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久，很久之前，有一个小女巫。
女巫都是很美的——她们说。
因为女巫的美貌会吸引注意——各种各样的注意，人们的注意，灵的注意。
女巫的美貌也是一把利剑，是女巫自己可以作为攻击手段的武器。
故事的主人公，却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女巫。
当然不是说她不美，只是她实在只是差强人意的美貌，以至于带她的老女巫无数次扼腕叹息，因为在这一行，美貌实在吃人，竞争激烈，持证上岗，她的美貌只能说勉强合格，在本就没什么凭证的市场，她基本上没有优势。
但是实际上，没有市场。她只是整日随着老女巫漫无目的地游荡。
但好在这孩子肯吃苦，对老女巫也很尊敬，于是老女巫疼惜她，经常让她在自己工作的时候打打下手——这孩子真的很好，她们说，就是不够美貌——作为一个女巫。
老女巫也并不是一个很强大的女巫，或者说，现在不是。也许她曾经是，毕竟她已经很老了，老到忘记了很多年前的事，老到意识模糊，经常弄错调制的草药。但是孩子还很小，足够机灵，足够聪慧，所以她从不弄错，她会提醒老女巫。
老女巫是一个孤独的女巫。
女巫或许有正规的学校，也许有正经的秩序，小女巫不知道。但是她是在老女巫游荡世界时捡的一个孤儿，当时是怎么说的？哦——老女巫说：“看到襁褓中的你，我就知道，我快死了。”
她不懂。
老女巫瞥了她一眼，笑得很开心：“女巫做事不需要理由，全凭直觉。当时雾那么大，天那么黑，只有我，和你。你就这样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捡起你不需要理由，我抚养你也不需要理由，我的衣钵也根本没什么需要传承的，我们女巫做事全凭开心。”
想了想，又加上：“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很老了，我似乎从很多很多事情中快乐地逃离——也许我已经处理好了。我只是为了完成我的心愿，我并不是为了救赎一个生命。我需要一个体面的结束，一个离开世界的理由。”
“而你就是那个理由。太完美了。我的人生。”
小女巫看着老女巫。
老女巫看着小女巫。
还是小女巫先败下阵来，嘟囔了一句，用木勺子搅和着坩埚中一个老爷爷需要治腿疼的魔药。
老女巫突然说：“其实女巫都是有法杖的。”
小女巫继续搅着锅里的蜂尾草——她没听说过法杖。
老女巫比划了一下：“上面有个小的魔法石，有的女巫喜欢圆溜溜、光滑的，有的女巫喜欢五角星、六芒星、爱心型的。”
小女巫勉强偏了偏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老女巫说：“好家伙，说到这，我发现我的法杖真好看。”
小女巫好奇地探过头，因为她很少见到老女巫使用她的法杖。老女巫平时也就是煮煮汤药，杀杀兔子，采采小草，很少有用到魔法的时候，有也是用手，嘟囔两句，挠挠头，好像用错了，又换一个。经常要换到四五个才能找到最适合的魔咒，有时候这个魔咒还需要念个五六遍才能找到正确的发音。
老女巫的法杖的确很漂亮。
很小巧的一支，上面是一颗未曾打磨但形状很漂亮的白水晶，下面是一株看不出材质但手感非常好的、油光锃亮的小棍子。
老女巫挠了挠头：“争取在我死之前给你买个法杖。如果赶不及，我就把这个给你。其实也没什么差别，凑活用也行，但是女巫应该有个好的法杖，自己的法杖。”
老女巫又说：“其实我也没有多少岁，六十多吧。你别这么看我，隔壁牛爷爷的确八十几还能下地插秧健步如飞。咱们女巫好歹做的是沟通自然，玄学灵异的事情，折寿很正常。基本上只有普通人类一半的寿命。意思就是你师傅我现在已经是一百二十多的高龄了，这么老不很正常。”
小女巫有点奇怪为什么老女巫今天这么多话。
老女巫说：“凉糕，小凉糕。”
小女巫意识到了什么，凉糕是她的名字，老女巫很少喊她的名字。
老女巫说：“我已经把这个村子所有的账单都结清了，剩下的这一锅是最后一锅，我看了，成色还不错，比不上我亲手做的，但是也已经能治好了。”
“家里没什么钱 ，但是我们也没什么花销。余下来的钱你知道在哪儿。”
“大部分的女巫都是很好的人。她们很漂亮，很强大，都是很优秀的女人。”
“有一些……希望你不要遇到。”
“我的名字叫皎皎，皎皎空中孤月轮的皎皎。”
“先用我的。买完自己的法杖之后，把这老伙计带回这个林子，和我埋在一起。”
“凉糕，小凉糕。”
“感谢你给我一个离开世界的理由。”
“原来死亡是这么平静，并且令人感激的事情。”
这是老女巫皎皎的最后一句话。
凉糕埋葬了老女巫，交付了最后一个订单，收拾简单的行李，沉默地离开了村子，再度踏上了游荡世界的道路。
她不知道自己的目的，不知道自己来自何方，终将魂归何处。
但是她知道，她应该先去买一个法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