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也有乏力时》第三十二章断笔和母亲的字(长篇小说连载)

  正月初八。清晨。阿七从通铺起身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她把手伸进枕下,摸到那块棉布,还有断笔、玉、旧钱、纸。五样。她一样一样摸过去,指腹在每样东西上停了一息。然后她把暗袋里的东西全倒出来,摊在粗麻褥子上,就着气窗缝里漏进来的灰白天光,一件一件看。

  看完了,她想起一件事。

  母亲遗物。她入阁的时候,影楼的老管事交给她一个匣子。旧木匣,巴掌大,匣面光秃秃的,没纹饰,边角磨得发圆。老管事只说了一句“你入阁时襁褓里带着的”,就再没提过。她拿了匣子,搁在影楼地下一层自己铺位的架子上,后来调到典籍房,又把匣子搬到了典籍房案下的私屉里。匣子一直锁着,她从来没打开过。她不知道钥匙在哪。或者说,她一直没去找钥匙。

  现在她把私屉拉开,那只旧木匣果然还在,压在废纸和最旧的几块棉布底下。她取出来,匣面上一层薄灰。锁是铜的,小,锈了,但没锁死。她用竹签的尖端插进锁孔,轻轻一挑,锁簧弹开了。

  匣盖掀起来。里面铺着一层旧棉,棉布已经发黄发硬,像一片干透的树叶。棉布底下,只有一样东西。一支断笔。

  竹制,下半截。断口在上,齐整,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撅断的。笔杆的颜色和她从石阶底下找到的那支一样,深红近褐,竹纹被墨色浸透。她取出来,对着气窗的灰白天光,指腹沿着笔杆慢慢摸过去。刻痕。竖的、斜的、有转折。一个“柒”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压进竹纤维里,像是刻的时候反复描过好几遍,把笔画都磨圆了。

  她把笔翻过来,继续摸。指腹推过“柒”字底下的位置时,停住了。那里有一层更浅的刻痕。被磨掉了大半,只剩一点残迹。但残留的笔画轮廓她认得——左边一笔短横,右边一撇斜下来,收尾处微微上挑。

  “沈”。上半部。

  她把那支断笔攥在手里,竹面的凉从掌心渗进去,慢慢被焐热。她坐在铺沿上,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收进袖袋,起身去了典籍房。

  白翁在。案前摊着一本旧册,他正在修补折角。阿七走到案前,把那支断笔搁在案面上。白翁的手停了。他低头看那支笔,看了几息。然后搁下手中的工具,把笔拿起来,凑到灯下。他看的不是“柒”字。他的指腹直接压在“柒”字底下那块磨平的刻痕上,慢慢推过去。

  “这支笔是她留给我的?”阿七问。

  “她在你入阁那天,放在你襁褓里的。”白翁把笔翻了一面,看了看断口。“和你从石阶底下找到的那支,是同一批竹料。同一把刀刻的。”

  “为什么刻了‘柒’,又刻了‘沈’?”

  白翁把笔搁回案面上。手指在笔杆上停了一会儿,指腹压着那块磨平的刻痕。“她本来想让你姓沈。后来觉得,姓沈的人活不长,改成了‘柒’。”

  “谁改的?”

  白翁没有回答。他伸手把那支笔拿起来,放回她面前。然后弯腰从案下取出那只旧木匣——她刚才忘在典籍房案下的匣子。他把匣盖掀开,看了一眼里面那层发黄发硬的棉布,然后合上。手指在匣盖上停了一会儿。他的掌心压着木面,压出一小块暗色的印子。然后他把匣子推到了桌子最里面,贴着墙根,推到那摞旧册的后面,看不见了。

  阿七看着他把匣子推走。她没有拦。她把断笔收进袖袋,和石阶底下那支并排放着。两支断笔,一支刻着“于”字的偏旁,一支刻着“柒”和磨掉的“沈”。都是断的。都被同一双手摸过。一支是百晓生撅断的,一支是她母亲留给她的。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白翁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很轻。

  “你母亲刻‘柒’的时候,手抖了。‘柒’字最后一撇收不住,拖了一道尾。我后来替她磨平的。磨了很久,磨掉了大半。但底下的‘沈’字,我没敢磨。”

  阿七站住了。她没有回头。她站在门框里,晨光从她面前照进来,落在她的鞋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有旧痕,指节粗粝。她慢慢把手收进袖中,转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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