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村里有位少年突发奇想,要成为先知。
他只身前往北边的高山,带着奚落、责骂和诅咒,去寻找被放逐的先知,要他教自己预言的本事。
他从村子走到山脚,再从山脚走到山腰,渴了就喝溪水,累了就在树洞里睡觉。他不觉得艰苦,心里充满欢欣。
这样走了不知道多少天,他带的干粮都吃完了。很不巧,天忽然下起了雨。他连忙跑到树下避雨,但是很快他的斗篷就被染湿了。
他又累又冷,坐在树下站不起来。嘟囔着要是自己是先知就好了,那样就不会碰到意想不到的麻烦了。
这时他听见有声音说:“但是先知的本事不是用来做这个的。”
他循声望去,看见昏暗的烛火后有模糊的人影。
他感到很惊奇,因为路上他碰到的人越来越少;即便有,他们也不愿意与他攀谈。于是他的喜悦没有被分享出去,还好好地留存在他的体内。
他觉得这声音充满学识,心里很快就有了答案。
“先知,”少年说,“请救救我,将您未来的弟子带到您的寓所,给他吃点面包,喝点泉水,让他摆脱死神的阴影吧!”
先知说:“即便你不能够成为我的弟子,我也不会见死不救。”
先知这样说着,用自己的斗篷裹住少年,抱起他花般轻盈、还在震颤的身躯,举着温暖的烛火,将雨的冰冷和喧嚣全部驱逐。少年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醒来时,少年被太阳照得睁不开眼。他推开窗,窗外是海一样平静的云。他想起来自己是被先知抱到的寓所,先知的寓所就在山巅。
他的视线很快就游历完简陋的房间,没有找寻到先知的身影。对面的桌案摆有茶具,清香散成朦胧的雾。他看水雾看得出神,没注意到雾渐渐凝成先知花白的胡须。
“我知道你的来意,”先知的嗓音让少年察觉到山巅的寒冷,“但是请你在养好身体以后离开吧,我不希望有谁会继承我的衣钵。”
“但是……”少年想要辩解,眼前的雾忽然又凝起来了。他认出自己下山的背影。
“这是先知眼里注定的命运。”先知的视线越过水雾,越过他,看向白茫茫的日光。
“即便是这样,我也想要试试。”少年的嗓音清越,将水雾震散。
“你要挑战命运么?”先知的目光沾染了烈阳的威压,“那么你的行为不是对先知的挑衅么?为什么还要成为先知呢?”
“难道成为先知,就必须甘愿做命运的卫道士么?”少年眯起眼,坚定地朝先知昂起脑袋,如同他曾见过的向日葵那般。
“我明白了。”先知坐到少年身边,“我年轻时也曾有过你这样的想法,但我最终还是醒悟:命运是不可违逆的。”
“我很高兴你有这样的决心。不过,你应当明白:火焰是瞬时的激情。”
“我将告诉你成为先知的必然悲剧,然后,请你再仔细思索你的前路。”
少年说:“不,不要告诉我。刻意的考验是不必要的,就算是神也经受不住。”
“那么就将这些视为成为先知的先决条件。”先知用他枯瘦的手合起少年的眼,示意少年保持沉默,随后他闭起自己的眼。水雾氤氲满整间寓所。
“唉,可是你明明非常喜爱我的容颜,为什么还要将我越推越远?”少年的嗓音里带有玩味,水雾变得更潮湿了些。
“你是在完成命运么?为什么非要朝着那样的结局靠拢呢?”
“那么你有想过那种实验么,如果尝试违逆是行不通的话?面对命运,如果你尝试什么都不做,那样的结局究竟会以怎样的方法实现?你没有想过么?”
“那么我首先就给你讲这样的故事。”先知将食指指间点在少年的双唇。
“我曾经有过三位爱人,但是她们最终都离我远去,我的预言对此无能为力。”
“可是死亡本就是必然的结局……”少年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先知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接着讲述:“第一位,我本该爱她如同爱我的生命。但是那时我定居在城镇,离她、离我们曾经生活的居所太远。我还没告诉你,我曾接受过国王的召见,为他做出过有关这国家命运的预言。当然,我看到更远的未来,但是这未来国王绝对不会喜欢。所以我只挑选他能看到的未来,用得体的语言向他粉饰。他对我描述的未来非常满意,留我在王城,凡是想不明白的事情都要过问我的意见。频繁的预言使我疲倦。某天的预言完成以后,我忽然感到莫名的心悸,便尝试窥探自身的命运。命运是真实的噩梦。我看见我在她的葬仪哭泣。我以为是她的顽疾骤发,料想她的大限将至,所以做好准备,想着或许还能最后再照顾她,送她离去,尽管王城离她的住所相隔半月的路程。我立即辞行,派国王赏赐给我的侍从先去带给她我的消息。但是,等我回到我成长起来的村庄,他们却告诉我她很健康。她是被载着信使的骏马带走的生命。因此,我意识到命运的险恶,出席我亲自为她送来的那场葬仪,践行我的预言。”
在少年发表看法之前,他接着讲:“第二位,我爱她,便将我的生命交给她。彼时我自王城归来,因这可憎的预知失去我的第一位爱人,便心灰意冷,不再愿意施展这我曾最令她骄傲的奇迹。即便我在居所闭门不出,那些流言还是传进我的耳朵。每时每刻我都不断地自怨自艾,甚至听信那些碎语,怀疑起我灵魂的纯洁。这当然是对她的亵渎,可绝望的我那时浑然不觉,只顾着流泪和哀叹。正是这样的时刻,我的第二位爱人敲响了我的门。我仍记得那天她捧着斑斓的野花,阳光透过她的发丝落在我的面颊。那时我太久没有见过阳光,猝然感到畏惧,想要退却;是她紧紧地拉着我,带我走出破败的居所,在清风里漫游。我的眼睛渐渐适应光明,看清她的美丽面容。她是我童年时的玩伴,我似乎曾许过娶她的诺言,但是在王城我渐渐将她忘却。是命运,那使我又爱又恨的命运安排我再次遇见她。她的爱真是如阳光般纯粹。我摆脱掉旧日的阴影,摆脱掉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居所,围绕着我的变成欢笑和鲜花。就当我以为这样的幸福能够永远持续,再也不需要那被诅咒的天赋;花丛里不怀好意的蝴蝶,还有带着刺的蜜蜂,我听见他们扇翅膀的动静。他们劝她、威胁她、辱骂她,要她离开我这不祥的先知。我没忍住诱惑,好奇地窥探我们的命运。我看见他们将会烧死她。所以我带她在夜里悄悄逃离,没带走国王赐我的所有财富,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定居在我们经过的第三个村庄,那里没有谁知道我们的来历。我本不想再用那被诅咒的天赋,可惜我别无是处,只能凭着对未来的窥探,还有些许小聪明赚些零钱,好在国王的赏赐还能允许我们过满是爱意的生活。我的第三位爱人不久以后也诞生了,那时我放松警惕,本以为从此逃脱悲剧,殊不知命运从来不讲道理。那天是商客来到的日子,我和她在集市间漫步,想要为我们的小天使挑选些漂亮的衣服、美味的食物,没料到有位商客正是来自我们的故乡。为他们家族在村里的名誉,为血脉的纯正,他不惜散布她是女巫的谣言,要在异乡将她处决。他们的筹谋很谨慎,特地挑选我出门的时刻,闯进我们的居所,将她绑进密林深处。当我带着孩子回到空空荡荡的黑暗房间,她该正被烈焰吞噬。房间沉默时她在尖啸;在我疑惑地唤她时她再没办法回应;居所的烛光亮起时,她已是黑暗里冰冷的余烬。”
“命运从来不能被逃过,所有看似被逃过的命运,都未抵达结局。”先知的叹息使得水雾仿佛变得更浓,少年感到有些窒息。先知并不理会少年粗重的喘息,他自顾自地讲:“那第三位,你已经知道了。我爱她,给了她新的生命。在经历过这么多的失去以后,我生活在世间的全部希望就是她。我自知没办法照顾好她,就想要雇懂得当母亲的女佣。可是所有听说过流言的女佣,都不愿意来我的寓所。我像孩子那样笨拙地学做父亲,在日日夜夜的忙碌里不知不觉地忘记痛苦。我看着她,能在她的脸颊看到她的母亲,也能看到幼年的我。我的所有爱都像溪流那样流涌向这片新生的海,我知道这海是怎样变得丰盈,因此在深夜害怕起枯涸。那天赋像是诱惑,不断诱使我去看她的命运,就像急躁的孩童看书总想跳到结局。但是这可憎的天赋仿佛真有诅咒,我在朦胧的雾里看到我们黯淡的的前景。那瞬间,我看到的是她自我的怀里跌落,死去。就像你所说的,我考虑过,既然我的顺从、我的抗争全都注定失败,那我就什么都不做,看看命运究竟是如何降临的。我尝试照常生活,假装从未知晓她的结局,并不刻意躲避她,也没有禁止她离开我的寓所。我的确这样在做,然而我注视她的眼神必定带有悲悯,她看得出来,否则她就不会总问我为什么不开心。我该怎样回答她,回应那不知死为何物的天真?虽然我决意什么都不做,我还是越来越害怕她,越来越害怕命运的悲剧在我眼前重演。我的生活渐渐被回忆据满,到最后真的什么都做不成,反过来还要年幼的她来照料我的生活。某天晌午,当我饥肠辘辘地走出房间,却没发现她为我准备好饭菜时,我意识到家里储备的食物已经全部耗尽,必须得出去采购些什么。我知道她不见了,或许是她像往常那样出去玩耍,我没有多想。在前往市集的路途,我经过那片树林,忽然有野果砸到我的脑袋。我抬头看,发现她正站在树梢拿野果丢我。阳光透过叶丛,在她的脸颊印有琥珀色的斑驳。漂亮的自然之子看见我,朝我挥手,却站立不稳,忽地从枝头栽落。那轻飘飘的小雀发出哀啼。来不及多想,我冲过去,本能地张开双臂想要接住她,最终眼睁睁地看着她和我的双臂错过。我托起她轻盈的脑袋,亲吻着她再也睁不开的眼睛,在晕眩里,在阳光满溢的静谧树林,看见命运的残忍笑意。”
“我思索着,最终意识到这可憎的天赋就是众神为嗤笑我的渺小,像丢垃圾那样恩赐给我,我却视若珍宝。我在绝望里,将我的全部生活指认成错误。或许就像他们说的,我的灵魂被魔鬼的灵魂替换,生来就为给世界带来不祥。不是我窥见的命运,而是魔鬼借用我创造他想要的结局。我曾放弃我的信仰,或许这是对我的惩罚。”
“在此以后,我顺遂他们的心意,也听从我内在的渴求,隐居在这高山,重拾信仰,过着苦修般的生活,想要赎清我的罪。可是,我依然忍不住,要去窥探那命运。好在所有我窥探的命运,都不再与我有关。我看着那些破坏我生活的家伙的结局,就像在看故事,漫不经心,幸灾乐祸,仿佛是我亲自向他们复仇。但是到最后,死总会是结局,所以这些同样没什么意义,是绝对的空虚。”
“先知的全部悲剧,就在他会放任未来的生活毁掉现在。”
“可是,不是谁都会陷进这样的漩涡。不是谁都关心自身的痛苦,再用美的语调将那些痛苦谱成值得怜爱的诗篇。”少年趁先知的指垂落时说话。他周遭的水雾变得稀薄,他面容的轮廓始终没有变得更清晰。
“那么,即便面对的是这样的悲剧,你也愿意成为先知么?”先知说这话时没有将手搭在少年的肩膀,也没有抚摸他的脑袋。
“我想要问你。即便有过这么多痛苦,如果能够重来的话,你还愿意成为先知么?”少年询问他这天真的问题,语调却很狡黠。
先知沉默着,仿佛的确在认真思索这不会成真的问题。
“我仍然会。”他这样回答,并且似乎没有考虑过要给出理由。
“你爱着痛苦么?你爱着被痛苦淬炼过的诗意的自己么?”少年的嗓音随着水雾,将他的耳朵围住,“你爱着这样的生活么?这样的生活更能使你确证自身的存在么?”
“你有看过自己的结局么?”
“我的结局并不重要,”先知的嗓音变得苍老许多,老到他自己都有些惊讶,“重要的是我在经历的这些痛苦。对,你说得对,不管未来怎样,我的感受总是真实的。在结局没有到来时我就痛苦,在抵达那样的结局之后我必然痛苦。我就是这样的痛苦组成的,我怎么能不深爱着组成我的痛苦呢?”
“所以你依然愿意成为先知。”少年的语调里带有戏谑,仿佛是对命运的轻蔑。
“但是我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喜悦。”先知平静地回应他,“在那以后,我曾亲眼见证过命运是怎样被改写。为了不错过这奇迹,或者说如果能够再度见到那样的奇迹,那么所有的苦痛,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我都愿意忍受。”
“就像是毕生都在等待来生的信徒。”少年仿佛同样不在意信仰。
“没错,先知,或者说我们活着就是为追寻这样的时刻。既然你已经认清自己,找到这样的时刻,那么考验就可以结束。”
水雾的尽头出现极白极白的日光。开始时只是不起眼的光点;慢慢的,所有的水珠都朝那光点聚拢,白光就膨胀得足够吞没他的视界,连他闭起眼都没办法阻挡这白光。白光涌进他的脑海,最终在他的前额汇成湖泊。他睁开眼。
水雾已经散尽,他看见苍老的先知立在他眼前,笑着看他。霎时,有朦胧的画面在他的脑海里浮现。他看见先知缥缈的身影,仿佛是灵魂,消失在茫茫云海。他意识到那是先知的结局,随即,他意识到他看先知的眼神在不自觉里变得悲悯。
“你刚刚看完过你的命运,现在,我将预言的天赋分享给你。”先知的眼神没有任何波澜,“那么,去践行你的命运吧。”
“那是我的命运?”记忆缓缓流回少年的脑海,就像醒来之后忽然想起做过的梦。在朦胧的水雾里,似乎先知曾是少年,而他成为先知。
他为这奇迹般的戏法惊得晕眩,恍惚间看见有谁站在云端,正在俯瞰这世界。他认出那是书写命运的神,同时看见神在讥笑。
“下山吧。”先知的嗓音戳破他眼前的幻景。
“不,”少年拒绝他,“我绝不这样朝命运屈服。”
“但是你不可能在这里生活一辈子,你总要下山的。”先知的语调里带有戏谑,少年熟悉的戏谑,“那时,命运定格的场景就会出现。”
少年没有再辩白,骤然踏在先知的床,朝着稠密的云海跃去。
先知的嘴角勾起残忍的笑意。随后,茫茫的云涌进这狭窗,将这间寓所吞没。先知的身影消散在云海,唯余那床板还在微微震颤。
“先知啊先知,你为什么不亲眼看看你的未来,而非要用耳朵去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