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一首预言了死亡的词。
宋仁宗景祐元年(1034年),一位被贬谪的老人独居在汉东(今湖北随州)。每当酒宴将尽,他便唱起自己新填的一首词,唱完便泪流不止。
词中写的是春光——城上莺啼、城下烟波、绿杨芳草,一派暮春景象。可字里行间却满是衰颓与绝望。
有一天,后阁一位白发老姬听了这首歌,突然说道:“先王将薨时,挽歌中唱的就是《木兰花》,如今相公您也要去了吗?”
次年,这位老人果然死于贬所。
这首预言了自己死亡的词,就是钱惟演的《玉楼春·城上风光莺语乱》。它被收入《宋词三百首》,是宋初词坛上最凄婉的绝唱之一。
玉楼春·城上风光莺语乱
宋 钱惟演
城上风光莺语乱,城下烟波春拍岸。
绿杨芳草几时休,泪眼愁肠先已断。
情怀渐觉成衰晚,鸾镜朱颜惊暗换。
昔年多病厌芳尊,今日芳尊惟恐浅。

译文
城上春光明媚莺啼燕啭,城下碧波荡漾,波涛拍打着堤岸。绿杨芳草几时才会衰败?我泪眼迷蒙已是愁肠寸断。
人到晚年渐觉美好情怀在衰消,面对鸾镜惊讶昔日年轻容颜已改。想当年曾因多病害怕饮酒,而如今却唯恐酒杯不满。
创作背景
此词是作者晚年谪迁汉东(指随州,今湖北随州)时所作。公元1033年(宋仁宗明道二年)三月,垂帘听政的刘太后崩,仁宗开始亲政,即着力在朝廷廓清刘氏党羽。与刘氏结为姻亲的钱惟演自然在劫难逃。这首词正是作于此时,离钱惟演去世不到一年。
鉴赏
词的开篇,钱惟演写的是春光。“城上风光莺语乱,城下烟波春拍岸”——城头上,黄莺的啼叫声此起彼伏,乱成一片;城脚下,浩渺的烟波拍打着堤岸。一个“乱”字用得极好:既是写黄莺啼叫的热闹纷繁,又暗喻了词人内心翻涌不宁的情绪。热闹的是春光,烦乱的是人心。明道二年(1033年),垂帘听政的刘太后去世,仁宗亲政后立即开始清除后党势力。钱惟演因与刘氏有姻亲关系,被贬出京城。一个曾经“仕宦显达”的贵族,转眼间沦为被放逐的老人。这春光越明媚,就越衬出他心中的凄凉。
紧接着,词人直抒胸臆。“绿杨芳草几时休,泪眼愁肠先已断”——绿杨芳草年年生发,到底什么时候才会休止?而我的眼泪已经流尽,愁肠早已先断了。这里化用了冯延巳“芳草年年与恨长”和李煜“离恨恰如春草”的写法——以芳草的绵延不绝来比喻愁恨的无穷无尽。可冯延巳和李煜的愁是“深婉”,钱惟演却是“凄婉”。他没有说“愁像芳草一样长”,而是直接说“芳草还没休,我的愁肠已经断了”——绝望的程度,比前人更深一层。
下片转入写人。“情怀渐觉成衰晚,鸾镜朱颜惊暗换”——人到晚年,渐渐觉得自己情怀衰败,不复当年;有一天照镜子,猛然惊觉昔日的红润容颜已在不知不觉中换了模样。一个“惊”字,写出了那种猝不及防的恐惧——衰老不是慢慢来的,而是在某个照镜子的瞬间突然降临的。这种对年华流逝的敏感,是每一个走向暮年的人都能体会的痛。
词的最后两句,是全诗最令人动容的地方。“昔年多病厌芳尊,今日芳尊惟恐浅”——从前身体不好,最怕喝酒;如今却唯恐酒杯不满。从“厌”到“惟恐浅”,这一百八十度的转变里,藏着一个老人全部的绝望。他不是忽然爱上了酒,而是除了酒,他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依赖了。酒成了他唯一的慰藉,也成了他最后的逃避。喝得越猛,说明心越空。
整首词以“乱”字起,以“浅”字收。春光越写越热闹,人心越写越悲凉。上片伤春,下片写人;春越美,人越衰。这种强烈的反差,把垂暮之年的绝望写到了极致。胡仔《苕溪渔隐丛话》记载,钱惟演每唱此词“酒阑则垂涕”——那不是普通的伤感,而是一个被时代抛弃的人,预感到自己大限将至时发出的最后悲鸣。
作者简介
钱惟演(977—1034)北宋大臣,西昆体骨干诗人。字希圣,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吴越忠懿王钱俶第十四子。从俶归宋,历右神武将军、太仆少卿、命直秘阁,预修《册府元龟》,累迁工部尚书,拜枢密使,官终崇信军节度使,博学能文,所著今存《家王故事》、《金坡遗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