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日历,5月20日,几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五年前的这天,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过世了。她悄悄地走了。我没见到她最后一面,也没能参加她的葬礼。就连她的墓也被她的儿女迁走了。
我无可奈何,只能在心里默默为她立一块碑,碑上就刻:我的毕生信仰。
“孩子,一个人在这儿吗?”我抬起头,一张闷闷不乐的脸,迎面撞上一张慈眉善目的脸。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第一次听她说话。她的语气又缓又轻,吐字清晰。我先是诧异:“老婆婆,你为什么要说普通话?”
她眯着眼睛笑,笑得就像童话里的人一样,温柔又矜持:“因为……我不会说你们这儿的话呀。”
“什么是‘我们这儿’?难道你不是我们这儿的人吗?为什么你长得和其他老婆婆不一样?像我二婆、三婆那么凶巴巴的?哦,还有——”我仰起头,一口气问了许多问题。但她没有一点不耐烦,反而静静听我说完,然后一个一个回答我。
“我呀,是才搬来这儿的人,是‘新人’;你们呢,是‘旧人’,所以就不一样了。”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有外地人搬来我们这小地方——要路没路,要钱没钱,一眼望去尽是泥墙土瓦、野草麻瓜。我实在想不明白,邻里邻外想走出去都来不及,怎么还有人“傻兮兮”地往这儿来呢?
她捏了捏我的脸,好像很满足的样子。我的脸颊能感到她的手有一点点干,但是却不粗糙。她的手上有水泡,却没有像我婆婆那样厚厚的茧子。“我就是喜欢这泥墙土瓦、野草麻瓜呀。”
我“噗嗤”一声笑了,没想到这几个字用她的普通话念起来是这么好笑。一时间,脸上的郁闷之情都散光了,发自内心地觉得这老婆婆真有意思。
说完了她的事,她就问我:“孩子啊,你在这儿玩什么呢?我可以和你一起玩吗?”
听到一个老婆婆说要和我玩,我又是“噗”地笑了出来,笑过后又有些犹豫,鼓着腮帮子闷闷地说:“我……没有在这里玩,我是生气了,所以才跑出来的。”
“哦,为什么生气呀?”
我正缺一个人倾诉苦恼,她这么一问,刚好把我的话匣子打开了。我就滔滔不绝地开始抱怨:“还不是他们!整天就知道说我!说我不听话,说我这也不是,那也不好,究竟怎么才好?他们也不告诉我清楚。今天我不过是玩了一会儿,又来嫌弃我,整天就知道玩,不写作业……我实在是受够了!”
“‘他们’是你的家人吗?”
听到“家人”这两个字,我一肚子气突然发泄出来,怒吼道:“家人?哪门子的家人!我才不要这样的家人!”
其实那是我故意说出来的气话。我原以为像她这种年龄的人,听了一定会又气又恼,恼我怎么能说这样子的话。但是她没有,她只是摸摸我的头,又拍拍我的背,什么都没说。我就疑惑了:“你听了不生气吗?”
“生气什么?”
“我刚才说的那话,难道你不觉得大逆不道什么的吗?”我支支吾吾地说出了我最不愿说的话,我很不愿承认,但是没办法,大家都这么认为——这就是“大逆不道”的。
老婆婆不再看我,而是目光望向远处的田埂。那里绿油油一片是稻杆,金灿灿一层是稻穗,还有一家子人在忙碌着什么。她的目光很深邃,我看不明白。但是她说:“对的错的、好的坏的,都是由人去评判的。你只管做你认为对的事就行了。”
我对她这话有点不可置信,没想到一个老婆婆竟然能说出这么“高深”的话。那时候我才上初中,隐隐约约觉得她是个很有学识的人,甚至比我见过的所有老师都要有思想、有深度。我不是很懂她这话的意思,追着问:“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那如果我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呢?从小大人就告诉我,小孩子要听家长的话,家长说什么就做什么。所以家长的话就是对的话吗?”
她站起来,拍拍衣服上面的灰尘,然后拉着我的手,一边走一边看柚子绿了、看麦子黄了,一边问我:“你觉得呢?”
“哼……我早就觉得,他们说的话很多并不正确,可是我又没有办法反驳。”
她很欣慰地看着我说:“你这样是对的。没有谁的话一定正确,也没有哪个人值得一直相信。就算是最权威的人,他的话也不一定可信。你应该有一套自己评判的准则。就像刚才一样,你有这样的选择,大胆去做就好了。其中难免会犯不少错误,犯错并不可怕。只有犯了错,你才知道该从哪里修正,才知道正确的方向是什么。”
她的话就这样深深吸引了我,我一遍一遍默念,在心里记住,只是当时还来不及反应,又或者说,我还不知道该如何去理解。直到长大以后,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在默默地践行着她的箴言。
气消了以后,我跑回去兴致勃勃地问我奶奶:“咱后院那个老婆婆是什么时候搬来的呀?”我奶奶一边擦着桌子,一边煞有介事地说:“什么老婆婆啊,你要叫她周老师!人家可是个老教授呢,退了休来这儿养老的。别看人家是读书的,还学着干点农活、种点瓜果什么的。前些日子见到她,还正在地里挖土呢!”
我带着这份对周老师的崇敬,慢慢上学、慢慢长大。期间,我常到她那儿,教她说方言,教她我们这儿怎么除草、怎么播种。她很聪明,一学就会。而她有时候也教我数学、教我语文。她教的语文很有趣,比老师讲的有趣多了——因为我上语文课从来是不听讲的,实在是太无聊了,但她讲的就不同,我总是能津津有味地听着,并且学到很多知识。
就像有一天上语文课,老师突然说了句:“某某作者的文章很别扭,读起来总是死气沉沉的。”而那个作者正是我崇拜的对象。我立马站起来和她反驳,并且扯出一大堆和这个作者生平相关的事例,以及他的经典著作思想有多深刻,语言有多精炼。我的老师当时就黑下脸,她下课质问我:“谁告诉你那些的?”我非常骄傲地告诉她:“这是我家那边的老教授——周老师告诉我的!老师你要理论找她理论去啊!”
我以为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但没想到后来,我的语文老师特意来我这里家访,她临走时还特意向我打听了周老师在哪里,我就指给她看。然后她循着目光望去,只见一个老太太深一脚、浅一脚在地里除草呢。
我那语文老师去和周老师交流了一会儿,周老师把她请进了家里。等语文老师回去的时候,我看见她两眼红红的,一脸不舍地告别:“周老师再见,下次我还来看望您。”我当时别提有多爽了——我觉得,当初认识这个老婆婆,简直是我这辈子走的最大的运气。
又过了几年,我已经上高中了。一天夜里,周老师突然听到有人“砰砰”地敲门,开门一看,竟然是我。她有些惊讶,问我:“不是读书吗?怎么,放假了吗?”我注意到她鬓边的白发更加密集了,显得更加苍老,脸颊已经在一天又一天的耕耘中晒得有些黝黑。我一言不发地走进去。她看我风尘仆仆的样子,连忙给我下了一碗面。端上桌时,我狼吞虎咽地吃着,埋着头,脸上竟全是泪水。
那时候,我已经被学习打压得喘不过气来。我感到特别迷茫,仿佛自己是个没用的人,任凭怎么努力也赶不上别人半分。自己辛辛苦苦背了一个月的书,没曾想别人考前看两眼就记住了,顿时觉得所有的努力都是那么的荒唐和可笑。最后考出来的成绩竟一次比一次差。最初还以为只是发挥不好,直到后来,这样的成绩变得司空见惯,我的心也渐渐麻木了——麻木到这次考试考了倒数第一,我却没有眼泪,也没有哭。
我撒谎请了病假,说要回家休息几天,却没有告诉家里,而是径直来了周老师这里。她开门让我进来,就是对我最大的安慰。见我心事重重的样子,她竟然没有苦苦追问“这是为什么”。我当时真的很感激很感激这样一个人,不会像家人那样没完没了追问我、质问我、质疑我,甚至时不时的贬低我。我一时觉得,周老师比我的家人更像家人。
我“哇”地哭出来,伸手抱住她。她把我搂在怀里——我分明比她高大,但此刻却显得那样的矮小,依偎在她的怀里。我带着哭音,委屈地哭诉道:“周老师,我不想学了,我学不动了……我再怎么学也比不上他们,我就是个笨蛋吧?我是不是很没用?对不起……我给你丢脸了……”
她第一次对我表现出了严肃神情,一字一句用那清晰的嗓音告诉我:“你今天说自己不行,是对明天的你不负责任!既然你不想学了,就回来吧。”
我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回复。我……我结结巴巴说不出话,突然感觉更委屈了。咽了咽口水,最后鼓起勇气说:“我不是不想学,我是实在是学不动,这对我来说太难了,我根本做不到……但是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啊,这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
她起身去冰箱里面拿出一个鸡蛋,放在桌子上,问我说:“你觉得这个蛋能立起来吗?”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肯定不能。”
周老师用她那渐渐起了茧子的手,开始摆弄那枚蛋。在平滑的桌子上,那蛋仿佛无处立足,不论怎么放都平衡不了,总是会倒下来。我笑着说:“这蛋的底部这么圆滑,弧度这么大,是不可能立起来的。”
我话音未落,只见她惊喜地招呼我:“你看,这不是立起来了吗?”我一看,那枚蛋果然直挺挺地立在桌子上。我凑过身去看,歪着头左瞧右瞧——它确实好端端地立在桌子上。我顿时目瞪口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蛋立起来,就像亲眼见了鬼似的。
我好奇地伸手去拿那枚蛋,她急忙抢过去,掩饰道:“好了,你也看到了,它可以立起来。你最开始就否定了它,这是不对的。如果一开始就认定它不能立起来,那么你也不会有心去尝试,因为你的潜意识里已经知道了答案,就不会想到另一个结果。你如果执意说你不能,那么你就再也看不到你立起来的样子了。”
我在周老师家睡了一晚,第二天就走了。从始至终没有跟家人打过一声招呼,他们不知道我来过,也不知道我走了。我又回到了学校。其实那天夜里,我偷偷去看了那枚蛋,我发现它的底部壳是破了的,多了一个支撑的平面,所以才能立起来。但是我仍然感觉到心里暖暖的,不愿去拆破这个谎言,我觉得它在某一天总能立起来。
剩下的日子我几乎是带着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姿态去学习,来不及思考失败了会怎么样,因为我一停下来想,就能感觉到思维一片混乱。但是我只要不停前进,就能想到周老师给我说的话,顿时又充满了希望。对,只要我不回头,不去设想自己会输,那么至少,我还是有机会赢的。
不负众望,我成功地度过了高三的那个夏天。这本是应该高兴的事情,但是却传来一个噩耗——我放假回到家的时候,他们才告诉我,周老师已经去世一个月了。他们瞒着我,不想影响我的高考。
他们瞒着我!他们为什么瞒着我?为什么让我连周老师的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为什么要瞒着我呢?我几乎跪倒在地,用央求的语气问道:“能不能带我去她的墓看看?”但得到的回答却是:“她的墓已经被她的家人迁走了,迁到城市的公共墓区里了。”
在大一新生开学的时候,我怀着复杂又憧憬的心情,登上了去往外地求学的列车。一路上,从我那泥墙灰瓦的小村庄,步入了车水马龙的市镇,步入了高楼林立的城市。偶尔在窗边打个盹,偶尔朝窗外看看。
在列车停歇的片刻,我被一个街头艺人的表演吸引了。他手里拿着一个蛋,就像周老师那样摆弄着。看着他慌慌张张的样子,我有些想笑,但一想到周老师,又止不住想哭。当我回过神来,再去看那个街头艺人时,我发现——他竟然把蛋立起来了!他不光立起了一颗蛋,他还立起了一排蛋!然后周围一圈人给他鼓掌。那艺人把蛋拿给大家展示——那是完好无损的蛋,并没有裂口,但就是那么不可思议地立起来了。围观群众里有不相信的,也要去尝试,但是怎么也立不起来。
看到这里,我的第一个想法是好想拉周老师来看看!我好想亲口告诉她:“我相信您的!我相信蛋是可以立起来的,因为我看到了!它立起来了!我也好想让您看到啊……”不知是喜是悲,眼睛里面已经看不清人影了,只有模糊一片,周围的景象缓缓移动,列车开走了,开去了……一个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