着的大巴,车子立马开动,转场去订好了餐的饭店。
和来殡仪馆的一路相似,车厢里又谈笑风生起来,包括婆婆陈雪芬在内,和前后左右相邻的亲友东拉西扯着各个话题,也有提到儿子刘伟浩和儿媳妇秦华的,更多的是关于她尽可能地遵守了古老的风俗,她因此引以为傲。秦华此刻戴回了鸭舌帽,靠窗坐着;身边的刘伟浩依然双手扶着照片。
秦华看着车外的街景,听着车厢里几重交叠的话题,叽叽喳喳,热闹不凡。她想起公公刘坚群就这样近乎跑步冲刺似的走完了一生,此刻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去向西边的远郊,而车上的人群嘻嘻哈哈地正去赶赴一场晚宴,不禁又湿了眼眶,想到刘坚群是她唯一叫“爸爸”的人,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秦华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酸楚,泪珠毫不避讳地再一次滚落下来。
这是这三天来她第四次流泪。她落泪的时点总和婆婆希望的时间不同,婆婆期待的是她能像自己这般收放自如的演绎哭唱。秦华不会,她十四岁的女儿刘姿玥也不会。她们不会听从哭的命令,只会跟随心的旨意。这是婆婆感到遗憾的事情,因为这样一来,刘坚群的灵堂里就少了一股气势,在婆婆看来显得太过平静冷清,让来客所嗤笑。那些从乡下远道而来的七大姑八大姨,个个一进门就扑通一下跪在照片前,一口气可以唱念十句八句,等高潮唱完,抹干眼泪,便起来坐到沙发上,一边加入折银子,一边加入畅聊。
陈雪芬走进房间,对着默默流泪的孙女玥玥说:“快去外面哭,跪在爷爷照片面前,要大声喊出来,否则别人听不见的。”玥玥没动,头继续靠在秦华肩头,秦华手里也在折着银子,颈椎已经僵硬到刺痛,她没有停下。陈雪芬见母女俩没反应,抬手推了推玥玥:“奶奶说话听见了吗?快出来,别被别人说了。”玥玥被突如其来的碰触吓得一激灵,倒吸一口口水,呛咳起来。秦华停下手里的活,不顾手指上的锡箔粉末,一边轻拍着玥玥的后背,一边看着婆婆说:“妈,我们不是演员,小孩子都是真心表达情感的。爸爸走的那天,玥玥放学回来知道后,马上就掉眼泪了,一直追问爷爷在哪里,她还要见爷爷。这不是要给谁看的。”说完,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工作。
陈雪芬不以为然,直愣愣地盯着秦华和玥玥,过了好久才离开房间。秦华也是经历了这次才知道,有些风俗里,这样的场面上,女人们是负责哭喊哀嚎,制造这些悲伤的气氛,以及折出满满当当尽可能多的纸银子;男人们则是可以抽着香烟,站在天井里,安排着各种环节,顺便闲聊。
陈雪芬回到女人堆里,继续着时不时的喊唱和各种话题的聊天。她用骄傲的语气说:“坚群在医院里,向我提了三个要求,我说我只能答应你两个,因为还有一个是我可能做不到的。”
秦华能猜到女人们可能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翘首等着这三个要求的公布。果然,陈雪芬继续高调地说:“第一,他要在家里走,这点我帮他实现了;第二,他要在家里设灵堂,老宅上的规矩都不能少,这个我也没问题;第三,他要我烧给他很多衣服,我说小区里可能不允许这么烧法。唉,这点我没答应他,他是有点失望和遗憾的……”
“我哥就这点要求,你还不能答应?”陈雪芬的一个小姑子开口了。“这里不允许么,到老宅去烧呀,房子是拆了,地方还在呀。就在原来屋子那块地方。”
陈雪芬似乎被点亮了,“可以吗?真的可以吗?那我就算是都能满足他了。”
“姑妈,你尽力就好了。”陈雪芬的侄女语气倒都是心疼,她知道最近这一个多月,陈雪芬完全没休息好,自己吃着靶向药,还要时刻牵挂医院里的姑父。“姑父会懂你的,他总归希望你健健康康地生活下去,而不是累垮掉。”
“这点事情,有啥累的。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小姑子继续推进,说是陪伴,更像是监工。陈雪芬也被强行充电,不得不答应下来。“就在五七那天!”小姑子此时的话,陈雪芬这个嫂子没有反抗的底气了。
天色不早了,亲戚们也都放下手工活和各自的唱调,纷纷撤离,钟点工已经把陈雪芬的晚餐做好。刘伟浩说了句:“我先回去吃饭了,晚上我会来守夜的。明天的流程我和两个堂哥都对好了,时间都通知到了,今晚上你就安心睡觉!”说完,他示意秦华和玥玥一起回家。
刘伟浩的家和陈雪芬家只隔了三栋楼。那套七楼带露台的房子,是陈雪芬和刘坚群一起看中的,没等刘伟浩下班看房,就直接交了定金。那年他俩一个五十九,一个六十二,每天爬两三回七楼还是不在话下的。这套房子除了露台受人喜爱,房间也足够多,四房两厅,足够刘伟浩再婚后,大家居住在一起了。那时候,刘伟浩还没和秦华在一起,他只是一个离异带着儿子的男人,请求父母从乡下搬来帮忙照看孩子。两代四口人住在一套两室一厅,是刘伟浩第一次结婚时的婚房。刘伟浩时常应酬或出差,七岁的儿子刘资珩和刘坚群住上下铺;陈雪芬住隔壁房间;刘伟浩睡客厅的沙发床。
新房的首付是刘坚群拿出的积蓄,贷款由刘伟浩自己按月还款。说来也巧,新房装修得热火朝天时,刘伟浩和同事秦华开始谈恋爱了。秦华是个小巧美丽的大姑娘,比刘伟浩小八岁。这样一来,不论工作日还是休息天,刘伟浩都不太有时间去看装修现场了,而刘坚群接过了这一监察任务。每天从老房子步行十五分钟,再爬上七楼,去审视装修进度和质量;有时候一天要去两次,上午没碰到电工或木工,下午非得再去……
除了看装修,刘坚群还帮着儿子看厨卫和家具。刘伟浩说:“我的卧室和小书房我自己做主,其他的你们决定好了。”这个自己做主,其实是想让秦华一起挑选。刘坚群懂儿子的心思,和陈雪芬一起,搞定了客厅、餐厅、老两口自己的房间和孙子的房间。
秦华记得新房乔迁那天,她第一次来到这个家,见到陈雪芬和刘坚群,阿姨身材高大,叔叔反而是小个头。那时,八楼的露台还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等一年后,她和刘伟浩完成婚礼,正式入住这个家时,露台的花园已经鲜花怒放了。她充满了惊喜和佩服。
那是刘坚群花了无比多的时间和精力打造的空中花园。当他在心中有这个设想后,他每天在小区里兜风,发现有人家装修,把卸下的旧水池或者浴缸丢弃在楼道口,他就把它搬回家。经常是这样,上午发现了就把东西先搬到自己楼下,回家吃个午饭,休息好后,又下楼把它搬上八楼。大浴缸当然会找人一起搬。可即便如此,看着那十多个几乎统一尺寸的种满鲜花的水池,秦华还是无法想象,这得花了多少力气啊。不止这些,还有这每一个花缸里满满当当的泥土,也是刘坚群一袋一袋背上来的,有时候是用扁担挑上来。每次面对秦华的心疼和感叹,刘坚群都会自豪地说:“我是农民出身,我会用力气。”
露台的北墙边还有一个刘坚群自己用木板搭建的小木屋,那是他的木工小天地。他的很大一部分时间都专注在这里。他为自己做了木枕头、小椅子、小板凳;给乡下亲戚做过拐杖;还自己搭了葡萄架。
受刘坚群的影响,秦华对家住七楼总自带自豪感,总不解为何别人听说七楼没电梯时,总会觉得她可怜。
秦华开始厌恶爬七楼是因为怀孕,她的胎位偏低,每天爬七楼时,肚子就会发紧,早孕时又提示先兆流产,所以她总是抵触爬楼;能少爬就少爬,每天下班,先在楼下兜几圈再上楼,然后直到第二天才下来。陈雪芬说:“没事,我怀伟浩那会,田里干活一直到生呢。”可秦华始终坚持认为,平地和爬楼是不一样的。怀孕后,她每次爬楼都数台阶,回到七楼一共需要走110级,她对着肚子说,数到110,就胜利了!若是直接去露台,那就得128级,不过这种情况几乎不会有。
秦华不知道自己早产是不是和每天爬七楼有关,总之她比预产期提前了23天破了羊水,在等待了一天一夜后,人工催产,顺产下了女儿玥玥。因为家的楼层高,刘伟浩一早和秦华商量好,月子就在月子中心坐。那刚开始的十多天里,陈雪芬每天炖鲫鱼汤或是排骨汤装进保温桶,让刘坚群送去月子中心。秦华看公公每天往返跑,心里既感动又过意不去,她让妈妈搬来了电饭煲在会所房间里,这样刘坚群就不必每天跑了。
之后的几年,陈雪芬和刘坚群从带一个大孩子,变成带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哥哥刘资珩还需要接送,那是爷爷心疼他的书包太重,每天帮着背书包:“我已经矮了,我孙子不能叫书包压个头了!”小妹刘姿玥主要由奶奶负责白天的吃喝拉撒,爷爷喜欢抱着小孙女唱戏,握着她的小手指头点按挂图上的音频,还会让玥玥靠在自己怀里,手把手教她搭积木。
秦华想着玥玥长大后总需要自己房间,委婉地和刘伟浩商量,是不是把隔壁小区的老房子置换了,给爷爷奶奶安排楼层低的房子住,出入更方便。刘伟浩没有允诺,只是说:“他们年岁上去了,总归会爬不动的,到时候自然就得搬离了。我开口,总不太好说,像是赶他们走似的。”秦华虽然失落,但也没再追逼。
先感到吃力的是陈雪芬,她无法独自带玥玥下楼玩,抱着孩子,楼梯上怕走不稳,于是刘坚群每天除了帮孙子背书包,还要抱孙女下楼。玥玥开始牙牙学语时,秦华时常教她“谢谢”,于是玥玥很早就会说“谢谢爷爷奶奶”。秦华还有忍住不说的话是,读初中的哥哥也许可以自己背书包了。
玥玥升入一年级的那年夏天,刘坚群小腿静脉曲张发作,疼痛难忍,做了手术。出院后第三天的半夜,摔倒在厕所门口,被陈雪芬发现。检查确诊是脑卒中,俗称中风。在医院调养了半个月后,再次走上楼梯时,刘坚群踉跄了,费了半天劲,才走完110级楼梯。
刘伟浩和父母商量,该在附近再买一套低楼层的房子了。陈雪芬不语,刘坚群说:“又不是珩珩结婚,这房间空出来做啥用?”秦华原谅了他们忘记了玥玥,只是说:“楼低些,可能你们出入方便自在些。”刘坚群回答:“我这就一段时间,养一养就好了。”那段时间刘坚群确实在电视机前的时间越来越长,他连走18级楼梯去花园和小木屋的热情都渐渐没有了。
两年后,随着陈雪芬的骨折和刘坚群的第二次中风,买房这事终于走起了流程。半年后,他们搬去了这套底楼新房。
一开始,大家两边走动,都还算自由。平时每周六,就去吃陈雪芬做的饭;逢年过节,就在七楼聚餐,秦华和刘伟浩备餐。偶尔爬七楼,尽管也累,但慢慢走就好了。那时候,留下骨折后遗症的陈雪芬腿脚还不如刘坚群利索,她就经常派老头子给七楼送个自己种的丝瓜或是打折买的排骨啥的。偶尔,刘坚群还会背着玥玥的小书包上楼,送她到家。
可是一岁一年地,总有小病小痛阻碍了两人爬楼的脚步。正好小区开始宣传加装电梯,陈雪芬和刘伟浩开始打听流程和费用。小区很大,待装电梯太多,而且为了避免纠纷,只能让整栋楼全票通过的先装。刘伟浩楼里有两户低楼层业主坚决不同意,陈雪芬反反复复上门恳求谈心,这一谈就是三年。三年里,人来人往,房屋买进卖出,有同意又变不同意的,人心难测,电梯难求。
第三年初夏,刘坚群第三次中风,他说话口齿不清已经有两天,陈雪芬劝他看医生,他就是不肯。等刘伟浩出差回家,带他去了医院时,走路已经不稳。医生说这次被耽误了不少,恐怕难以恢复到前两次的效果了。即使出院后又去康复医院住了一个月,刘坚群走路不再四平八稳,有时候吃饭只能用勺,经常边吃边干呕……好在他愿意训练,自己推着轮椅在家门口的平坦路面上,来回慢走。可是,他时常忘记吃药,有时肌酐飙高,有时血糖升高,有时血压不稳。陈雪芬想尽办法,监督他服药。而她自己也有一大把药要分餐前餐后吃下。
到了十月,反对了三年的底楼业主竟然同意安装电梯了,而五楼的业主因为工作需要搬离小区,意见转为不需要且不同意。刘伟浩急了,找居委会想办法,最后决定自己垫付缺少的资金。他找到五楼业主,苦口婆心地说了两个小时:“去年丈母娘动完手术出院,没法爬上楼,在我妈家底楼过度了一个月。我妈已经骨折过两次,我爸五月刚又发中风。实在七楼对老人太不方便了……我只是想让他们再能来我家吃年夜饭。”对方是一位人民教师,总算还有一些恻隐之心,愿意配合这个不能公开的方案——五楼签字同意,七楼垫付资金,直到五楼房产买卖时归还。
十二月,各家分摊的资金支付完毕,刘伟浩一共付出十五万多。居委会集齐资料,向上级部门递送后,整个审核流程用了九个月,敲了四十八个章。
新一年的年夜饭依然在底楼。秦华安排了酒楼的送餐服务,避免了陈雪芬的操劳。可外食对糖尿病人总是不够安心。而陈雪芬家凌乱的厨房环境和居家习惯的差异,实在让秦华难以坚持完成一整桌菜,这不仅是刘伟浩内心的无奈,也是秦华每次过节时会长在心头的疙瘩。
隔年八月,挖地机的响声终于在刘伟浩家楼下响起。那时候,刘坚群还在坚持每天推着轮椅,练习走路;很多时候可以脱手直接走了。他每天都要走过来看看电梯的安装进程,看着那个深坑,满眼都是期待。
又到中秋,大家依然都聚到底楼家里过节,午睡刚起的刘坚群喝了一杯驼奶,吃了芋艿毛豆、鲜肉月饼。可一周后,社区医院指着他的验血报告命令他:“赶紧去住院!”
刘坚群是刘伟浩和陈雪芬一起送进医院的,他是自己走进医院的。他入院的第二天,电梯厢竖立了起来。可入院两天后,陈雪芬就对着秦华说:“要准备起来了。”秦华还一下子没听懂。陈雪芬直白地说:“要去买寿衣了。一来可以冲喜,二来是该准备了。”秦华不明白,医生什么都没说呀。
入院一周后,刘坚群还有一些轻微水肿。午饭后,他自己在过道里散步,并让刘伟浩拍视频发给他的弟弟妹妹看。
入院半个月后,刘坚群不吃东西了。整个人从水肿变成了皮包骨头。玥玥和哥哥一起来看望,两人给爷爷喂了猕猴桃。刘坚群对着秦华和刘伟浩说:“救救我!”秦华强忍眼泪,脑海里只有他中秋节那副贪吃的老顽童般的模样。刘伟浩握着他的手:“怎么救?你要乖乖吃饭吃药呀。”
又一个礼拜后,刘坚群不太能说话了,见人就哭,拉着弟弟妹妹哭,拉着秦华哭,拉着秦华妈妈哭。大家围坐在他四周,听他一字一字地说着往事。他看到玥玥和珩珩来了,用手示意要拍照。
医生说,他尿毒症了,需要透析。可是这个状态,根本没法做透析的准备手术。只能硬熬了。曾经背着沉重的花缸和泥土,爬上128级楼梯的刘坚群,还能扛下去吗?
入院一个月后,刘坚群自己拔了针管,拒绝用药,拆去尿不湿,弄得病床乱七八糟,护工叫苦,他只说:“我……要……回……家……。”刘伟浩故意一天不去医院,想用吓唬让老父亲平静下来。可第二天看硬逼不行,只好答应,接他回家。回家后的刘坚群情绪大好,自己去洗手间解了大号,吃了一大碗营养米粉,说:“我……半个……月……后,要……自……己走……出家……门……”
初冬微冷,天气好的时候,刘伟浩就推刘坚群出来晒太阳,刘坚群指指儿子家的方向,表示要看看电梯。电梯已经初具规模了,在做内装了。“今年年夜饭,可以到我家吃了。”刘伟浩低头凑近,贴着耳朵说。刘坚群微微点头。他太瘦了,在轮椅里坐不直,刘伟浩把他绑在椅子上。
出院后第十四天,刘坚群离开了。最后两天,他呼吸急促,陈雪芬问他:“我打120吧?”他摆摆手。床边的米粉满满一碗,前些天想吃医院里吃到的好吃的黄色苹果,玥玥拖着秦华去附近几个水果店找,买来了两三种,依然还只是当天切开剩下的那半只,已经氧化得铁锈色了。陈雪芬听了邻居的建议,正去社区医院租氧气包的路上,刘坚群一个人在床上停止了呼吸,钟点工记下了时间。
遗体被接走后,按刘坚群的意愿,刘伟浩在一条龙服务小张的协助下,摆弄桌椅,在客厅安置了灵堂。
追悼会的前一天晚上,刘伟浩打开小张发来的悼词模板,让秦华帮忙修改。他说删了那些工作事迹,并叮嘱秦华加上一句“子欲养而亲不待,电梯快完工了,可您却没等到。”第二天在告别仪式上,刘伟浩手持话筒,面向一屋子亲朋好友致辞,当说到这句话时,他泣不成声。
这怎么不是遗憾呢?
一个月后,刘坚群的五七到了。刘伟浩一早开车带着陈雪芬到了乡下老宅的地址,现在已是一个停车场。堂哥提前和那里打了招呼。陈雪芬把满满一大包衣物和一大包银子烧成了灰烬……
同天下午,物业宣布电梯试运行,业主凭房产证可以去物业处领取电梯门禁钥匙。刘伟浩从乡下回来后,立刻去了物业处,交了电梯管理费,带回了五把钥匙。秦华提醒刘伟浩,一定记得给陈雪芬一把。
刘伟浩的家曾在几年前翻新,包括露台。他保留了刘坚群背上来的花缸,沿着围墙绕成一个圈。秦华带着玥玥,每年植树节时,在每个缸里种下新的种子。有时候是向日葵,有时候是蔷薇。那时刘坚群还能上128级楼梯,玥玥拉着爷爷的手一盆一盆地介绍。
电梯开始运行后,刘伟浩给花园添置了一些新的设施和果树;放置了晒太阳时可坐的露天凳子,重新修复了自己的运动区域……秦华也实现了换新书柜的想法,拥有了一整面墙的书。
这个新春来临地有些晚,在立春后第十二天。秦华和刘伟浩把陈雪芬接到七楼一起过年,二十六岁的刘资珩主动提出替奶奶看家,把自己房间腾出来给奶奶住几天。
一天上午,陈雪芬站在八楼花园里,被春日的暖阳包裹着,看着刘坚群留下的花盆里冒出的新芽,对着秦华的母亲说:“坚群没有这个福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