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艳玲
立秋一过，空气里便悄悄地换了质地。那种夏天里黏稠而霸道的暑热，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抽走了，余下的便是清透、疏朗的凉。这凉意并非一时骤至，而是随着每一场秋雨，一点一点地渗透下来，仿佛天公用细密的针脚，将凉爽缝进了大地的肌理。雨已接连下了几日，不大，却绵长，把整个世界都洇成了一幅湿润的水墨画。出门的人，手里便少不了一把伞；若是骑车，则要裹上各色的雨披，在灰蒙蒙的街巷间，流动成一片生动的色彩。
今日是他回请的日子，他驾车载着我，穿过雨幕，去我上班附近的那家馆子。车窗上爬满了蜿蜒的水痕，将窗外的街景切割得支离破碎，又在雨刷的挥动下重新拼接起来。我们在一处宽阔的十字路口停下，等着漫长的红灯。这路口仿佛是城市的关节，汇聚着四面八方的车流与人潮。
就在这时，对面的绿灯亮了。那景象竟让我微微一震。
顷刻之间，无数披着雨披的电动车，像是被某个统一的号令催动着，从我们眼前汹涌而过。雨披的颜色五花八门——明黄、宝蓝、暗红、墨绿——在灰白的雨幕里，它们并不显得杂乱，反倒晕染开一片温暖的、充满生命力的光晕。骑车的人身子微微前倾，雨帽下的脸庞大多看不真切，只留下一道模糊而坚决的轮廓。后座上，有时是紧搂着大人腰背的孩子，有时是缩在雨披下只露出半截小腿的老人。他们一辆接着一辆，密密麻麻，浩浩荡荡，从路口这头奔涌向那头，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那声响混在雨声里，竟像是一支低沉的、不知疲倦的进行曲。
我看着，不觉出了神。那起伏的、流动的队列，像什么？像极了雨中奋力穿行的蝴蝶。是的，蝴蝶。它们没有蝴蝶的轻盈与斑斓，却有着比蝴蝶更动人的执着。雨丝是它们飞行的阻力，也是它们背景里的丝弦；冷风是它们的考验，也是它们翅翼下的劲风。它们携着一家老小，驮着柴米油盐，从清晨的微光里出发，又向黄昏的灯火里归去。
我不禁轻声感慨：“人真多啊。”
他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那片流动的河正从他眼底淌过。他没有接话，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可我知道，他看见的不只是“多”，更是那“多”背后，每一个小小的、坚实的家庭——和我们一样的家庭。没有人因为下雨而停下脚步，仿佛雨天不过是寻常日子里一个必须接受的注脚。那些包裹在雨披里的身体，此刻正用最朴素的方式，对抗着天地间一场又一场的风雨。
红灯转绿，轮到我们前行了。对面的车流便像被一道无形的闸门截住，倏然停止了喧哗。但方才那奔涌的场面，却在我心里久久不散。我忽然觉得，生活待我们，原是这样严厉而公允的。它从不因风雨交加就赐你一个悠闲的假日，也从不为谁的天灾人祸而格外开恩。它只是不动声色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考官，看着你如何用双手撑起属于自己的那片屋檐。
我们这一生，不就是在不停地穿过一个又一个“十字路口”吗？有的路口风雨如晦，有的路口烈日当空，但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像那些雨中的蝴蝶一样，将亲人的重量负在背上，将明天的期许挂在车前，然后一头扎进茫茫人海里，努力地、执拗地，飞向下一个绿灯亮起的地方。
车子缓缓驶过路口，雨还在下。我转头望向后视镜，那片彩色的蝶群已渐渐远了，融进了更深的雨雾之中。而他的手稳稳地搭在方向盘上，一如这些年来，他载着我穿过无数个这样的路口时一样——沉默，却让人心安。我知道，前面还有雨，还有路口，但身边这个人在，我便不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