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香道与陆游

   2025.3.3

    百花潭公园北门西侧散花楼附近,有一个“醉梅园”,内有一尊陆游的雕像。陆游平生所居,山阴之外,以在蜀时间最长。其诗《遣兴》中“老子从来薄宦情,不辞落魄锦官城”,对成都的偏爱溢于言表。或许是成都水一般温软细腻而包容的民风给人一种归属感,他坚信蜀地是自己前世的故土,以“吾蜀”称呼蜀地,并在此留下咏梅诗六十余首。他在《梅花绝句》中写道:“锦城梅花海,十里香不断。醉帽插花归,银鞍万人看”。借着些许梅花海或是酒精催生的醉意,在人们的瞩目之中取一只梅花插在帽子上,这何等潇洒。

   出蜀之后,陆游还不时回忆成都、梦到四川,念及蜀中山水、佳肴美酒。“风雨春残杜鹃笑,夜夜寒食梦还蜀”“东来坐阅七寒暑,未尝举箸忘吾蜀”……东归后7年多了,诗人每当举起筷子吃饭的时候,就会想起“吾蜀”。“吾蜀”一语,俨然将四川当成了“第二故乡”。

   陆游寓居成都,其初寓于花行官居,而后于笮桥之东,借寓僧庐。在成都的日子里,诗人以寓居之草庐为中心,西向浣花溪、青羊宫,北向石犀祠、金雁桥,东向万里桥、合江园蜀苑,南向惠陵、武侯祠,频频出游。而这些景致,有的仍存,有的则已经湮没无闻了。

    或许在这里,陆游有了家的感觉。浣花溪畔“断续风蝉噪,俯仰露叶翻”,诗人视力所及,乃“月出照西壁,参差见檐痕”, “浣花之东当笮桥”。“壮声每挟雷雨横”,晚上睡觉之时,可以听到浣花江的水流声。草堂,花溪,窄桥,这就是陆游对成都的最初印象。

    成都的洒脱生活,在陆游此后的生命历程中没有再现,成为陆游一生追怀的往事。

    陆游的蜀中时期前后历时八年,是诗人生命历程的重要转折期,诗人生命中唯一的前线经历,以及因“燕饮颓放”罢官而自号“放翁”都发生在这一时期。 

    晚年(1201年)回乡之后,锦官城渡过的那段黄金岁月时常涌上陆游心头。在《梅花绝句》描绘了一幅彼时成都的绝美画面:“当年走马锦城西,曾为梅花醉似泥。二十里路香不断,青羊宫到浣花溪”。对于记忆中美好的一部分,人们总是不知不觉中将其美化,所以随着记忆发酵,当年的梅香“十里”也变成了“二十里”。诗中描绘的琴台路、青羊宫、杜甫草堂、浣花溪,承载着天府之国最深厚的文化底蕴。

  陆游《梅》:

  三十三年举眼非,锦江乐事祗成悲。

  溪头忽见梅花发,恰似青羊宫里时。

  早在宋代,成都人就有腊月间在合江亭赏梅的习俗。范成大有诗云:

  雨入南枝玉蕊皴,合江云冷冻芳尘。

  司花好事相邀勒,不著笙歌不肯春。

   那一年春天,时任四川制置使兼成都知府的范成大登临合江亭附近的芳华楼,眺望锦江两岸连绵二十余里的梅林。后来他在《吴船录》里记载:“绿野平林,烟水清远,极似江南。亭之上曰芳华楼,前后植梅甚多。”在世界上第一部梅花专著《梅谱》一书中,他还念念不忘这一胜景:“去成都二十里,有卧梅,偃蹇十余丈,相传唐物也,谓之梅龙。好事者载酒游之。”

   “艇子飘摇唤不回,半溪清影漾疏梅。有人隔岸频招手,和月和霜剪取来。”宋人白麟在成都写下一首疏影横斜的《合江探梅》。随他笔下晃荡着梅影的江水朔流而上,我们在时间轴上划桨逆行,将历史的回忆之锚在宋朝的锦江码头抛下。那时,成都人对梅花的痴爱抵达高潮。

    梅花是中国十大名花之首,与兰、竹、菊列为“四君子”,与松、竹并称 “岁寒三友”。梅开百花之先,独立严寒,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寓意高洁、坚强的品格,给人以立志奋发的激励。

   成都市区的杜甫草堂、成都市植物园、望江楼公园、岁寒园等都能观赏到成片梅林。锦江区成龙路以西、石胜路以南的幸福梅林,面积3000余亩,栽植梅树20余万株,梅花品种达到200多个,已跻身全国四大梅林之一。


    据陆诗记载,成都西、南、东门郊外梅花最盛。西郊以浣花溪、青羊宫一带为主,“西郊梅花矜绝艳,走马独来看不厌。”“青羊宫里春来早,初见梅花第一枝。”南门外有许多梅花小园,如万里桥南的刘氏小园,“佳园寂无人,满地梅花香。”城南王氏庄里,“可怜庭中梅,开尽无人知。”可见,南宋时的成都,几乎遍地皆梅。

    三千年锦天府,二十里寻香道。

    历经近三千年的空间格局演变,寻香道已成为当代成都文化资源最密集、景点最精华、生活最原真的场景。如今,成都将诗人诗歌中的描述和体验,融合了人文底蕴和当代特色,在锦城以西再度以“寻香道”形式呈现出来。当年陆游将成都风光人文和生活诗化,而今成都人又将诗人的诗文意境还原成真实生活景观。

    “寻香道”,依托于天府锦城总体布局,涉及“一街”(寻香道街区)、“三景”(青羊宫、杜甫草堂、散花楼)。起于蜀都大道十二桥的汉廊,止于二环路清水河大桥,寻香道沿河打造,沿河两岸绿道约10公里,两岸约20里,区域面积约187.4公顷,包含沿河绿道景观提升、公园景观提升、周边交通优化、公服设施配套、建筑风貌提升、光彩夜景建设及范围内闲置地块的开发建设。以“梅花”为特色主题。途径文化公园、百花潭公园、青羊宫、浣花溪等著名地标,路径长度、线路均与陆游诗中“二十里中香不断,青羊宫到浣花溪”高度相似。

    寻香道已于2022春节前亮相。

    寻香道如何还原“二十里中香不断”的锦城盛景?

    寻香道从蜀都大道十二桥的汉廊至二环路清水河桥。在这一范围内,不仅有百花潭、文化公园、浣花溪、杜甫草堂等“名园”;青羊宫、二仙庵、琴台路等“名胜”;送仙桥、遇仙桥、 望仙桥、十二桥等“名桥”;还有陆游、杜甫、老子、司马相如等“名人”。

    诗人的一首诗,给一个城市留下了永远的文化印迹……

   寻香道是陆游留给成都的文化遗产,成都人民当会永远记住他。纪念陆游,不能仅知道他的梅花诗,不能仅止于“二十里路香不断”,这样未免流于肤浅愚昧,还应深入了解诗人的内心世界与情感,并以一定的路径引领人们也能深刻了解诗人的精神品格,才能使城市的一草一木产生渊源久远的教化作用。但迄今为止,成都对应当接受传承陆游的什么方面内涵及如何开创的重要问题还缺乏系统深入的研究,譬如陆游的才学、爱国之忱、阔大的情怀、高尚的格局、卓越的诗词艺术等。

   陆放翁的词集里有一首鷓鸪天:

   看尽巴山看蜀山,子规江上过春残。惯眠古驿常安枕,熟听阳关不惨颜。

   慵服气,懒烧丹;不妨青鬓戏人间。秘传一字神仙诀,说与君知只是‘玩’”。

   读来使人感到无限的悲痛。还有诸如“身易老,恨难忘。尊前赢得是凄凉。”“贪啸傲,任衰残,不妨随处一开颜。”都足以说明诗人以笑代哭的情形。但都没有那一整首鹧鸪天写得完全,真切。文学作品多半是实际人生不幸的产物。放翁如果他的政治上军事上的抱负能发展的话,或者即使不能发展,能有一个机会去运用,不至于“老却英雄如等闲”,不至于“一事无成两鬓霜”的话,大概就不会有这样深刻的诗句。

    更让人悲痛的,是最后的两句:“秘传一字神仙诀,说与君知只是‘玩’”。苦痛悲哀,本来是人之常情,但是诗人的悲哀没有那么简单,他的痛苦是没有法子表示,或者环境不准他表示的。但不准他表示苦痛,并且他为要适应他的环境,还得表示快乐。你心里尽管压着思想的磨石或者缠着情感的荆棘,但你脸上总得挂起笑容。——因为人是需要快乐的。“心里苦痛脸上笑”,这是一个人生的谎。但诗人又是最率真;“谎”更叫他不能堪,不能忍。于是他只好对于人生的各方面,处处试用快乐的态度来解说。这便是他的风趣。所以诗人的风趣决不是快乐,它是比悲哀更深的悲哀。

    诗人们有苦笑,文学中有幽默。

    人生既不得志,遂放浪市井。成都“二十里香不断”的梅花胜景,安抚了陆游心中的一缕梅魂。罨画池本就以梅花著名,园中鸟纱白葛,雨声乱荷,都不如梅花这般引起诗人的共鸣。在冬日,陆游也会攀枝折梅,“插瓶直欲连全树,簪帽凭谁拣好枝?”一床桌椅、案几、梅花、梅瓶,这是陆游的心思。

    巴蜀人民没有忘记陆游。清代重修成都杜甫草堂时,人们便在工部祠里为陆游塑像,让他陪祀杜甫。草堂南门外的从林里,还有一尊“放翁醉梅”塑像。今天,整治后的南河,又为陆游塑了两处像:一是南河(锦江)边的“汉唐宋巴蜀文化名人”群雕中,有陆游的浮雕像;二是在陆游当年多次题咏的青羊宫附近为他塑了一座圆雕,基座上还刻有他的名作《梅花绝句》:

    当年走马锦城西,曾为梅花醉似泥。

    二十里中香不断,青羊宫到浣花溪。

    杜甫草堂东门外,还有一尊陆游牵马赏梅的雕塑。只是该雕塑没有名字,以致游人大都以为这是杜甫。


    成都这座城市,似乎具有一种自然能量,让人在诗意中栖居,或静默发呆,或恣意遐想,或纵情欣赏,忘却该忘却的,找回该获得的。这个成都能量,不在春熙路,不在锦里,不在宽窄巷子,而是远离喧嚣人潮,散落在一些街巷、祠堂、河岸、溪潭。

    汪曾祺写道:“浴一回月光,落两肩花瓣,踏一回轻雪,活着,走着,看着,欣喜着。”百花潭边的寻香道,足可以使人“浴一回月光,落两肩花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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