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扬的心原创首发 文责自负
——凌晨的星光与沉默的告别
半年前深冬午夜，码字累了，随手刷开抖音，无意间进了笑儿的直播间。
她发间别着一枚白色发卡，竟和小云（YL）当年戴的那款一模一样，只是上面缀满碎钻，随着她轻轻转头，一闪一闪，亮得安静。人也看着眼熟，再细看，那双眼睛，和小云一样灵动，会说话，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质。我便没走，安安静静看着。
她不像别的主播那样一口一个哥，卖力表演，变着法子求关注、要礼物，只是不卑不亢地打了声招呼，便放起老歌。直播间里，算上我，一共五个人。
进来的人不少，不少人打字撩拨，话或暧昧，或直白。她只静静坐着，没半点表情，也不回应。那些人觉得没趣，便一个个走了。我一言不发，就这么安安静静待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她下播。
之后几天，鬼使神差，我总点开她的直播间。她除了一句客气的“欢迎”，再没和我说过一个字。直播间里，始终只有三五个人。
一个星期过去，我刚进直播间，一眼就看见，她头上的白蝴蝶发卡，换成了同款碎钻海星。
我忍不住敲了一行字：
“喜欢你前几天的发卡，怎么不见了？”
屏幕里的她愣了一下，随即调皮地笑起来，故作委屈：
“原来你来这儿，只是为了看发卡呀。”
顿了顿，她轻声说：“好吧，你稍等一下。”
她轻盈起身，退出镜头。
二十多秒后再回来，头上，已经重新别回那只白蝴蝶发卡。
后来有一次，她笑着问我：
“飞扬，看来你是个有故事的人呀。能不能聊聊那个她？”
不知怎么，向来把所有心事都压在心底、只敢在文字里吐露的我，竟第一次认真地说起了小云，那个别着白蝴蝶发卡的女孩。说起雪夜里她牵过我手时的暖；说起许多年前的冬天，我亲手折断的翅膀，她恨了我，才好。
开心，难过，欣喜，失落，那些痛到失语的时刻……
说着说着，整个人就沉进了过去。"
是真的想她了，情一动，就收不住。
紧抓着手机，恍惚中，屏幕的笑儿模糊成她的虚影。
我忘了眼前只是手机屏幕，忘了对面连线的是个素不相识的姑娘，
我只是在说，说给那段岁月听，说给那个不能当面说的人听。
一个多小时，才断断续续说完。
等回过神，才惊觉自己失态，慌忙擦去眼泪。
再看向手机——
屏幕那端的她，一句话也没说，泪早已流了满脸。
她下了直播间，身影消失，可私信立刻跳出来一行字：
“飞扬，别想那么多。都三点多了，休息吧，照顾好自己。”
再进她直播间时，她一眼看见我，语气立刻亮起来：
“飞扬来了，欢迎。”
我心里还记着昨天耽误了她直播，有些歉意，没说话，直接刷了个礼物——一副9块9的眼镜。
她没像别的主播那样喊“感谢哥”，反倒收了笑，一脸认真，甚至带着点严厉：
“飞扬，你自己什么情况不清楚？我警告你，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再刷礼物，我直接踢出去，永远不让你进。”
我正手足无措，她忽然挑眉斜眼，笑了。
“你没看我本场点赞少得可怜吗？我要流量，快给我点赞。以后来了，别让我催，直接点。”
我一口气，点完了当天全部三千个赞。
屏幕里的她，眼亮了，轻咬右下唇，嘴角轻轻上扬。
每天凌晨一点，她准时开播。几乎每次，都是我第一个进直播间，一进去就开始点赞。她却制止我，让我配合她：等有人进直播间了再点，每次几十下，别一次点完。
后来每次我点赞，她都会笑着轻轻喊：
“感谢飞扬哥的赞，感谢飞扬哥的关注。点关注，不迷路，主播带你去江苏。”
我一愣：别人都喊上高速、回家住，“去江苏”是啥意思？
她笑着回：江苏浙江经济发达呀。是带你去发财。
我知道那是玩笑，却在那刻羡慕那些能去江苏发财的人，因为他们拥有我没有的未来。
日子就这么在凌晨的相互陪伴中过去。她的直播间依旧没什么人气，人少的时候，她嫌我打字慢、又看不见人，会直接邀我连线聊天。
偶尔有进来的过客，打字冷嘲热讽：
播真没底线，没礼物的人也愿意连麦。
我当场窘迫，心里又愧又难过——是我让她被人看轻了。
可她只是笑嘻嘻地，稳稳护着我：
“飞扬哥刷的礼物多了，天天大跑车。谁规定飞扬今天必须刷礼物？你刷个跑车，我立马邀你连线。”
那一刻，心里又酸又烫。
她在护着我。
再后来，她加了我微信号。她的朋友圈，让我认识了另一个她：从小就学跳舞，舞姿优美，歌声温柔好听。
白天闲暇之余，她常常邀我视频聊天。这里没有游客，没有她的粉丝，只有我们两个。她把手机固定好，做着饭、做着家务，聊着每天的开心或不高兴的事，像个孩子，叽叽喳喳地说着笑着。就是出去也不挂断，笑着说：“飞扬，我带你去扔垃圾；飞扬，我带你去取快递；飞扬，我带你去超市；飞扬，我带你看看x城……”丝毫不顾及在我这个粉丝前的形象。
没有了直播间的美颜滤镜，素颜的她美得让我惊叹。她经常得意地笑着说：“怎么样，没有让你失望吧？本姑娘可不像别的主播一样演《画皮》，离了美颜、卸了妆，就不敢见人。白让你养眼，便宜你这小老头，就当我敬老了。”边说边做鬼脸或妩媚的动作逗我开心。
有一天，她说想看三门峡的白天鹅。我兴致勃勃，跟她讲黄河明珠三门峡市，讲风景区里天鹅的美，讲黄河第一坝的来历，讲中流砥柱的精神，讲陕州地坑院的奇特，讲函谷关厚重的历史……
她听得津津有味，笑声清脆。
末了，她轻声问：
“你详细住址是哪里？”
我沉默了。
屏幕里的笑声，一下子就没了。
只短短几秒钟，她又笑着聊起别的，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提过，要看三门峡的白天鹅。
过了26年春节，天渐渐暖和，三门峡的白天鹅也飞走了，可我们之间的聊天，依旧一天没断。
每天微信视频的时间在增长，几乎是给我直播她的日常生活。她聊的内容更广、更细碎，我更多的时间在认真倾听，当然，她撒娇搞笑，我们相互打趣少不了。气氛越来越活跃，相处愈发轻松了。
记不清是哪一天，视频里，她突然轻轻叫了一声：
“老公。”
我当场就傻眼了，整个人愣在那里。
屏幕里的她笑得浑身发颤，弯下腰，直起身时，还带着促狭的笑意望着我。我还没缓过神，她的笑声又响起来：
“激动得说不出话了？唉，小姑娘给老头子叫老公，亏死了。就让你占个口头便宜吧，我不计较了。你说，我是不是很敬老？”
我彻底凌乱了。屏幕里的她还在笑，笑着笑着，忽然就收了声："飞扬，你刚才……是不是哭了？"
我慌忙移开手机擦脸，说没有。
她没再追问。
日常聊天还在继续，和从前一样，只是那天之后，她对我的称呼，悄悄变成了“老公”。
我多次纠正，她依旧我行我素。
我在剧烈喘息中，想起诊断证明，上面写的不是病名，是我再也付不起的另一种差距。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洋溢的青春亮丽，我恍惚间分不清，此刻屏幕对面的是笑儿，还是多年前那个因差距我弄丢了的夏天。我怕了。
从心底里，怕得厉害。
我给她留了言：
“笑儿，别叫老公了，我不配。我有我的劫要渡，你走吧，去过你灿烂的人生，忘了这个病老头。
身体突发状况，在做核磁共振前手机被收，无法联系。也许，这是最后一条短信。
谢谢你的善良和勇敢！”
从此，她发来的抖音私信，我不敢打开——怕显示已读；她的朋友圈，我不敢再看——怕留下痕迹。让她更执着。
她的语音、视频邀请，每天依然一次次响起，我不敢接，也不敢挂，只任由它响着。
怕听见铃声，把手机调至静音，翻转屏幕，狠狠扣下。
每天，只对着她新发来的一条又一条微信留言，发呆。
她的邀请，每天都倔强地、不定时地响起。
我心疼她，却无计可施。
感动，难过，无奈，缠在一起，沉在心底。
凌晨时分，到了她直播的时间段，我会习惯性先望一眼窗外不远处的黄河明珠雕塑，再拿起手机，望着好友分组里她的头像和昵称出神。只是那个直播间，再也没敢进去……
窗外，星光还在，黄河明珠依旧沉默，而我想起她从未见过的白天鹅，它们早已飞向了北方。
（有些相遇，隔着屏幕，却抵过岁月万千；
有些告别，不言不语，却用尽一生体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