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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滨小说||孤独的骑行者05
第三章：潮流的追逐者（上）
1992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要猛烈。仿佛一夜之间，汉江平原上的风都变了味道，不再仅仅是泥土和油菜花的清香，而是夹杂着一股躁动的、带着铜锈味却又令人兴奋的气息。
那是市场经济大潮初涌的味道，是“下海”、“万元户”、“股票”这些新词汇在空气中碰撞产生的火花。
县城的主街道——建设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重新粉刷了一遍。原本灰扑扑的墙壁上，刷满了红底黄字的标语：“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发展才是硬道理”。
临街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地换上了崭新的招牌，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里面陈列着来自广州、深圳甚至国外的新奇商品。
录像厅里通宵达旦地播放着港片，迪斯科的鼓点震得地面微微颤抖，年轻人们穿着喇叭裤、踩着厚底鞋，头发烫成了卷，眼神里闪烁着对财富和未来的狂热渴望。
在这个变革的浪潮中，自行车也不再仅仅是代步工具，它成了一种身份的象征，一种潮流的风向标。
百货大楼早已拆除了旧式的柜台，改成了开架超市的模式。在一楼最显眼的位置，原本那辆让马也驰魂牵梦绕的黑色进口山地车已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色彩斑斓、造型夸张的新款赛车。
“捷安特”、“美利达”、“阿米尼”……这些曾经只在杂志上见过的名字，如今真真切切地立在了眼前。车架采用了更轻薄的铝合金材质，涂装鲜艳夺目，有的甚至是荧光色，在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变速系统从原来的三级、五级升级到了十八速、二十一速，指拨换挡清脆悦耳，像是在演奏精密的乐器。车把上缠着彩色的把带，坐垫设计得更加符合人体工学，甚至连脚踏板都带上了防滑钉和反光片。
马也驰站在展台前，目光炽热得像两团火。此时的他，已经是一名高二学生，身高窜到了一米七八，肩膀宽厚，肌肉线条因为常年的骑行而显得格外结实。
他那辆陪伴了他四年多的黑色老山地车，虽然保养得当，但在新款赛车面前，显得如此笨重、过时，像是一位穿着长衫的老学究站在一群西装革履的摩登青年中间。
“这也太帅了……”马也驰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抚摸着那辆荧光绿的捷安特ATX-850。
车架上的贴花精致立体，前叉带有液压减震，轮胎是全新的半光头胎，既适合公路竞速，又能应付轻度越野。
“同学，眼光不错啊！”一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销售员热情地凑了上来，“这是台湾省最新款的捷安特，全铝车架，重量只有12公斤，比老牌山地车轻了整整一半！骑起来那才叫一个‘飘飘欲仙’，就像脚底下装了弹簧一样。现在城里最火的款式，好多专业队都在用。”
“多少钱？”马也驰问，声音有些发紧。
销售员伸出一根手指，又伸出两根：“一千八。不过看在你是学生的份上，给你打个九折，一千六百二。”
一千六。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在马也驰的心口。比起八年前的八百块，价格翻了一倍不止。对于马建国和刘秀英的餐馆来说，这依然是一笔巨款。
“怎么样？要不要试试？试骑不要钱！”销售员极力怂恿着。
马也驰犹豫了一下，还是跨上了车。当他的双脚踩上踏板，轻轻一用力，车子果然如销售员所说，轻盈得不可思议。
变速精准无比，每一次换挡都丝滑顺畅，车身在行进中几乎感觉不到震动。
那种人车合一的快感，瞬间点燃了他血液里的每一根神经。
“我要了。”马也驰脱口而出。
“好嘞！您真是爽快人！”销售员笑得合不拢嘴，“不过咱们这现车就这一辆了，您要是确定要，得先交定金，明天来提货。”
马也驰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几十块钱的生活费。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我……我明天带钱来。”他强撑着说道，恋恋不舍地下了车。
走出百货大楼，阳光依旧灿烂，但马也驰的心情却变得沉重起来。他推着那辆老旧的黑车，觉得它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吃力。
链条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是在抱怨主人的喜新厌旧。
回到家，餐馆里正是忙碌的时候。父亲马建国在灶台前挥汗如雨，母亲刘秀英端着托盘在桌间穿梭，嘴里不停地喊着：“三号桌加个菜！五号桌结账！后厨快点出餐！”
马也驰放下书包，习惯性地系上围裙，开始帮忙。但他今天心不在焉，端盘子时差点撞到一个客人，收钱时也算错了账。
“也驰，你怎么回事？”母亲皱着眉头，把他拉到一边，“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又想着骑车了？”
“妈，”马也驰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我想换辆车。百货大楼来了新款，特别轻，特别快，只要一千六……”
“一千六？”母亲的声音瞬间拔高，引得周围的客人都看了过来，“马也驰，你疯了吗？你那辆车才买了几年？好好的为什么要换？一千六！你知道一千六能买多少斤肉？能供你读多久的书？你爸累死累活一年能攒几个一千六？”
“妈，那车不一样，”马也驰急切地辩解，“它是铝合金的，轻了很多，变速也更多。现在的比赛都用这种车，我那辆老车太重了，根本没法跟别人比。我也想参加省里的比赛，想拿名次……”
“比赛？名次？”母亲冷笑一声，“那些东西能当饭吃吗？你看看隔壁王叔家的儿子，天天读书，这次模考又是全县第一。你呢？整天就知道琢磨车！你是不是觉得家里钱多得没处花了？我告诉你，不可能！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否则别想再买车！”
父亲也走了过来，擦了擦脸上的汗，语气沉重：“也驰，听你妈的。咱家这情况，你也知道。现在物价涨得厉害，菜价、房租都在涨，生意不好做。你那辆车还能骑，就别折腾了。把钱省下来，将来上大学要用，结婚要用。别总想着跟人家比吃比穿比车子，咱们比不起。”
马也驰看着父母疲惫而坚定的眼神，心里的火苗被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继续去收拾桌子。
那天晚上，马也驰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窗外传来远处录像厅隐约的音乐声和街上的车鸣声，这个世界仿佛在飞速奔跑，而他却被困在了原地。
他不甘心。他觉得自己就像那辆老车，虽然还能跑，但已经被时代抛弃了。
“我一定要拥有那辆车。”他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第二天，马也驰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在节假日里打工，他要靠自己挣钱买那辆车。
20世纪九十年代初的县城，兼职的机会并不多。但对于一个身强力壮的高中生来说，只要肯吃苦，总能找到活干。
马也驰瞒着父母，利用放学后的时间和周末节假日，开始在县城里四处寻找工作。
他先是去了一家建筑工地搬砖。那是个烈日炎炎的午后，工地上尘土飞扬，搅拌机轰鸣作响。
马也驰穿着单薄的校服，扛着一袋袋五十斤重的水泥，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手掌磨出了血泡，破了又结痂，痂破了再出血。
“小伙子，行不行啊？不行就歇会儿。”工头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叼着烟卷看着他。
“行！我能行！”马也驰咬着牙，再次扛起一袋水泥。他脑海里浮现出那辆荧光绿的捷安特，浮现出它在阳光下闪耀的光芒。那股力量支撑着他，让他忘记了身体的疼痛。
一天下来，他挣了十五块钱。拿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马也驰觉得它比任何奖状都珍贵。
除了搬砖，他还去帮人送过煤气罐，去菜市场帮鱼贩杀过鱼，甚至去歌舞厅帮人搬运音响设备。
每当夜深人静，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家，还要假装若无其事地做作业。父母问他为什么这么晚才睡，他就说是学校补课。
