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出生证明

第一章 四十三楼的信号

他叫沐宥。姓氏是沐——不是沐浴的沐不能用作姓,而是确有此姓,祖上出过制墨的工匠。这姓氏笔画稀薄,像水墨画里最淡的那一笔。他妈说这名字的意思是“天赐宽宥”,但他更愿意理解成“活着就得宽恕自己”。

他出生在澧城,一个被两座化工厂夹在中间的三线城市。城市地图上,澧城像一件被烟囱戳出破洞的衬衫。他们家的房子在城北那片永远笼罩在淡灰色雾气里的老街区,从阳台望出去,全是六层楼的预制板居民楼,墙皮脱落的地方露出像牛皮癣一样斑驳的水泥。

但这故事真正开始的地方,是澧城最高的那座烂尾楼。它叫时代大厦,规划四十三层,封顶时是全市的骄傲,资金链断裂后成了全市的伤疤。当地人称它“四十三楼”。大人提起这地方总带着厌恶,但对他们这些十七八岁的少年来说,那是一个朝圣的去处。

因为四十三楼的顶楼,躺着全国第一台“出生前预测仪”。

说它是仪器并不准确。那是一整套系统,由一个叫景明辉的生物学狂人研发,据说核心技术是他从瑞士一家实验室偷出来的基因表达预测模型,再结合中国某次人口普查的大数据,最终实现了对一个尚未出生的胎儿——从它受孕那一刻起——未来全部人生轨迹的推演。

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三。这是景明辉自己给出的数字。国家卫健委曾两次叫停他的实验,但因为设备已经安装在这栋烂尾楼的顶层,而且澧城实在太穷太偏,相关部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设备就那样锈在那里,像一根扎进城市肺叶的针。

沐宥第一次听说这东西,是在高二下学期的某个晚自习。

坐在他前排的章以骅突然转过身来,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我要去检。”他和同桌颜植同时抬起头。章以骅是他们班的怪人,成绩中等偏上,但总给人一种他已经活过好几辈子的错觉。他说话慢条斯理,从不跟人起冲突,眼睛里有一种令人不安的了然,像什么都看透了。

“检什么?”沐宥问。

“人生预测。”章以骅说,“四十三楼的那个。”

教室里拖课桌的声音、翻书的沙沙声、后排男生讲荤段子的哄笑声,都在这一刻变得很远。颜植把手里的酸奶放到一边,认真地看着章以骅:“你疯了?那是违法的。”

“它又不联网。”章以骅说,“而且,你不觉得吗?人这一辈子最恐怖的事,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以为你在选择,其实你只是在被推着走。高考报志愿、选专业、找工作、结婚、买房、生小孩……每一步你都觉得是自己选的,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从头到尾,你连上桌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你宁愿让一台机器告诉你,你以后会穷困潦倒还是飞黄腾达?”沐宥问。

章以骅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让他后背发凉的东西,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沐宥,”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就知道你的人生会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你还会选择来到这个世界吗?”

教室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沐宥想说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但他说不出口,因为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他想过。每个在澧城长大的孩子都想过。当你生活的城市被化工厂包围,当你的父亲在车间里一干三十年得了尘肺病,当你母亲在超市理货一年到头存不下两千块钱,你怎么可能没想过?

“那不是废话吗?”颜植抢在前面说,“谁会选一个倒霉的人生?问题是你没得选啊,你妈想把你生下来就把你生下来了,谁问过你了?”

“如果,”章以骅把声音压得很低,“你有得选呢?”

那个周末,沐宥和章以骅、颜植一起去了四十三楼。

澧城的秋天来得隐晦,天空像一块被人反复擦过的旧抹布,灰扑扑的,泛着不想再洗干净的那种倦意。他们从城北坐三路公交车到老火车站,然后沿着一片被拆迁了一半的棚户区往里走,脚下的碎砖头硌得脚板生疼。

颜植一路上都在抱怨。他说他的膝盖,说他的新鞋,说他答应周末陪他奶奶去配老花镜结果爽约了。颜植这人就是这样,嘴碎,心软,是那种你把他丢进火坑他也会先骂两句再自己爬出来的类型。

“你们说,”颜植踢开脚边一个空的油漆桶,“景明辉这人到底是天才还是疯子?”

“天才和疯子的区别,”章以骅走在最前面,头也没回地说,“就是天才的东西有人买单,疯子的没有。”

四十三楼的电梯早就停了,他们从一楼开始爬,一层一层往上。楼梯间没有灯,手机手电筒的光照着满墙的涂鸦,有求爱的、骂娘的、写“某某到此一游”的,还有一行用红漆写的“不要跳,活着才有机会”。每层楼都有无家可归者留下的痕迹:一条破毯子、几根烟头、半瓶矿泉水。到了三十层以上,涂鸦少了,安静得只听见三个人粗重的喘息声和脚步在空荡荡的楼里制造的回音。

“还有十三层。”章以骅说。

沐宥的腿已经开始发抖,但奇怪的是,脑子异常清醒。他想起五岁那年,他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他妈抱着他从小诊所跑到大医院,连跑了三条街,后来医生说他命大,再晚半小时就没救了。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些街灯的样子,昏黄色的,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像一条快要断掉的项链。

到了四十二层,他们拐进一个半成品的房间,地上铺着建筑工人在工地上干活时留下的旧军大衣,军大衣旁边放着一把保温壶。

“景老板,”章以骅喊了一声,“有人来做预测。”

从房间的暗处走出来一个老头。就是一个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脸上沟壑纵横,像一块被风干了无数次的黄土。这就是景明辉。沐宥在网上看过他的照片,那时的他西装革履,站在中科院的礼堂里,意气风发。现在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在烂尾楼里等死的老电梯工。

“多少岁?”景明辉扫了他们一眼,声音沙哑。

“十七。”章以骅说。

“十七,”景明辉重复了一遍,从军大衣下面拖出几把塑料凳,“有点早,但也不是不行。谁先来?”

三个人都愣住了。来之前他们设想过很多种场景——会有复杂的操作流程,会有精密的仪器,会有庄严到令人窒息的仪式感。但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台接在旧电脑上的、看起来像一台黑白B超机的设备,还有一条连着探头的线。

“就这么简单?”颜植问。

景明辉指着那条线:“把探头放在你的腹部,提取你胚胎期的残留生物信息,结合你的出生时间、出生地、父母基因数据,就能推演出你从出生到死亡的全部人生轨迹。”他顿了顿,“我已经帮你俩调取了出生档案,免费。当然,结果你们可以选择听或不听。”

“为什么免费?”沐宥问。

“因为,”景明辉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劣质烟熏黄的牙,“我的实验缺对照组。”

章以骅第一个坐到了那把破椅子上。他把T恤下摆撩起来,露出瘦削苍白的肚皮。景明辉把那个探头顶端涂了一层凉凉的凝胶,放在章以骅的肚脐下方。

电脑屏幕上开始跳动一些看不懂的数据流。那条线像心电图一样起伏,但频率快得多,快到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色区域。过了大约两分钟,屏幕突然黑了,然后重新亮起来,显示出一行字——“预测完成。置信度:96.8%。”

景明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颜植忍不住问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景明辉摘下老花镜,看着章以骅。那个眼神让人永远忘不了,是一个见过太多人间惨剧的人才有的眼神,不是怜悯,不是惋惜,而是一种深深的、疲倦的了然。

“章以骅,”景明辉说,“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章以骅说。

“好。”景明辉把椅子往前拉了拉,“你明年高考,考上了一所211大学,学的是计算机专业。毕业之后你去了深圳,在一个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你工资不高不低,存了三年钱,付不起首付,谈了一个女朋友,谈了四年,最后她跟她公司的部门经理好了,那个人给你女朋友买了辆车。你不是不优秀,你就是命里缺一个机会。三十岁那年你辞职创业,做了一款社交APP,找了天使投资,一度做到了A轮,但后来因为股权纠纷,你被合伙人踢出了公司。你什么都没有了,你回到了澧城,在化工厂旁边的夜市摆了一个烧烤摊。生意还行,但你的身体在三十七岁的时候开始出问题。四十岁你查出了肝癌,不是遗传的,是你从小吃化工厂附近的水土吃的。四十二岁那年,你死了。死之前你没有结婚,没有孩子,你妈比你先死三年,你爸比你早死七年。你死的时候,旁边只有一个护工。”

楼梯间吹来一阵风,穿过那些空洞的窗口,发出一声长长的呜咽。

章以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就那样坐着,T恤还撩着,肚皮上那圈凉凉的凝胶还没擦掉,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颜植嘴唇哆嗦了一下:“这……这准吗?”

“百分之九十六点八。”景明辉说。

“景老板,”章以骅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干涩,“我爸我妈呢?他们的结果,你也看到了吧?”

景明辉沉默了很久。最终他从军大衣的兜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烟灰掉在那台破电脑的键盘上。

“你爸,”景明辉说,“是澧城化肥厂的。”

章以骅点头。

“你妈,百货大楼卖鞋的。”

章以骅又点头。

“他们生你那年,你爸二十七岁,你妈二十五岁。”景明辉的烟头在黑暗中一亮一灭,像某个遥远星系的求救信号。“如果他们去做产前预测,结果是这样的——你爸四十五岁下岗,之后在建筑工地搬砖,五十二岁查出尘肺病,五十六岁死。你妈的命运线在你爸死后加速向下,她一个人在超市理货,每个月一千八百块,房租六百,水电一百五,吃饭三百,剩下全给你寄去了深圳。你创业失败那年,她知道了消息,第二天就脑溢血了。她在医院躺了十一个月,花光了你所有的积蓄。”

章以骅慢慢地把T恤拉下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勇气的事情。

“所以,”章以骅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如果他们在我出生之前就知道这一切,他们会怎么选?”

景明辉弹了弹烟灰:“这就是你这个年纪来预测的最大问题。你问的是他们,但你真正想问的是你自己。”

第二章 蝴蝶烧起来了

从四十三楼下来之后,颜植好几天没跟沐宥说话。

不是生气,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感觉。你心里有一句话想说出来,但你知道说出来也没有用,于是你把它咽回去,可它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你就懒得张嘴了。颜植就是这种状态。

章以骅反倒正常得不像话。他照样上课、记笔记、下课的时候跟后排的男生吹牛说他昨晚打游戏上了王者。但沐宥知道他不是装的,他是真的无所谓。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四十二岁会死,而且那种死法不算太惨也不算太好,就是普普通通地死在病床上,旁边只有一个护工——那就意味着他的余生再也没有任何意外能击垮他了。意外的最高形式已经被他掌握了,剩下的全是过程。

学校的高三是出了名的地狱模式。早上六点半早自习,晚上九点半晚自习结束,回家还要写三套卷子。教室后面的黑板上用红笔写着倒计时,“距高考还有247天”。红色的粉笔字像一道越来越紧的绞索。

但沐宥觉得,从四十三楼回来之后,真正让他睡不着觉的不是高考,而是章以骅在四十二楼问的那个问题。那个问题像一条蛇,白天盘在脑子深处不动,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就开始游走。

他想他爸。

他爸叫沐远山,名字取得好,人也长得周正,一米七八的个子,年轻时在化肥厂是篮球队的主力。他妈赵晓芹在百货大楼卖鞋,两个人是在那里认识的——他爸去买了一双回力球鞋,然后就好上了。他们的恋爱故事简单得像一杯白开水,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波折起伏,就是那种一个人觉得对方还行、另一个也觉得对方还行、然后就在一起了的那种。

他爸四十五岁那年下岗了。是沐宥高二刚开学的事。那天他爸回来得比平时早,进门的时候沐宥正趴在餐桌上写数学卷子。他爸脱了那双穿了快三年的皮鞋,在鞋柜前站了很久。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问他吃饭了没,他说吃过了,然后就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他妈看了沐宥一眼,沐宥没说话。过了大概半小时,他听到卧室里传来他妈压低声音的说话声,还有他爸的沉默。那种沉默比他妈的声音更响。

后来他才知道,化肥厂关了三条生产线,裁了四百多人,他爸是其中一个。干了一辈子,工龄二十八年,补偿金算了八万块。八万块,买了二十年的一条命,算下来一年四千。

但从那之后,他爸在家里的气场就变了。他不是会在嘴上抱怨的人,不会说“我很痛苦”或者“我觉得自己没用”,他用另一种方式表达——他开始长时间地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坐着,像一台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你以为它只是待机,但它其实已经永远不会再运转了。

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沐宥看到阳台上那一点红光还亮着。凌晨三点。他没有走过去,他怕他爸看到他,更怕他爸没看到他。

他想起章以骅的预测结果里的一句话——“四十二岁那年,你死了。死的时候,旁边只有一个护工。”他突然想到,他爸四十五岁下岗,五十二岁查出尘肺病,五十六岁死。按照那个预测,已经没有多少年了。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水泥一样凝固在他的意识里,怎么敲都敲不碎。

高三的节奏很快,快到让人觉得时间是一只被抽了鞭子的陀螺。期中考、月考、一模、二模,考试的名字换来换去,本质都是同一件事——把你往一个叫做“未来”的方向上赶,但没人告诉你那个未来长什么样。

颜植有一次在食堂跟沐宥吃饭的时候突然说:“我想去测。”

沐宥筷子上的红烧肉掉回了碗里。

“你疯了?”沐宥说。

“我想知道我将来能不能当上律师。”颜植的父母都是澧城法院的书记员,不算法官,但在这座小城市里已经算体面的工作了。颜植从小就想当律师,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向往,就像某些人生来就知道自己要学画画或者弹钢琴一样。

“然后呢?”沐宥问,“如果机器告诉你当不上,你就不考了?”

“不是那个意思。”颜植用筷子戳着米饭,“我就是想知道一个大概的方向。比如我能不能考上法大,能不能留在北京,能不能在三十五岁之前买上房子。”

“万一结果很差呢?”

颜植愣了几秒:“再差能差到哪去?”

沐宥看着他,想说“你不知道有多差”,但没说出口。他不想把自己家的事拿出来说,也不想把章以骅的预测结果告诉颜植。那些事情太沉了,说出来就像把一块石头递给另一个人,对方不一定会接,但你一定会觉得自己更重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颜植那天下午就去了。

他没叫沐宥,也没叫章以骅,一个人坐了三路公交车,穿过那片拆迁棚户区,爬了四十三层楼。他大概觉得自己是个独行侠,觉得这件事只能自己做决定,任何人陪着都显得不够严肃。

他回来的时候是傍晚,最后一节自习课他没上。沐宥注意到他出现在教室门口时,脸上是一种从没见过的东西。那不是悲伤,不是恐惧,甚至不是解脱,而是失重。就像一个跳伞的人发现自己的降落伞包是空的,但他已经在半空中了,脚下什么也没有,但他也没有在坠落,他就那样悬着,在一个永恒的、不上不下的位置。

晚自习结束之后,沐宥把他堵在了自行车棚。

“测了?”沐宥问。

颜植推着他那辆链条生锈的凤凰自行车,没看他。

“怎么样?”

他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沐宥浑身发凉的话。

“沐宥,”他说,“没有用的。”

“什么没有用的?”

“所有。”颜植把自行车撑好,转过身来看着他。车棚的日光灯管坏了半根,忽明忽暗的光打在颜植脸上,沐宥可以看到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景明辉说,我可以做法官,也可以做律师,我可以去任何一个我想去的城市,甚至可以出国,我可以有一个很好的家庭,一个很爱我的人,我可以活到八十岁,安详地死在床上,子孙满堂。”

“那不是很好吗?”沐宥不解。

“但他漏掉了一件事。”颜植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滑了一下。“我弟弟。我爸妈在我考上大学的第二年,生了我弟弟。那是个意外。我弟弟叫颜珩,颜珩五岁那年得了白血病。我爸妈把所有钱都砸进去治了,房子卖了,到处借钱,最后还是没救回来。颜珩死的时候,我在北京准备司法考试。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看书,她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但我听懂了。我听懂了。沐宥,你知道吗?我听懂了。”

风从车棚的裂缝里灌进来,吹得那些破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景明辉说,这是无法改变的,”颜植的声音变成了气音,那种只有被逼到绝路的人才会发出的气音,“他说我弟弟的基因里有一条染色体结构变异,先天性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的发病率是正常孩子的四百倍。这不是后天的,是从他被孕育的那一刻就写在代码里的。但没有人知道,因为他出生的时候没有人给他做过那个预测。就算做了,又能怎么样呢?我爸妈会因为这个就把他打掉吗?”

沐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所以,”颜植盯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只有一滴,在灯下亮了一下就消失了,“你刚才问我是不是想预测自己的未来。我说不是。我不是想预测我的未来。我想预测的是我弟弟的未来。我想知道他值不值得被生下来。”

车棚里的灯又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灭了。两个少年在黑暗中站着,谁也没动。

“景明辉怎么说?”沐宥问。

“他说不知道。”颜植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说那个系统只能预测他自己,只能预测一个跟他有直接血缘关系的人。任何间接的关系——兄弟、朋友、配偶、同事、邻居——都是连锁反应的一环,但不在预测模型里。因为这个世界不是线性的,沐宥。一个人的命运不是一条直线,是一张网。你动一个节点,整张网都会震动。但你没法预测那张网,因为没有计算机算得过来。”

沐宥忽然想起颜植曾经在语文课上朗诵过的一首诗。那首诗写的是蝴蝶效应的另一种解释,说蝴蝶在亚马逊雨林扇动翅膀,不是为了引起德克萨斯的龙卷风,它只是想飞。但它不知道自己扇那一下翅膀,会毁掉半个美国。

“所以我弟弟的命运,”颜植说,“是我爸妈的一次扇动。他们扇了一下翅膀,生了一个我,觉得挺不错的,又扇了一下,生了我弟弟。他们不知道第二下会带来什么。他们不配知道。”

自行车棚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值夜的保安打着电筒在巡校。那束光从两个少年身上划过,像一条鱼游过黑暗的河底。

“颜植,”沐宥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你还想当律师吗?”

颜植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想。”他说,“但我更想早一点知道答案。”

“什么答案?”

“如果颜珩在出生之前就知道自己只能活五年,会在医院的小白床上死掉,做无数次骨穿,吃到嘴里的东西都是苦的,最后瘦到只剩下二十斤——你觉得他还会愿意被生下来吗?”

第三章 赵晓芹的选择

那天晚上沐宥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他妈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屏幕上是一部已经看过无数遍的琼瑶剧。她不会用智能电视的投屏功能,手机上的东西投不到电视上,她就看有线电视里那些重播了无数遍的老剧。她说她就图个响,不是真的要看。

他爸不在客厅。

“爸呢?”沐宥问。

“睡了。”他妈说着把电视关了,站起来,“吃了没?给你剩了半条鱼。”

沐宥说吃了,经过厨房的时候,他看到那个还剩了半条鱼的盘子扣着一个碗,怕凉了。他妈这辈子就是这样,她所有的爱都在这些细微的动作里,在她用碗扣住鱼盘的那个动作里,在她把他校服洗好挂在阳台上的那个动作里,在她在超市理货区站了八个小时之后还坚持做一顿热饭的那个动作里。

但她的爱,在这个家里,越来越像是一座孤岛。不是因为她不爱他们了,而是因为海平面在上升。沐宥和他爸都在各自的沉默里越漂越远。

洗完澡回房间,沐宥趴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天花板。他翻来覆去地想着景明辉的那些话,想着章以骅的预测,想着颜植他弟弟的命运。这些东西像碎玻璃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怎么都倒不出来。

最后他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客厅,打开了他妈的抽屉。

那个抽屉在电视柜下面,没有锁,但他妈习惯性地把它拉得很紧。他费了点劲才打开。里面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发黄的相册、几本存折、他爸年轻时的打火机、沐宥小学的三好学生奖状,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他打开了那张纸。

那是一张“胎儿出生前人生预测申请表”的复印件,上面盖着“景明辉实验室”的红章。申请日期是二〇〇四年九月十二日,也就是沐宥出生前一年。申请人那栏写的是赵晓芹,也就是他妈的名字。被预测人那一栏写的是两个字——“胎儿”。后面有一个括号,括号里是一个手写的“沐宥”。

沐宥的手开始抖。

他往下看。预测结果那一栏的字迹有些潦草,看得出来写的时候手也在抖,但他还是一字一句地读完了。

“预测对象:沐宥(胎儿)。性别:男。出生时间预测:2005年5月17日前后。预测置信度:97.4%。

早教期(0-3岁):健康无明显异常,发育正常。

学龄前期(3-6岁):语言能力中等,性格内向,依附性强。

学龄期(6-12岁):学习成绩中上,无明显特长,社交范围狭窄。父亲职业稳定性下降,家庭经济压力增大。

青春期(12-18岁):智商中上,应试能力一般,高考预估二本线附近。父亲在预测对象15-16岁期间经历重大职业变动,对预测对象心理状态产生显著负面影响。预测对象在此阶段可能出现轻度至中度焦虑倾向。

成年早期(18-30岁):预测对象将离开本省,前往一线或新一线城市就读大学。专业选择受限,未能进入理想专业领域。毕业后就业困难,经历至少两次失业。感情生活不顺,有两次较为深入的恋爱关系,均以分手告终。28岁前后有轻度抑郁发作,未接受专业治疗。

成年中期(30-45岁):预测对象返回澧城,从事与专业知识无关的工作,收入低于当地平均水平。婚姻状况为已婚,配偶为本地人,性格温顺但经济条件同样困难。夫妻关系长期紧张,原因主要为经济压力。预测对象在此阶段有一个子女。

成年后期(45-60岁):预测对象身体状况开始出现重大问题,主要为消化系统疾病和慢性疼痛。父亲在此阶段去世。母亲在此阶段去世。预测对象经济状况始终未能改善,负债持续增加。

老年期(60岁以后):预测对象活至73岁。死亡原因为多器官衰竭。临终时身边有配偶及成年子女。总结评语:预测对象人生轨迹整体呈现‘中低开、低走、低收’的态势,在财富积累、社会地位、自我实现等维度上均处于人群后30%区间。情感体验方面,快乐时刻占总生命时长比例低于人群平均值约22个百分点。”

沐宥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字迹是同一个人写的,但明显是在不同时间写的,因为墨水的颜色不同。铅笔的那行字是他妈的笔迹,他认得出,因为她的字永远写不整齐,永远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匆忙到来不及把脚站稳的孩子。

她写的是:“可是我已经感觉到他在我肚子里动了。”

沐宥蹲在电视柜前,手里攥着那张纸,一动不动。客厅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像一颗健康的心脏。

那行铅笔字的下面,还有另外一行字,是圆珠笔写的,字迹更加潦草,几乎无法辨认。他凑到窗外的路灯光线下,勉强看清了那几个字。

是一个名字。一个女性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问号。

“沐秋棠?”

沐宥不认识这个名字。他妈从来没跟他提过。他爸也没有。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行字不可能是别人留下的,只能是先写了他妈的那句话,然后——也许是景明辉——写下了这个名字和问号。

谁叫沐秋棠?

那天晚上沐宥失眠了,但不是因为胡思乱想,而是因为他的大脑像一个过热的发动机,所有的零件都在运转,但每一个零件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个形状像一只蝴蝶,在路灯光的映照下栩栩如生。

他忽然想到一个词,“蝴蝶效应”。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可以引起一场龙卷风。但如果那只蝴蝶知道自己的翅膀会带来龙卷风,它还会扇吗?

他妈知道他的未来是一败涂地的。她在生他之前就知道。那张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是铁证,但她还是生下他了。因为“她已经感觉到他在她肚子里动了”。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选择?是出于爱,还是出于一种永远无法理解的本能?或者更残酷一点——是因为她根本就没有别的选择?

赵晓芹,澧城百货大楼卖鞋的,月薪八百块,初中毕业,她认识的男人里最体面的就是沐远山,化肥厂的工人,一米七八的个子,打篮球的样子很好看。她在那座小城市,活得像一条被焊死的轨道,只能朝一个方向延伸。

她不是选择了生下沐宥。她是没有能力不生下他。

这个想法让沐宥浑身发冷,但他知道它可能是真的。在那张纸被打印出来的二〇〇四年,澧城还没有人敢公开支持堕胎,更不要说因为一个“预测结果”而堕胎。那会被当成疯子,会被当成冷血动物,会被所有人唾弃。他妈的妈,也就是他外婆,如果在天有灵,会从坟墓里爬出来扇她耳光。

所以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像埋掉一个秘密。她选择相信“感觉”胜过“数据”。她相信她感受到的胎动,比一台破电脑上的数据更真实。

但数据是真的。

沐宥现在十七岁,成绩在班级中上游,按这个趋势下去,大概率就是二本。他爸已经下岗了,他妈在超市一个月挣不到两千块,他们家已经开始借钱过日子了。他不是在往那张纸上写的方向走,他就是那张纸上写的那个人。

那天晚上,沐宥终于明白了一件让他从骨髓里感到恐惧的事——他不是他人生的作者。他甚至不是第一读者。他只是个被朗读的人。有一个声音在念他的故事,而他必须听完。从开头到结尾,每一个标点符号,每一个令人尴尬的转折,每一个无力回天的结局。

而这部小说的书名,叫做《沐宥传》。

但他从来没有签过出版合同。

第四章 沐秋棠的沉默

第二天是周六,高三的周六只放半天假。下午两点半放学之后,沐宥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市图书馆。

澧城的图书馆在老城区的中心地带,是一栋八十年代建的楼房,外墙刷着那种只有政府机关才用的米黄色涂料。图书馆的工作人员比他妈还老,借书还要手写登记卡,电脑系统是二〇〇三年的,开机要五分钟。

但他不是去找书的。他是去查“沐秋棠”。

他试过在网上搜这个名字,但澧城这种小地方,很多人的名字根本不会出现在网上。沐这个姓在澧城很少,他从小到大只认识自己家人姓沐。沐秋棠如果也是澧城人,大概率在图书馆或者民政局之类的机构有记录。

图书馆的二楼有一个地方文献室,平时几乎没人去。管理员大妈正在用手机看短视频,声音放得很大,是那种“家人们谁懂啊”的土味配音。沐宥进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找啥”,沐宥说“写论文用的”,她就没再问了。

文献室的书架上落满了灰,一排排澧城年鉴、县志、厂矿志,像一堆被时间扔掉的废纸。沐宥找到了一本九八年出版的《澧城沐氏宗谱》,厚得像一块砖头,封面已经泛黄发脆。

他想起他妈以前提过,沐姓在澧城最早是从山东迁过来的,做墨的工匠,后来因为战乱流落到这里,在澧城落了脚。沐家鼎盛的时候开过墨坊,产的墨在方圆几百里都算有名。后来墨被圆珠笔取代了,墨坊倒闭了,沐家人就散了。

他翻开那本宗谱,一页一页地找,眼睛都快看瞎了。宗谱上的字是那种刻板印刷的老宋体,密密麻麻的,每个人名下只有名字、生卒年和简短的备注。他找到了他爷爷的名字,他爷爷的爷爷的名字,然后就卡住了——

沐秋棠。

出现在宗谱的最后几页,按照辈分算,应该是他爸那一辈的人。宗谱上关于她的信息只有一行:“沐秋棠,女,一九七六年九月廿二日生,无嗣。”

没了。不是早夭,不是远嫁,就是两个字,“无嗣”。这在中国的宗谱里是一种极其残酷的省略。它意味着这个人在家族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值得记录的东西,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没有事业,甚至没有值得一提的死法。她就像一条被写错了但懒得改的数据,占用了一行,但没有任何意义。

一九七六年生。那她比他爸小一岁,比他妈大两岁。按辈分算,是他的姑姑。

但沐宥从来没有听说过他有一个姑姑。

他合上宗谱,坐在那里发了好一会儿呆。图书馆的窗外,澧城的天空一如既往地灰,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白布。短视频的声音从楼下传来,那种嘻嘻哈哈的快乐,和他此刻的心情之间隔着一整条银河。

他掏出手机,找出他妈的电话号码,犹豫了五秒钟,还是没拨出去。他打给了他爸。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他爸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刚从午睡中醒来,带着一种浑浊的沙哑。

“干啥?”他爸说。

“爸,我问你一个事。”

“说。”

“我是不是有个姑姑叫沐秋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沐宥觉得信号断了,喂了两声,对面才重新响起声音。

“你问这个干啥?”他爸的语气变了,变得警觉,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在图书馆看到宗谱了。”

又是沉默。这次沉默更长,长到沐宥能听到他爸呼吸的声音,那种被四十二年的劣质烟草和化工厂废气毒害过的呼吸声,粗糙、吃力,像一块砂纸在打磨一面不平的墙。

“别问了,”他爸说,然后挂了。

沐宥握着手机站在地方文献室的书架之间,周围是一排排无人问津的澧城历史,他觉得自己也变成了澧城历史的一部分。一个被人翻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合上、塞回书架、继续落灰的章节。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沐宥的生活在一种诡异的双重状态中度过:表面上一切正常,上课、做题、吃饭、睡觉;内心里,那个叫做沐秋棠的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插在一扇他从来没有注意过的门上,而他每天都在试着转动它。

他问过他妈妈一次。那是一个晚上,他爸出门跟工友吃饭去了。他妈在厨房洗碗,沐宥在旁边帮忙擦盘子。他问沐秋棠是谁。他妈手里的碗突然一滑,差点掉进水槽里,但被她伸手接住了。碗没碎,水溅了一地。

“你爸让你别问的?”他妈问,声音很平静,但她洗碗的动作变得很慢很慢。

“嗯。”

“那就别问了。”他妈说。然后她把手里的碗搁下,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有种东西,不像是悲伤,倒像是妥协。那种一个人把一件事反复咀嚼了太多次,直到再也尝不出任何味道的妥协。

“妈,”沐宥说,“我看了那张纸。”

“哪张纸?”

“抽屉里的。预测的那张。”

他妈愣在原地,像一尊被突然拔掉电源的机器人。她的嘴唇动了几下,但没有发出声音。厨房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冰箱压缩机突然启动,轰轰地响了一阵,然后又停了。

“什么时候看的?”她终于问出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昨天晚上。”

他妈靠在水槽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她已经四十六岁了,但那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像一个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却答不出来的小学生。她想了很久,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沐宥,”她说,“你别恨我。”

“我没有恨你。”

“你应该恨我的。”她说完这句话,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很安静的、连肩膀都不抖一下的哭法,好像她已经习惯了眼泪往下掉,就像习惯了澧城的雨一样。

“我知道那张纸上的东西,”他妈说,“我一个一个字看完了,在景明辉的办公室里。当时你还在我肚子里,六个月了,已经会翻跟头了。我躺在那个床上,肚子上涂着凉凉的胶,景明辉把那个探头放在我肚皮上,那个屏幕上就出现了那些字。我一字一句地看完了。”

“然后呢?”

“然后景明辉问我,要不要考虑终止妊娠。他说按照预测,你的人生质量会很低,也许不来到这个世界上对你更好。”

沐宥的手在灶台边攥紧了。

“我犹豫了,”他妈说,眼泪还在往下掉,但声音突然变得很坚决,不是那种大声的坚决,是那种很小的、像一根针一样的坚决,“我犹豫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你踢了我一下。”

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水龙头里没关紧的水珠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

“你踢了那一下,”他妈说,“我就知道我没法选了。你是活的。你在我肚子里是活的。你踢我那一下,不管是不是巧合,对我来说那就是你在告诉我,你想出来。你想看看这个世界。哪怕这个世界很烂,哪怕你的人生会很难,你还是想出来。”

沐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所以不是我没得选,”他妈抬起头看着他,眼泪糊了一脸,“是我选了。我选了生下你。我看了那张预测表,我选了。这个锅是我的,沐宥,不是你爸的,不是老天爷的,是我的。如果你真的觉得自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你恨我就好了。”

沐宥走过去,抱住了他妈。她的身体比想象的要小得多,软得多,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毛衣。她在他怀里哭,哭得像个孩子。他用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闻到她的头发上有超市理货员特有的味道——洗衣粉、塑料包装袋、还有一点快要过期的草莓味洗发水。

那一刻他想说很多话。他想说我不恨你。他想说谢谢你把我的命看得比那些数据重要。他想说就算我的人生真的像数据写的那样一塌糊涂,我也觉得活着挺好的,至少能吃到我妈做的红烧鱼,能听到我爸在阳台上叹气的声音,能跟我最好的朋友在学校车棚里聊那些毫无意义的话题。

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句也出不来。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妈,沐秋棠是谁?”

他妈在他怀里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从他怀里退了出来。

她擦干了眼泪,看着他,那眼神里有种东西让他想起了景明辉。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深深的、疲倦的了然。

“沐秋棠,”她说,“是你爸的姐姐。她应该算是你的大姑。她没有结过婚,也没有孩子。她这一辈子做过一次选择,但那次选择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机会做任何选择了。”

“什么选择?”

他妈走到厨房门口,朝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他爸还没回来。然后她回到水槽边,打开了水龙头,让水流的声音掩盖住她的声音。

“她拒绝了出生,”他妈说,“在她还没出生的时候。”

第五章 三十八年前的申请

故事要从三十八年前说起。

那是一九八七年的澧城。改革春风吹满地,但没怎么吹到澧城。那时候澧城最大的单位还是化肥厂和纺织厂,工人阶级穿着蓝色的工装骑着黑色的二八大杠,城市的脉搏缓慢而沉重,像一个心律不齐的病人。

沐秋棠是一九七六年九月生的,到一九八七年,她十一岁。

但她的故事不是从十一岁开始的。她的故事,是从她还没出生的那一年开始的。

一九七五年,沐秋棠还在她母亲的肚子里。她母亲是纺织厂的挡车工,姓什么沐宥他妈说不知道,只知道大家都叫她凤姐。凤姐那时候已经生了沐宥爷爷的三个孩子,最小的就是沐宥他爸沐远山,刚满一周岁。凤姐又怀孕了,不想要,想打掉。但那个年代澧城的计划生育政策已经很严了,职工超生是要开除的。凤姐不想丢工作,但她更不想要这个孩子,因为家里的口粮已经不够吃了。她一个人养活三个孩子和她老公——对,凤姐才是养家糊口的主力,沐宥爷爷那时候已经因为身体原因从化肥厂退下来了,在家养病,基本不挣钱。

就在那年,景明辉的预测仪原型机刚刚研制成功,他在澧城搞了一个试点项目,给一百个孕妇做免费的产前预测。凤姐被选中了,因为她的情况比较典型——一个濒临崩溃的家庭,一个意外的怀孕,一个不知道该不该来这个世界的胎儿。

凤姐躺在景明辉那台原型机前,肚子上涂着凉凉的胶,像所有被预测的母亲一样,看到了她肚子里那个孩子的未来。

那个孩子就是沐秋棠。

按照沐宥他妈转述的版本(他妈又是从沐宥他爸嘴里断断续续听来的,他爸又是从爷爷奶奶的遗物里翻出来的),沐秋棠的预测结果大致是这样的——

婴幼儿期:健康差,黄疸严重,经常生病,发育迟缓,哭声很小,像一只病猫。

童年期(3-12岁):性格内向到近乎自闭,在学校几乎没有朋友,学习成绩极差,被老师认定为“智力有问题”,但后来经过更精确的评估,智商其实在正常范围,只是“社交功能和语言表达能力存在严重障碍”。

青春期(12-18岁):疾病缠身的阶段。十四岁查出一种罕见的免疫系统疾病,会导致反复感染、长期低烧、关节疼痛。无法正常上学,十八岁那年勉强拿了一个初中毕业证。

成年期(18岁以后):无法正常工作,无法独立生活,终身需要人照顾。没有结婚,没有子女,与社会几乎完全隔绝。死因是免疫系统疾病引发的多器官衰竭,死亡年龄——四十二岁。

凤姐看到这个结果之后,在景明辉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她识字不多,但那个结果上的每一个字她都看懂了。最后她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被景明辉写进了他的实验报告,成为了一个著名的案例。

她说:“这次我能替她选。”

一九八七年,凤姐申请了胎儿人生预测的“拒绝出生证明”。那是一个景明辉自己设计的、不具有任何法律效力的表格,上面写着“本人自愿终止妊娠,免除胎儿未来可能遭受的一切人生苦难”。凤姐按了手印,签了字,然后去澧城人民医院做了引产。

沐秋棠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

但故事没有在这里结束。

因为凤姐回到家之后,情绪崩溃了。她开始频繁地做噩梦,梦见一个瘦小的女孩站在她面前,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她开始神经衰弱,开始失眠,开始记不清事情。她去庙里烧香,去找神婆算命,去找景明辉问她的女儿“现在在哪”,有没有去投胎。

景明辉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是生物学家,不是神学家。他只知道沐秋棠的基因组合没有形成一个人,那些数据在他的预测模型里存着,但对应的是一个永远不会睁开眼睛的个体。

凤姐的精神状况持续恶化。她无法再在纺织厂上班,因为机器运转的时候她会听到一个婴儿的哭声。她开始酗酒,开始跟沐宥爷爷吵架,开始打沐宥他爸和他姑姑们。在一个冬天的夜里,她穿着拖鞋走出了家门,再也没回来。

三天后,她的尸体在澧河下游三里处被打捞上来。法医鉴定为自杀。

这是沐宥他妈告诉他的版本。她说到最后的时候,声音已经不是在说话了,而是在喘息,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带着水草和泥浆。

“所以,”沐宥听到自己用一种离得很远的声音说,“沐秋棠是活过的。她活在她妈的噩梦里。”

他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关掉了水龙头,把剩下的碗从洗碗池里捞出来,用抹布一个一个地擦干。那个动作机械而熟练,像是一种冥想。

“你爸不愿意提这件事,”他妈说,“因为他觉得是他害死的。凤姐生他之后身体就没恢复好,如果再怀沐秋棠的时候,他如果已经能自己吃饭了,也许凤姐就不会那么累,也许就不会在那个冬天走出去。但你爸也是个小孩子,他能怎么办?他连鞋带都不会系。”

夜深了,小区里传来谁家夫妻吵架的声音,隔着几堵墙听不太清楚,但能听出那种尖锐的、锯木头一样的声调。后来那声音也没了,整个澧城沉入了一种粘稠的、化不开的安静。

沐宥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蝴蝶形水渍。

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比他之前想过的所有问题都更大、更空、更让人无处可逃的问题。

如果沐秋棠没有拒绝出生——如果凤姐没有替她签那张拒绝出生证明——她会怎么样?她会像预测结果写的那样,活到四十二岁,在病痛和孤独中死去。但她会哭,会笑,会呼吸澧城带着化肥厂味道的空气,会在某个夏天的傍晚看到天上的火烧云,会觉得那云真好看,然后忘记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她和这个世界的唯一交集,就是凤姐替她做的那次选择。

但那次选择本身就是一次拒绝。拒绝她来到这个世界。

所以,沐秋棠到底有没有存在过?

沐宥看着天花板,觉得她就在那里。她就在那片蝴蝶形水渍里。她一辈子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但她的沉默像一声尖叫,穿过了三十八年的时光,扎进了他的耳朵里。

第六章 颜植的审判

事情在十一月中旬变得无法收场。

那段时间,颜植的状态越来越差。他不是那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但如果你认识他足够久,你能从他的沉默里读出距离感。上课的时候他不再接老师的话茬,吃饭的时候他不再吐槽食堂的菜,甚至连走路的速度都变慢了,像一个设置了慢动作回放的视频。

章以骅私下跟沐宥说,颜植可能想再去一次四十三楼。

“去干嘛?”沐宥问。

“去问他弟弟。”章以骅说,“景明辉不是说了吗?系统不能预测间接关系,但颜植不死心。他觉得如果他能提供足够多的生物样本——他爸妈的、他自己的、他奶奶的——也许就能建立一个近似的模型,反推出他弟弟可能的命运。”

“那不可能。”

“他知道不可能。但他需要一个答案。不是真的答案,是那种能让他睡得着觉的答案。”章以骅看着沐宥,他的眼神依然是那种令人不安的了然,“你不也一样吗?”

沐宥没说话。

“你也想去找景明辉,”章以骅说,“但不是为了预测。你是为了问清楚沐秋棠的事。你想知道那张拒绝出生证明到底有没有用。如果沐秋棠真的被拒绝了,为什么她妈还是死了?为什么你爸还是活成了那个样子?为什么你还在这个世界上?”

沐宥盯着章以骅,盯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沐宥问。

章以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展开,递给他。那是一份出生前预测报告的复印件,抬头写着预测对象的名字——“章以骅”。下面的内容跟沐宥之前听景明辉念的大差不差,但最后有一段他没看过。

那一段是用手写的,笔迹是章以骅自己的。

上面写着:“我决定不将这份报告给我的父母看。不是因为怕他们伤心,而是因为我已经知道他们会怎么选。他们会在知道结果的情况下依然生下我,不是因为他们勇敢,是因为他们根本没得选。他们是被自己父母生下来的,他们的父母也是。这条链条上没有人做过选择,所以我是第一个。我选择留下来。不是因为我期待一个更好的未来,而是因为我想看看,当一个人知道自己会怎么死之后,他是会活得更小心,还是更自由。”

沐宥看着这段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不是敬佩,不是感动,而是一种非常具体的、像被人按住了肩膀的沉重感。章以骅用他的方式接住了他的命运,但他的方式不是所有人能用得了的。不是每个人都有那种把刀插进自己胸口还能笑着说“反正迟早要拔出来”的本事。

第二天下午,颜植果然又去了四十三楼。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去的。沐宥和章以骅跟着他。一路上三人没怎么说话,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澧城的秋色,落叶在车窗外卷成小小的旋风,又散开。

爬楼梯的时候,颜植的呼吸声比上次重了很多。不是体力的问题,是他的胸腔里好像堵了什么东西,每一次吸气都像在跟那个东西拔河。

景明辉看到三个人一起来,没有表现出惊讶。他正在吃一碗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塑料叉子插在面桶的边缘。他用一种见怪不怪的语气问了一句:“又来干嘛?”

颜植把手撑在那台破电脑的桌子上,直接开口了。

“景老板,你能不能帮我算一下,如果我弟弟被生下来,他到底会不会得白血病?”

景明辉慢悠悠地把面桶放下,擦了擦嘴,然后看着颜植。

“我上次跟你说过了,预测模型只能针对直接血缘关系。”

“但你是这个领域最厉害的人,你一定有办法。”

“没有。”景明辉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这跟厉不厉害没关系。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一个人的命运不是被写在一张纸上的,而是被写在无数张纸上的。你跟你的父母共享一半基因,你跟你的弟弟理论上也共享一半基因,但那一半不是同一半。他身上的那条突发突变的染色体结构变异,可能来自你们父亲的精子,也可能来自你们母亲的卵子,甚至可能是受精卵早期分裂时的随机错误。我没办法在没有实际胚胎的情况下做这个预测,这不是算力的问题,这是信息学上的不可能。”

颜植的脸涨红了。他不是那种容易激动的人,但此刻他的眼眶泛红,两只手撑在桌子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颜植的声音在发抖,“如果我爸妈提前知道结果,他们还会不会生他?”

景明辉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军大衣的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烂尾楼的风中扭曲、消散。

“你爸妈一九九八年结的婚,对吧?”

“嗯。”

“你爸在法院当书记员,你妈在同一个系统。一个是法院子弟,一个是检察院的合同工。在他们结婚之前,你妈做过一次预测,就在我这儿。”

颜植的身体僵住了。

“她预测什么了?”颜植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预测你的未来。那时候还没怀你,预测用的是她和你的父亲的基因数据推算出来的。结果是你会很顺利,一路读到北京,当上律师,留在北京,收入不错,婚姻稳定,活到八十多。”

“所以她生了我。”颜植说。

“对。”景明辉把烟夹在指间,“她生了你之后,觉得预测结果很准,所以决定再要一个。你妈怀上你弟弟之后,又来找了我一次,想做一次预测。但那个时候我的设备出了点问题,没能做成。她等不及,就把孩子生下来了。”

颜植的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他站在四十二楼的窗口,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他校服的衣角翻飞。

“如果我弟弟做了预测,”颜植问,声音轻得像一根头发掉在地上,“结果会显示白血病吗?”

景明辉没有正面回答。他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在军大衣的袖口上碾灭,留下一小圈焦痕。

“你知道预测系统最残酷的地方在哪里吗?”景明辉说,“不在于它知道你会怎么死,而在于它让你知道——你本可以不这么死。”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砸在房间正中央。所有人都被震住了,连风都好像停了一瞬。

颜植转身走了。他没有坐电梯,他走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像一个正在被删除的音符。章以骅跟了上去,在楼梯拐角的地方,沐宥看到章以骅把手搭在了颜植的肩膀上,但没有说话。

沐宥没有马上走。他站在景明辉面前,把那台破电脑看了很久。

“景老师,”他说,“我能问一个关于沐秋棠的问题吗?”

景明辉正在拧保温杯的盖子,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就像一枚钟表的指针卡在了一秒和一秒之间。

“赵晓芹的儿子。”景明辉看着他,眼神穿过层层叠叠的皱纹,像一盏被雾气包裹的灯,“你终于来了。我知道你迟早要来。你跟你妈长得真像。”

“你知道沐秋棠的事?”

“我是那个操作预测的人。”景明辉说,“我比任何活人都了解她。”

第七章 拒绝出生的理由

那个下午,景明辉讲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他的叙述像一条澧河,时急时缓,有时会拐进一些看似无关的支流里去说些别的事情,但最终总是回到同一个河口。那个河口叫做沐秋棠。

“你奶奶凤姐,”景明辉说,“是我遇到的第一百零七个孕妇。那年我刚从瑞士回来,在澧城建实验室,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骗子。我自己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是。一百个预测,没有一个人信。直到第一百零一个,一个怀孕八个月的女人,做完预测之后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来找我,说她想把孩子打掉。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预测结果显示,出生后有百分之九十三的概率会患上一种极其罕见的代谢疾病,活不过三岁。”

“她打了吗?”沐宥问。

“打了。后来我跟踪了那个案例,她离婚了,精神崩溃了,进了精神病院。但她没有后悔。她最后一次清醒的时候跟我说,她宁愿自己疯掉,也不愿意看着一个孩子从出生就开始疼,疼三年,然后死掉。”

景明辉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

“然后就是你奶奶凤姐。她是第一百零七个。沐秋棠的预测结果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悲惨的之一。不是因为疾病有多严重——当然也很严重——而是因为她的人生里没有任何亮点。没有爱,没有成就,没有快乐,没有希望。不是平庸,平庸至少还有‘平’字,她的人生是往下坠的,从出生开始就一路往下,直到摔碎。”

“所以我奶奶替她做了选择。”

“对。”

“但这个选择杀了她。”沐宥说,“我奶奶自杀了。”

景明辉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慢慢地咽下去,像是在咽一块很难消化的东西。

“你觉得你奶奶是因为拒绝沐秋棠才自杀的?”景明辉问。

“不是吗?”

“不是。”景明辉把保温杯放下,“你奶奶自杀,不是因为她拒绝了沐秋棠,而是因为她爱沐秋棠。她爱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爱到不愿意让那个孩子来这个世界上受苦。但这种爱,在我们这个世界里没有存放的地方。周围的人不理解她,说她心狠,说她是个杀人犯。她丈夫不理解她,说他宁愿苦一点也要把孩子生下来,那是他的骨肉。甚至连她自己也不理解自己——她在理智上知道自己是做了正确的选择,但在感情上,她杀死了自己的孩子。没有人能承受这种分裂,沐宥。再坚强的人也承受不了。”

“所以你奶奶走了。她走到澧河边,脱了鞋,走进水里。水很冷,十一月的澧河水冷得像刀子。但她没回头。”

景明辉讲完这一段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风从烂尾楼的空洞里呜呜地吹过,像有人在远处哭。

“景老师,”沐宥说,声音有点哑,“那你的预测仪,到底是有用的还是没用的?”

景明辉拿起一根新的烟,没点,放在指间转着。

“你应该听过一个故事,”他说,“从前有个神,给了人预知未来的能力。人很高兴,去预知了自己的未来,发现自己会穷困潦倒,于是整日忧愁,茶饭不思,最后真的穷困潦倒了。另一个人也去预知了,发现自己会飞黄腾达,于是不再努力,坐等幸运降临,最后什么都没有得到,也穷困潦倒了。”

“你的意思是,预测本身就是诅咒?”

“不。”景明辉把烟点上,“我的意思是,预测只是一个工具。它告诉你的不是你的命运,而是你基因和环境的合力会把你推向哪个方向。但它不能告诉你怎么面对那个方向。你奶奶面对的方式是拒绝沐秋棠来到这个世界,但你看到了结果。章以骅面对的方式是接受这个结果然后继续活着,你看到了他现在。颜植面对的方式是挣扎着想要改变那个结果,但他改变不了,因为那是已经发生过的事。你妈妈面对的方式是知道结果还是生下你,因为她觉得你那一下踢腿比任何数据都重要。”

“那沐秋棠呢?”沐宥问,声音绷得很紧,“如果她有选择,她会不会拒绝出生?”

景明辉看着他,眼神里有种东西让人想起了一个非常古老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怜悯,而是近似于一种穷尽了所有可能之后依然无法给出答案的茫然。

“没有人能替她回答这个问题。”景明辉说,“你奶奶不能,我不能,你也不能。因为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无法给出同意或拒绝的答案。这是整个系统最根本的死结。我们发明了预测命运的技术,但我们永远无法获得胎儿的同意。”

风忽然大了,把景明辉放在桌上的那些论文吹得哗哗作响,像一群受惊的鸟。

沐宥站在四十二楼的窗口,往下看。澧城的天空是灰色的,但在地平线附近,有一道非常淡的橘色光带,那是夕阳,被化工粉尘过滤得只剩下一点残渣。

他想起了在某本小说里看到过的一句话——“我们可以选择死亡,但无法选择从未出生。”

这是整个故事里最残忍的一句话。因为它意味着,所有关于“拒绝出生”的讨论,都只是活着的人的游戏。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既无法同意,也无法拒绝。他唯一的权利,就是被活人决定。

而活人的决定,永远只是活人自己的事。

第八章 蝴蝶的翅膀

高三的冬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十一月底,澧城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落到地上就化了,但空气变得很冷,冷到早上去上学的路上,你能看到每个人的鼻子里呼出的白气,像一群行走的小火车头。

章以骅申请了走读,搬到了学校附近的出租屋里,一个人住。他说他要给自己留出足够的时间“适应”。适应什么他没有说,但沐宥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当你知道了自己的死期,你确实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

颜植的状态慢慢好了一些。他开始重新看司法考试的书,甚至在网上报了一个法考培训班。他跟沐宥说,他决定以后专攻医疗纠纷和基因伦理方向的案子。“既然现实已经这样了,”他说,“那我至少要在规则层面做一些改变。我要让景明辉那种预测系统的使用有法可依,不能让它变成一个藏在烂尾楼里的黑市。”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每个十七岁的人都有,只是在澧城这种地方,大多数人的光会被生活慢慢掐灭。

至于沐宥,他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个决定,是他去找了景明辉,让他把自己的完整预测报告打印出来,一封封好,放在自己房间抽屉的最深处,和他妈那张复印件放在一起。他没有打开看。他把它放在那里,像一个不知道要不要拆的定时炸弹。

第二个决定,是他在一个周末的下午,跟他爸坐在阳台上的两把破藤椅里,聊了四个小时。

阳台上很冷,他爸裹着一件旧军大衣,沐宥裹着一条毯子。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搪瓷盆,里面装着炒花生,是他妈早上炒的。他爸剥花生的手法很慢,拇指和食指捏着花生壳,轻轻地一捏,壳裂开,他把花生仁上的红皮搓掉,再把那粒白白的花生米放进嘴里,嚼很久,像一个在品尝什么东西的人。

沐宥跟他讲了在四十三楼看到的一切。讲了章以骅的预测,颜植的弟弟,他妈抽屉里的那张纸。最后讲到了沐秋棠。

他爸一直没说话。他把花生壳整整齐齐地码在搪瓷盆的边沿,像盖一座微型的城堡。他的手指上有常年触摸化肥留下的黄色印记,洗不掉的那种。

“爸,”沐宥说,“你恨我奶奶吗?”

他爸剥花生的手停了。

“恨她什么?”他问。

“恨她替沐秋棠做了那个选择。恨她走了。”

他爸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奶奶这辈子一共做过两个选择。”他说得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刻出来的,“第一个,替她女儿选择了不要出生。第二个,替她自己选择了不要活着。你说人能选择的本来就没多少,她选了两个,全选错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他爸继续说,“她错在哪里?她不是因为选了‘不要’而错的。她是因为没有人教过她,选了‘不要’之后,怎么继续‘要’别的东西。她拒绝了沐秋棠,但她没有学会拒绝之后怎么活。她拒绝了活着,但她没有想过,拒绝了之后,又会有什么。”

阳台下面,澧城的街道上,有人在放鞭炮,大概是哪家娶媳妇。鞭炮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在冷空气里显得又脆又远。

“爸,那你觉得,如果沐秋棠能说话,她会对我奶奶说什么?”

他爸终于停下了剥花生的手,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化工厂烟囱。那根烟囱正在冒白烟,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偶尔被风吹偏的时候才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大概会说,”他爸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没事的,妈。我不疼的。”

那天晚上,沐宥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小女孩,穿着白色的裙子,站在澧河边。她的脸看不清楚,但她的手很小,小到像一只蝴蝶。她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冷,但她没有缩回去。

她转过头,对他笑了一下。

然后她就消失在河面上那片白茫茫的雾气里了。

沐宥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不是汗。

澧城的天亮了,天空一如既往地灰。楼下的早点摊已经开了,豆浆油条的味道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混着化工厂的味道,组成了一种只有澧城人才会称之为“家”的气息。

他穿好衣服,背上书包,推开了家门。

他妈在厨房里给他装保温杯,看到他出来,把保温杯塞进他书包侧兜里,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他爸在阳台上坐着,面前那盆花生已经剥完了,只剩下一圈整整齐齐的花生壳。

沐宥走下楼,骑着自行车出了小区。

路过早点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然后他继续骑。

四十三楼在晨光中像一根巨大的针,扎进这座城市的肺里。他知道章以骅会在某个时间点从出租屋出发,沿着那条走过无数次的路,走向他的四十二岁。他知道颜植会在教室里翻开他的法考教材,在密密麻麻的笔记里寻找一个能让他弟弟的死变得稍微合理一点的解释。他知道景明辉会在烂尾楼的顶层醒来,在那台锈迹斑斑的电脑前坐下,继续等待下一个来预测命运的人。

而他会继续往前走。不是因为他确信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而是因为他是一个已经被抛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人。他没办法拒绝出生,因为拒绝出生这个选项,只存在于出生之前。

这是他在十七岁的冬天,在澧城肮脏的晨光里,终于想明白的一件事。

你可以不喜欢你拿到的剧本,但你没法在戏开演之后退票。

你只能用你自己的方式,把这场戏演完。

哪怕舞台是四十三楼的烂尾楼顶,哪怕观众只有你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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