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本章节并非像之前解析王维、李白、杜甫作品时采用的时间顺序,而是以白诗作品类别来介绍的,所以在此有必要简单回溯白居易的生平和个人感情生活。
原来,白居易曾经有一段刻骨铭心长达几十年的恋情。
前文说过,为躲避战乱,白居易随着父亲白季庚在颠沛流离中度过了童年岁月。11岁时,时任徐州别驾(刺史佐官)的父亲将家人送往安徽宿州符离定居。在此,白居易认识了一位7岁的女邻居,名叫湘灵。
先是一段情窦未开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时光,渐渐地,两人互生情愫,爱上了彼此。随着年岁的增长,在青年白居易的心中,娉婷多姿的湘灵就如下凡的嫦娥那样美丽,又有莲荷般的清纯高洁。19岁那年写的《邻女》就是明证:
娉婷十五胜天仙,白日姮娥旱地莲。
何处闲教鹦鹉语,碧纱窗下绣床前。
这首七绝节奏明快,韵律优美,用生动形象的语言摹写出意中人的活波俏皮和绝色风姿,展现了一种温馨、浪漫的意境,表达了对美好生活和美好事物的热爱与向往,传递了积极向上的人生观和价值观。
微风透过碧纱窗,轻轻拂过精致的绣帘、姑娘的鬓发,还有那调皮鹦鹉的尾羽。此刻的湘灵正在专注地调教鹦鹉说话,却不知外面有一双充满爱意的眼睛深情地凝望着她。
她有没有心有灵犀无意间抬头一瞧?是不是回眸一笑,还只是低首含羞,脸上飞起了一抹轻红?这些,都没有展开,也无须展开,但我们已然能从唯美的诗境里读出了动人的恋情。
他们的感情像符离这座小城的溪水一样纯净,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然而与很多残酷而美好的初恋一样,造化弄人,封建社会乃至当今社会一向讲究门当户对,白居易父亲虽说官位品阶不是很高,但比起农户出身的湘灵,毕竟算是富家大户了。门不当户不对,加上白母坚决反对,两人虽两情相悦,却始终跨不过封建礼教那道门槛。
是啊,当初一窗之隔的恋人,怎能料到,将来阻隔他们的,又何止是这一扇碧纱窗?
白居易几次恳求母亲要和湘灵结婚,无奈总是被拒,悲痛之下开始抗争。不让我娶心仪的女子,也罢,那我就抗婚!随后的七八年间,无论母亲怎么介绍、撮合,白居易铁定了心:非湘灵不娶。
看着儿子坚毅的面容和隐约显现的几丝华霜,白母动了恻隐之心,双方就这样僵持不下,维系着微妙的平衡。
白居易深爱着湘灵,但他内心清楚,求取功名才是男人的立身之本。为了前程,白居易数度离开符离,在无数个思念成狂的漫漫长夜,一任刻骨的相思倾诉在动人心弦的诗行里。
长相思
九月西风兴,月冷露华凝。
思君秋夜长,一夜魂九升。
二月东风来,草坼花心开。
思君春日迟,一日肠九回。
妾住洛桥北,君住洛桥南。
十五即相识,今年二十三。
有如女萝草,生在松之侧。
蔓短枝苦高,萦回上不得。
人言人有愿,愿至天必成。
愿作天方兽,步步比肩行。
愿作深山木,枝枝连理生。
白居易不仅将思念寄寓在诗行里,也尝试着填进了词曲中: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明月人倚楼。
上述诗词都可能是白居易27岁暂住兄长白幼文任官江南期间所作。有多少时间可以等待,又有多少感情能够消磨?
这段开花却无法结果的恋情,给白居易的内心世界带来漫长而深远的影响,它是甜的,也是苦的;它是酸的,也是涩的。
爱情的温度终究不能抵抗冰冷的现实,好在,白居易对科举一途满怀豪情。于是,他更加发奋苦读,努力将这段心事悄悄藏在心里的一个角落。
寄湘灵
泪眼凌寒冻不流,每经高处即回头。
遥知别后西楼上,应凭栏杆独自愁。
冬至夜怀湘灵
艳质无由见,寒衾不可亲。
何堪最长夜,俱作独眠人。
在无数个分别的夜晚,当寂寞携寒意侵袭白居易的心房,只有在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刻,他才会大声默念或呼唤:湘灵,湘灵!
百转千回的情思是否有归处?遥遥无期的等待是否有结果?
此刻的他并没有放弃,仍然倔强地期待会有柳暗花明的那一天。此时的他还不晓得,科举之路的光明就在眼前,而爱情却将濒临绝境。
29岁金榜及第的白居易以为有了跟母亲“讨价还价”的资本,再次向母亲提出欲娶湘灵为妻的要求,依然遭到拒绝。一气之下,白居易果断“离家出走”,一腔忧愤全部宣泄在了那首《生别离》中:
黄河水白黄云秋,行人河边相对愁。
天寒野旷何处宿,棠梨叶战风飕飕。
生离别,生离别,忧从中来无断绝。
忧极心劳血气衰,未年三十生白发。
如此看来,史书上白居易因刻苦攻读而致口生疮、手磨茧、头发白的记载未必是真实的。我更愿意相信,是母亲的百般阻挠,是这场爱而不得的情殇,让白居易未满三十而青丝染霜。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后来的元好问高度概括道。他还曾感叹过另外一句:“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如果说这次《生别离》的打击还未完全让白居易失去希望,那么接下来的再次别离,彻底宣告了两人爱情的结束,打破了两人结为连理枝的最后美梦。
潜别离
不得哭,潜别离。
不得语,暗相思。
两心之外无人知。
深笼夜锁独栖鸟,利剑舂断连理枝。
河水虽浊有清日,乌头虽黑有白时。
唯有潜离与暗别,彼此甘心无后期。
白居易一共为湘灵写了12首情诗,除了《长相思》风格稍显明快外,其它几乎都是字字滴血,声声含悲,让千年后的我们掩卷之余,禁不住摇首叹息。
这不,要走了,也只能偷偷地离开,连哭都能不能哭;不能道别,一任泛滥成灾的暗暗相思把深情寄托。君心知我心,旁人岂能知?鸟儿被幽深的笼子锁住,利剑硬生生斩断了连理枝。啊,河水再浑浊也有晏清之际,青丝再黑终有变白的一天,惟有这样的潜离暗别,永无再见之期。
就这样,32岁被授予校书郎的白居易,返回符离连一声再见都没跟湘灵说,就奉母命举家迁居到了长安,从此正式与见证自己青春时代的小城告别,直到二十年后才回此地小住。
物是人非,二十多个春秋将一切往事抛躲。经此一别,白居易与湘灵缘自少年时期开始的恋情最终以无缘告终。
然而,情缘已了,情思并未中断。毫无疑问,这段未了的情缘或者说情殇,成了白居易一生的遗憾和永远的伤痛,而湘灵也成为他诗歌创作的源泉之一。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