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锤说起来是劳务的安全员,管着一个杂工班组,可其他工头一个个都飞扬跋扈的,他的人不会被叫去回收扣件,也会被叫去保养混凝土。尽管新进场了许多普工,但能供大锤使唤的,依旧寥寥可数,所以只见大锤领着两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整天灰头土脸地扛着锤子铁锹,这里清污泥,那里修围墙的。若是遇上切钢筋、搭马道的活儿,他就得问问焊工或木工师傅得不得空了,低声下气的不能带一丝管理做派,免得大师傅们找个由头就给他推掉了。
周一的安全文明施工整改单下发后,大锤又来找我诉苦:“当初说好找我进来当安全员,就管个杂工班组,现在人手都叫他们拿去了,我有什么办法。就那垮掉的边坡,我也上手干了一下午了!”
同情心我是一直抱得有的,起初还能给他宽裕几天,后面压力到我身上后,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没人,找你们老葛要去啊!在我这里哔哔有什么用!”——毕竟总不能也让我也去干体力活吧。
普工班组里大多是些妇女老幼,虽说只能干些搬运清理的杂活儿,但好在听话不闹事。可在工地这个大熔炉里,你不惹别人,总有别人要来惹你。就比如那对儿疑似未成年的爷俩儿,有天在基坑下面抽水时,就同基坑上的一个白帽子吵了起来。
前因后果我是不知道,路过时只看见大爷在水泵旁,指着上面的白帽子抬头嚷道:“好话给你说尽了,你就是不听,你下来!老子锤死你!”
上面的白帽子也不知道是哪个分包的人,更不像是大爷的管理人员,起了冲突后,反而是事不关己似的,一言不发地在基坑上踱步。若不是基坑上面只有他一人,我还真当他是局外人了。我知道那爷俩还是挺淳朴的,若是白帽子没有回应,那多半是他理亏。
同我一起巡场的师傅,隔了老远看一眼后,就知道事态到此为止了,便优哉游哉地回去了,留下我在那里看热闹。紧接着就是喜闻乐见的环节,大爷就地抄起一根钢管,嘴里嘟囔着:“看我不锤死你,看我不锤死你”,然后动身绕道往坡上走去。
对,上去给他一棒槌,我心里这样想着,看看谁才是欺软怕硬的主。无论前因后果,白帽子既不还嘴,若是也不跑开,那他挨上这一棒子,也是活该。
事态自然是没有进一步升级,在大爷动身时,那男孩就把他拉住了:“爷,走啊,走啊,别跟他闹!”,看大爷那一身腱子肉,多半也是顺坡下驴,就这么让他孩儿拉走了。可惜、可惜,我还想看看,那白帽子在挨上一闷棍后,能不能变成和我一样的红帽子呢。
毕竟都不是傻子,想必在大爷爬上坡前,白帽子早没影儿了。想当初刚进工地时,接受到的三条箴言教诲就是:说脏话可以,但不能骂人;先保护自己再保护别人;打不过还跑不过吗?

就像那晚的搅拌站技术员,还没等手拿钢管的老烦来展示少林棍法,就一溜烟地跑没影儿了。
施工员黄工回到办公室后,半气半乐地同我们回顾道:“那老毕登也是可恶,别人砼工班组叫他堵漏他就安心堵漏嘛。都给他说了,灰不好打就去喊技术员来调,可他当着技术员的面,就往搅拌车里加水,人家怎么能不生气嘛。两人几句话不对路,老烦抄起钢管就过去了,把别人吓跑后,又跑回来咕咚咕咚往里灌水……”
正巧大锤过来拿文件,黄工便一脸苦笑地对他说道:“大锤,你的人提着钢管,把搅拌站的技术员追了一路,人家今天来告状,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老烦是被混凝土班组的人叫去打灰的,你去找他们啊,找我干嘛?”,大锤一句话就把事情撇得干干净净。
不好管理的,大锤手下还有一个呆男。有天我在场内示意呆男,让他将夹在腋下的安全帽戴上系好,但呆男听后像是受到了什么侮辱一般,怒目圆睁地向我走来,一副要干架的样式,所幸大锤就在身旁,呵斥了他一句后,呆男这才和几个工友勾肩搭背地回去了。
等他们走远后,大锤才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小声同我说道:“别管他,他这里有问题!”
起初我还以为这是大锤为了调和而说的话,后来观察了几次才发现,呆男的脑子,在物理层面上确实有些问题,异于常人的思维里,还夹带着许多精神小伙的暴戾之气。于是我便躲他远远的,以免起冲突,大锤也机智地将他安排在了一些犄角旮旯里,干些杂活。

场内的人来来往往,大锤的班组也就那么几个令我印象深刻,其他的就连面都没见过了。
年初师傅突然叫我查起两个工人的信息来,我一头雾水地按照师傅的吩咐,将他们的身份信息、户籍地址、安全教育一一查出来后,才满腹狐疑地问道“师傅,找这两个人干嘛?”
“刚警务室刚打电话过来,说这两个人有前科,叫我们注意一下。”
“那‘注意一下’又该如何?警务室有说怎么处理吗?”
“警务室建议我们做退场处理。”
听了这话,我心里很不是滋味。若是在逃疑犯,你来抓去便是;既然说了是“前科”,想必已经处理过了,又何必抓住不放、依依不饶呢?
但我转头又思考着,那警务室所说的“前科”是什么呢?若是大奸大恶之举,那我们属实不敢保证这颗哑弹不会爆炸;如若只是些小偷小摸,那到时候出现了类似的案件,众人又会如何看待这两个人?又会怎么看待我们呢?
事物不分好坏,但人却要有立场。于是我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中:若是素不相识、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我自是希望别人能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而站在现在的角度,清退他们多半又是在所难免——我们规避了风险,却也推卸了社会责任。所幸决定权不在我这里。
然后师傅便叫来了大锤,当面把事情给他说了个清楚,叫他去核实。师傅末了给大锤留了个尾巴,并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处理意见。
当天中午在食堂打饭时,大锤便打来了电话:“吴工,早上刘总说的那两个工人,我核查了一下,确实是这样,那刘总打算怎么个处理法呢?”
大锤并非铁石心肠,询问并不主事的我,想来也只是探探口风而已。虽说我完全可以将话头推向师傅,但我还是同他又讲了一遍大致情况,期望他在这份赘述里,找到一丝风向。
大锤听不着我的意见,这才坦白说道:“吴工,这两个是我的人,他们年轻时也确实犯了些错误,但当时都处理过了,现在已经改过自新,靠手艺吃饭了;他俩在这里干活也不赖,如果说就这样清退,说不过去,我这里也不好做工作……”
既然大锤都这么说了,我再戴着面具说话也不合适:“大锤,情况呢就是这么一个情况,虽说警务室建议我们清退,但我们也不强求,而决定权在你……”
我顿了顿,继续说到:“你要清退呢,那你就尽快清退;你要把人留下呢,我们也不阻拦,但问题是,如果以后在工地上、生活区,出了什么事情呢,目光不免会往你那里引,所以你得担一些责任,看好你的工人。”
话既然说明了,大锤也不好再问什么。最后我也做了个兜底,让他不管如何处理这两个工人,都要找刘总沟通好,必要的东西一定要保留。
这件事后来就没了音信,一两周后,我才想起来问向师傅,师傅当时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退场处理了。”
听了这寥寥几字,我惋惜的话还没说出口,师傅就气愤地说道:“唉,都处理过了,还建议清退,这种一棒子打死的事,反而容易把别人往绝路上逼,到时候他们又重操旧业,那又是怎么个说法嘛?”
师傅说是这么说的,我想也是这么想的,可我们的做法又都很实在,所以无一幸免的,我们都是一双双无情的推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大锤眼里的光芒暗淡了许多,工作中不再插科打诨,更不再牢骚抱怨。面对堆积如山的工作,他是债多不愁、虱多不痒,能做多少是多少,俨然成了一台没有感情的上班机器。
直到有一天,大锤从我身边掠过,慌张得连声招呼都不打,那紧张的情绪让我顿感大事不妙,我便跟了上去。去到一个正在做砖胎模的坑边:两个深坑呈“日”字形布置,深约两三米,隔着中间的那堵砖墙,一边坑里有个断了绳的砂浆灰桶,另一边坑里有个黄色的安全帽和一滩血迹,两个身强力壮的工人,正合力把不省人事的呆男背上来。
呆男原本在上面给坑里的瓦工吊运水泥砂浆,谁知呆男非得站在中间的窄墙上往下吊,安全帽又被他随意地扣在了脑袋上,他摔下去后安全帽飞得老远——呆男自然是被摔得头破血流。
安排呆男干这活儿的大锤自然是慌了神,一把接过递送上来的呆男,背起来就往大门赶,然后塞进了他的名爵轿车,火急火燎地赶去了医院。
好在呆男伤得不算严重,在他躺病床上那小半个月里,大锤忙里忙外,将他的入场资料一一完善了,又费了点力气盖上了项目里的法人萝卜章,这才申报了工伤保险。可保险的赔付额自是覆盖不了所有花销,于是讨价还价的推诿扯皮,还是不可避免地上演了。
大锤为此心力憔悴,又一次来到我办公室倾诉:“呆男找我们要钱,老葛把我推出去扯皮就不说了;那天送呆男去医院后,我后座的血迹都是自己花钱去洗的;第一天在医院垫付的费用,我又找谁要去?,……,没意思,真没意思。”
呆男受伤后便退了场,老烦干到一半后,便转战了别的工地——工地上人来人往,太正常不过了,但不久后,大锤也离职了,看到他的岗位突然换成一个油滑的老头时,我才意识到班组里原本还有大锤这人。
回想起大锤,兴许长我两三岁,至于他叫什么名字,我已经忘了,只记得初次和他见面时,他那胖墩墩的身材、圆圆的脸型,一副黑色全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嘴一咧、眼睛就变成了一条缝,然后操着一口我十分熟悉的塑普招呼到:“吴工是吧?现在你也算我领导了,以后多支持我的工作哦,这个是我微信。”
“‘大锤’,这个昵称~,还挺契合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