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想写关于循环的文章,源于自己开始认真做自媒体的这一个星期。每天不断地写文章→看数据 → 没数据→看热点 →再写文章……,我好像一个上发条的齿轮一样,循环着简单的动作。流量和算法就像悬在每个创作人头上的利剑一样,如果迷失在了算法里,就忘了自己拿笔的初衷。没有流量的创作人,也许就如故事里的无用阶级一样, 在主流价值的废墟之上,用古老的写法,为自己搭建一座精神的避难所。
齿轮的循环
我第一次撞见那个词,是在失业登记处的电子屏上。
那屏幕,本该显示排队序号。
如今却像沉默的狱卒,念诵着命运的编号。
AI替代人工,人工下岗增加;
下岗致消费下降,消费降则经济不行;
经济不行,刺激计划再推;
计划推而AI更盛,AI更盛则……
循环末尾,总缀着个小齿轮图标。像素化的,飞速旋转。
每一次转动,都像一声无形的尖啸。
要把屏幕上所有冰冷的预言,连同屏幕外每个人的生计,一并绞进这个无解的圈里。
我后来才知道,这行滚动的文字,有个学名,叫“宏观动态平衡模型”。
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昭示着“永恒进步”的神圣图腾。
是新秩序的基石。
登记处里,气味很奇特。
廉价咖啡,陈年纸张,和无数失败人生散出的焦虑,混在一起。
在这里,时间没了意义。
人们像抽去灵魂的木偶,移动,排队,递交材料。
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表情。介于麻木与惊惶之间。
老周,是唯一能把等待变成仪式感的人。
他会从洗得发白的工装内袋,摸出一张折叠的方纸。
那是张手绘的焊缝结构图。线条细密精准,红蓝笔标注着角度和温度。
他对着图纸出神,手指沿线条滑动,像抚摸情人的脊背。
聊起工作时,他黯淡的眼睛里,会燃起两簇小火苗
—— 一种只有谈及挚爱时,才会有的光彩。
“真正的焊缝,要匀得像春蚕吐的丝。机器能做到匀,但它不懂那份‘匀’背后的心意。”
“还有温度,得准得像钟表的摆锤。这分寸,是手感,是心传。是十年、二十年,和铁疙瘩‘对话’磨出的交情。”
这描述太虔诚了。
我恍惚间,以为在听一位艺术家,谈论毕生杰作。
他谈论的,是一种即将被宣布为“非必要”的人类技艺。
然而,这份神圣,在三个月前,被一台银白色的AI焊接机碾碎了。
“它来了,像天神下凡,又像索命阎王。”
老周脸上短暂的暖意褪去,换上一种混合了荒诞与悲凉的苦笑。
他耸耸肩,动作里是无穷的疲惫。
“它的焊缝,比我更匀,匀得像圆规画的数学公式。”
“它的温度,比我更准,准得像原子钟。”
“厂长拍着它的外壳,说这是‘生产力的飞跃’,是我们拥抱‘算力纪元’的通行证。”
“那您呢?”我声音轻得像耳语。
老周的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粗糙的食指,在空中比划一个吹气的动作。
脸上露出孩子气的、近乎滑稽的神情。
“它不会这个。‘呼——’。焊完,我会对着工件吹口气,给它‘降降温’。”
“我得让它知道,它辛苦了,现在可以安顿下来了。”
“可它不会‘降温’。它连‘热’是什么都不知道。它的世界只有数据和指令。没有汗水,没有灼痛。”
“哪来的‘降温’?它没有灵魂,怎么会发热?”
那天,他坐在冰凉的塑料椅上,身体微微佝偻,像棵被雷劈过却未倒下的老树。
他把那枚象征身份的工牌,在指尖神经质地转来转去。
“咔哒、咔哒”。
工牌上的照片,是几年前的他。
头发浓密,眼神明亮,穿着崭新工装,笑容笃定。
如今,那身工装穿在他日渐消瘦的身体上,空荡荡的。
像一件从博物馆借来的、早已不合时宜的戏服。它不再是一件劳动的工具,而成了一件被时代错置的、无用的展品。
如果说老周的悲剧是场暴风雪,那政府的“刺激计划”,便如一场连绵的雨季。
雨水淅淅沥沥,打湿衣衫,却浇不灭焦灼,反而让脚下路更泥泞。
计划的名目,宏大而响亮。措辞严谨华丽,透着不容辩驳的权威。
先是“产业升级纲要”。
核心是向几家头部AI企业发巨额补贴。
美其名曰“培育新动能,抢占算力高地”。
发布会上,一位头发一丝不苟的官员,用播报天气的平稳语调宣布:
“此举将极大促进产业结构优化升级,为广大人民群众创造更高质量的生活。”
我后来读到一份权威的报告,里面写得直白:这是“国家资本对算力贵族的战略性注资”。用全体纳税人的钱,去壮大一小撮人的实力,让他们生产出更多、更强的齿轮,来消化我们这些“冗余人口”。
之后是“全民共享普惠工程”。向失业者发消费券。
官方说法,“精准滴灌,拉动内需,提振市场信心”。
一位在财政部门工作的朋友,曾对我冷笑:“别听他们忽悠。这叫‘希望管理学’。给你一张券,让你感觉自己还能‘消费’,还能参与‘内循环’。你的注意力就全在‘怎么花掉这张券’上,而不会去想‘我为什么会沦落到需要这张券’。这就叫维稳。”
于是,一幅幅怪诞的社会图景,在街角巷尾上演。
AI企业拿到补贴,迅速扩大生产线。
成百上千台更先进的机器,涌入工厂。
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将一个个“老周”“替换”下来。
人被机器“解放”了。
但那是一种没有工作的、被抛弃的自由。我们正被系统性地改造成一个规模庞大的“无用阶级”——一个不再被需要,却又必须被养活,以维系系统稳定的群体。
另一边,失业者揣着薄薄的消费券,走进日益萧条的超市。
他们发现,能买的东西越来越少。
原因简单得残酷:生产商品的工厂,早已换上AI流水线。工人们都走了。
订单随消费力萎缩而锐减。货架补货频率越来越低。许多货架干脆空着,像沉默的、控诉的嘴巴。
消费券非但没“拉动内需”,反而成了辛辣的讽刺。
它告诉每个人:你们不仅失去了赚钱的能力,连花钱的资格和价值,都在被悄悄剥夺。
而此刻,工厂的先进生产力却还在不断地吐着定义中的必需品。
我想起那个卖包子的李阿姨。
她的“李记包子铺”,在老街开了二十年,是活着的地标。
前不久,她无奈地在门口贴上告示:“技术革新,AI和面,效率翻倍,品质如一。”
字迹歪歪扭扭,透着不甘与窘迫。
一个下午,我路过那里。店里冷清得可怕。
蒸笼整齐码放,却不见多少热气。只有几个孤零零的包子。
店里安静得能听见,角落里一盆发酵面团发出的细微“滋滋”声。仿佛它在独自叹息。
李阿姨坐在柜台后,手里攥着一张消费券,呆呆看着空荡的街道。
她说,以前一天能卖几百个包子,现在连一百个都不到。
“大家都不敢花钱了。”
她叹了口气,把消费券攥得更紧。
“这券啊,攥得越紧,心里越凉。”
她不知道,她和她的小店,连同老周和他的手艺,都已被写入“宏观动态平衡模型”的底层代码中,被定义为需要被“优化”和“遗忘”的变量。
在所有荒诞剧中,最富幽默色彩的,是那个新设的部门——“循环监测局”。
名字充满科学管理的理性光辉。
仿佛人类已找到驾驭经济规律的缰绳。
办公地点在市中心摩天大楼顶层。
全玻璃幕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冷静观察世间运转的水晶大脑。
官方宣称,成立此局,是为“实时监控齿轮循环,找出破局点”。
局里的工作人员,清一色是年轻毕业生。西装革履,金丝眼镜,神情严肃专注。
他们每天的工作,是坐在一排排巨大弧形屏幕前。
屏幕上,无数数据流如瀑布倾泻。其间夹杂着无数闪烁的、相互咬合的齿轮图案。
红的、绿的、黄的。不同颜色代表不同指标:AI替代率、下岗数、消费指数、刺激计划投入资金……
这些数字和图案,构成一幅末日版的《创世纪》。
只是这里的“神”,是个由算法和资本构成的、冰冷的逻辑体。
他们的工作,听起来高端而富有使命感。
实则枯燥得如同西西弗斯推石上山。
他们的日常,是盯着跳动的数字,在规定时间内,撰写格式统一的报告。
报告模板:
【齿轮循环日报】
今日AI替代率上升0.3%,新增下岗500人。
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预估下降0.5%。
今日向AI企业追加补贴1000万元。
明日预案:向失业群体投放50元消费券,覆盖10万人。
报告的语调,既承认问题存在,又坚信干预有效。
他们既是观察者,又是系统的维护者。
用自己的笔,为无解的循环添加新的注脚,让机器继续轰鸣。
有位在那里工作的年轻人,曾私下对我说:
“这循环,破不了。它像台设计好的程序,我们只是一群负责上润滑油的工人。”
“我们干的这个,叫‘希望祭司’。我们写报告,不是为了破局,是为了让上面的人相信,局面‘可控’。也为了让下面的人,还能抱着那点可怜的希望。”
“你想想,如果我们这些‘监测’循环的人都被AI取代了,这世上,就连一个能看懂这循环剧本的人都没了。”
他说这话时,手指在触摸屏上划着。
滑动的轨迹,恰好连接几个数据点,在屏幕上勾勒出一个巨大的齿轮形状。
俨然,自己也已然成了循环中的一个零件。
一个用思维和文字驱动的、更高级别的齿轮。
他们是新秩序的技术官僚,是这个系统不可或缺的阐释者和辩护者。
“希望”
多么伟大的一个词语。
最终,老周离开了登记处,也离开了城市中心。
他去了城郊一个叫“老王人工修补站”的地方。
那地方像个大废品回收车间。
空气中混杂着铁锈、机油和焊锡的味道。
各种被时代淘汰的工具、设备,像卸甲的士兵,杂乱地堆在院子里,等待最后的审判。
老周的新工作,是给这些“老家伙”做最后的修补。
一台老式收音机,一个漏水的铝锅,一辆掉了链条的自行车。
只要还能拆,还能焊,还能拧,老周就能让它重新“活”过来。
收入微薄得可怜,仅够糊口。但老周似乎不在意。
他脸上在登记处时的焦虑和苦涩,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平静。
一种在历经磨难后,于卑微中找到栖身之所的悲悯与坚韧。
他成了一个典型的“无用阶级”的自救者,在主流价值的废墟之上,用古老的技艺,为自己搭建一座精神的避难所。
他的工作台,是一张用废弃机床底座改造的长桌,油腻而厚重。
桌上,常年摆着一个小小的齿轮。
是从某台报废的AI焊接机里拆出来的。
合金制成,表面光滑如镜,在灯光下泛着冷酷的金属光泽。
老周没事时,就喜欢拿在手里摩挲,感受那些精密排列的齿牙。
“造它时,一定花了不少心思。”
“每一个齿牙的角度、大小,都计算得毫厘不差。为了让它转得更快、更稳、更有力量。”
“它的使命,本是带动机器,去生产千千万万的东西。让人们有活干,有钱赚,过上安稳日子。”
“可现在呢?它转得太快了,快到把自己都忘了。”
“一圈,又一圈,像一个停不下来的疯子。”
“把跟它一起干活的人,一个个都甩了出去,扔在路边,自生自灭。”
说这话时,老周拿起焊枪,为一个客人修补烧穿底的旧水壶。
他戴上护目镜,蓝色的电弧“滋”地亮起。
他手持焊枪,稳如磐石。
焊条精准地点触在破损处。
片刻之后,他熄灭火焰。
我凑过去看。
那道新补上的焊缝,依旧匀得像春蚕吐的丝,闪着柔和的银光。
那一刻,一束阳光从破窗斜射进来,穿过飞舞的尘埃,温柔地照在老周和他的蓝色工装上,仿佛镀上了一层圣洁的金边。
这场景有一种奇异的美感。一种属于劳动者的、沉默而庄严的美。
然而,当他放下焊枪,抬起头,对我露出一个熟悉的苦笑时,我却感到一股比闪烁的电子屏更彻骨的寒冷。
那笑容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不甘,只剩下一种勘破一切的、无边无际的苍凉。
他修补的,不过是一个注定被再次抛弃的世界里,一些微不足道的碎片。
他找回了手艺的意义,却再也找不到手艺所服务的那个整体的意义。
夜深了,我又路过那间失业登记处。
楼外的电子屏,依然履行着它作为“谶言板”的职责。
屏幕上的文字,依旧不知疲倦地滚动、循环:
AI替代人工,人工下岗增加;
下岗致消费下降,消费降则经济不行;
经济不行,刺激计划再推;
计划推而AI更盛,AI更盛则……
循环的尽头在哪里?破局点又在何方?
我什么都看不到。
只看到那行文字像一条贪食蛇,永无止境地吞噬着自己,也吞噬着屏幕外的一切。
这循环没有答案,只有一个个具体的人。
无数个老周,在城郊的修补站里,用精湛的手艺与无望的现实搏斗。
他们是无用阶级,在用自己的方式,抵抗被彻底物化和遗忘的命运。
无数个监测局的工作人员,在摩天大楼的顶端,用冰冷的术语和无用的报告,维持着一个巨大谎言的日常运转。
他们是希望祭司,是这个系统不可或缺的阐释者和辩护者。
还有那些在顶层的算力贵族,他们制定和书写着这一切的规则,决定着齿轮的转速与方向。
还有无数个像我这样的人。
我们都在看着那齿轮转。
计算着它的频率,分析着它的咬合方式。
我们都在等着它停下来。
或者,奢望着能登上更高一级齿轮,逃离被碾压的命运。
可我们都心知肚明。
这齿轮,它大概是不会停的。
它会一直转下去,以我们无法抗拒的力量,将我们所有的挣扎、努力、希望与梦想,一点点地磨成粉末。
最终,这片土地上不会再有呐喊,不会有哭泣,甚至不会有一声抱怨。
因为所有人都被磨平了,同化了,变成了齿轮循环本身——高效、精准、冷漠,并且永不停歇。
直到那时,或许连我们自己都会忘记,我们曾经有过体温,有过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